第64節
“那也就是在了,”哥舒似情微笑:“憑他有什么事,你只管通報,就說哥舒似情要見他,他不敢不見?!?/br> 對方略驚,聽他自報姓名之后,又仔細地看了看他,哥舒似情在傳聞中性格乖戾不男不女,他現在這個形象和傳聞還真是分毫不差。 浮生閣也不是第一次被魔道中人攪擾,弟子處變不驚地回他:“無論是誰,今日想見閣主,就是不行。請回!” 哥舒似情輕輕一笑。手底下的人跟他久了,向來明白他的意思,不需他吩咐,已圍了上去。對方看他要動手,也不懼怕,拇指一彈,劍清嘯而出。 哥舒似情忽然道:“你可記得方才你一共說了幾句話?” 不等對方回答這古怪的問題,他徑自道:“四句。我給了你兩次機會,說第三句話的時候,可有覺得舌頭發麻?” 那人眼睛慢慢睜大。 哥舒似情笑道:“中了我的毒,你以后就永遠不需要說話了?!?/br> 他非男非女的聲音聽起來陰柔無比。 對方摸著脖子把眼睛睜大,赫然退后,滿面驚怖。 哥舒似情走到那名驚恐萬狀的守門人面前,不為了取他性命,只是取過了他的劍。他撫摩那把劍,隨即朝一個方向一擲而去。 高臺上的三尺大鼓被一劍洞穿,發出轟地一聲,在山中來回地撞擊,余聲不絕。 山門立刻洞開,沖出來許多浮生閣弟子,雙方便在山門口動起了手。 謝天樞聽到鼓聲后趕來,速度已算極快。 他來的剛好,雙方還只動手到開始的階段,并未見血光。 他看到哥舒似情時表情怔了怔,好像不相信竟然會在這里看見他,等他發現哥舒似情的手正捏緊一名弟子的脖頸,而那名弟子顯然已中了毒,謝天樞道:“放開他?!?/br> 哥舒似情聽話地放了手,對他微笑:“我要見你,他不讓我見你,你說,他該不該死?!?/br> 臉色輕柔,簡直就像一個兒子在對父親抱怨。 為自己投毒一事詭辯完畢,哥舒似情便袖了手,一副無可無不可的樣子。 兩人面對面而立,一個清風高雅,誰見了都要稱一句如蘭的高潔君子,另一個卻邪氣恣意,誰都要鄙夷地咒其詭異乖常。 哥舒似情的樣貌更像母親,五官俊美。他只有眼睛和謝天樞相像,深邃,剔透,漆黑如夜。 謝天樞看了他一會兒,目光落到他身后,瞧見了求醉城門人帶了兩個看上去重傷之人,微一思忖,便明白他是有事而來。 這多少讓謝天樞意外,哥舒似情從來沒有為了任何事請他相助過。 他走過去,哥舒似情原以為他是沖自己而來,但見他只是走到那名中毒的弟子面前,為他檢查。 哥舒似情悻悻然,過了一會兒,聽謝天樞道:“解藥?!?/br> 哥舒似情冷笑:“你在與我開玩笑嗎?” 謝天樞一本正經地回答他了:“不是。解藥?!?/br> 哥舒似情不說話了,冷冷盯著他。 片刻后,僵持不下,哥舒似情退了步,把解藥奉上。他臉色十分不好,冷淡地勾著唇。 謝天樞身懷春風渡,可解百毒,他下在那名弟子身上的毒本就不是什么天下奇毒,憑春風渡完全可解,謝天樞卻非要讓他交出解藥。 他看出他有求于他,故給他一個下馬威么。他冷冷一笑,又覺得自己何時這么受制于他,難免心中不大痛快,但礙于要救人,只好先忍下,思量著日后定要殺他幾個浮生閣弟子來解恨。 謝天樞接過解藥的時候未免就更意外了。 換做平常,哥舒似情什么時候這么聽話過,他一定會打死不給解藥,就這么僵持下去,直到那名弟子毒發,逼得他不得不用春風渡為他解毒,然后哥舒似情會有恃無恐地將所求之事提出。他雖然求人的態度不好,但他也不至于會因此而不去救人。 看來這兩個人比他想象的要對哥舒似情重要,所以他才會這么焦急,失去了平常與他周旋到底的心情。 謝天樞讓弟子退下了,容他們進門。 哥舒似情從他身邊走過時冷冷道:“要進你的門還真不容易,原來浮生閣的待客之道就是這樣的?!?/br> 他只字不提自己的無禮,專挑別人毛病。 謝天樞淡淡道:“你不是客人?!?/br> 哥舒似情笑了一聲,脫口就問:“那是什么?” 問完才發現謝天樞眼神極深,定定地看著他。他忽發了一腔無名怒火,甩袖而去。 周梨在小樓的時候曾抱怨過小樓就像迷宮難走,她若此刻醒著,恐怕就要一頭撞在墻上暈厥而死了。 浮生閣內的亭臺樓閣是謝天樞嚴密按照奇門八卦之理建造而成的,其格局的復雜程度是小樓的數倍,進來后須得人領路,想要走得暢行無阻,除非在這里待上個把月。 山峰奇高,山巒疊翠,把浮生閣環抱在一片盎然生機之中。 謝天樞的打坐室是浮生閣內最靜雅的一個去處,彼時霞光正舔過鴟尾漸漸落下。 周梨和江重雪被安置在打坐室內,謝天樞為他們把過脈后,一聲不吭。 哥舒似情道:“沒救了?” 他自己都未發覺聲音在抖,謝天樞回首看他:“有救?!?/br> 哥舒似情輕輕舒出一口氣,閉上眼睛:“救她?!?/br> “哪個?”謝天樞直視他,問。 哥舒似情緊緊抿唇。 江重雪主要是內傷嚴重,尤其他不顧身體狀況強自使刀,傷上加傷。 江重雪傷得雖比周梨重許多,但周梨的情況更復雜。 謝天樞開了門,叫人先將江重雪抬去后山藥池浸泡,那片池子與眾不同,有療傷奇效。 待人去后,謝天樞轉身問的第一句話便是:“她與聶不凡是何關系?” 哥舒似情不作聲。 六道神功這門武功異乎尋常,二十年前謝天樞與聶不凡交過手,所以謝天樞一探周梨的脈門,便知曉了她體內所蘊含的是何種內功。 謝天樞低頭凝視周梨:“這武功比從前愈發霸道了?!?/br> 二十年前,聶不凡初創這門武功,甚至連六道神功這個名字都還未起,只創出一個雛形,但謝天樞與他過招時,已覺出此功太過剛猛,二十年來,聶不凡為了能打敗他,在那山洞里日思夜想,將六道神功改造成了一頭更為兇猛的惡虎,吞人的同時還會反噬自身。 哥舒似情低聲道:“她是聶不凡的徒弟,聶不凡是她的師父,教給了她六道神功?!?/br> 謝天樞詫異了,“她在梅山之中練成了這門武功?而你并不知道?” 哥舒似情表情嘲弄:“是,我不知道?!彼痤^,眼光犀利:“怎么,你要來責怪我嗎?” “我不是這個意思,”謝天樞淡聲,“我只是奇怪,你竟然沒有殺了她?!?/br> 哥舒似情恨他,他知道。但是他更厭惡聶不凡,這姑娘學了聶不凡的武功,拜了聶不凡為師,他竟然還留她在世,更不可思議的,她此刻身受重傷,他還來求他救人。 謝天樞道:“她是誰?” 哥舒似情痛苦地蹙眉,被觸及到了那些不好的記憶,還是哥舒輕眉的聲音,厲聲道殺了她殺了她,成了他一世惡夢。 他手指痙攣地抵在額頭,告訴謝天樞:“她沒死?!?/br> 謝天樞是個聰明人,并未用太長時間就反應過來,他更詫異了,“你確信是她嗎?可是,當年……” 可是,當年,是你親手殺了那孩子的,應該沒有人比你更清楚,她已經死了,死人也可以復活么。 哥舒似情俯身撩開了周梨的前襟,露出了雪白的肩頭,那塊月牙胎記便顯露出來。 謝天樞沒有疑問了,這塊胎記哥舒似情也有,他出生的時候他曾親手撫摩過。 哥舒輕眉亦有,洞房那一夜,他摸到她肩頭的印記,便知曉了哥舒家血脈的秘密。 “我不知道,”哥舒似情輕輕地搖頭,“我不知道當年我究竟有沒有殺死她了,娘一直在叫我殺她,把毒藥放在我手上,是我親手喂下去的……我記得我真的喂了下去,然后便把她棄在了林中,可是現在,她卻在我面前?!?/br> “情兒?!敝x天樞下意識想要撫慰他,脫口而出了那個親近的稱呼。 哥舒似情瞬間清醒了,后退躲開了他欲要伸過來的手,眼神恢復到了一貫的冰冷。 良久,他冷笑道:“你知道最諷刺的是什么嗎?那就是聶不凡竟然教了她六道神功?!?/br> 謝天樞片刻無言:“他不知道?!?/br> “不錯,他不知道,”哥舒似情笑得愈發清寒,“你看,上天就是與我哥舒家過不去,最親近的血脈又怎么樣,還不是一樣在互相傷害?!?/br> 他憤恨不已,看著床幃里昏迷不醒的周梨,又想到與謝天樞同處一室那么久,心中厭惡更盛,一腳跨出去前,他道:“我救她,因為是我欠了她的。而你,一切皆因你而起,你萬死不足以謝罪,所以你若救不活她,便該和她一起死?!?/br> 門隨之砰然重響。 謝天樞沉默地靜立了一會兒,夜色落了下來。 他吩咐弟子這幾日莫來打擾,他要親自給周梨療傷。又派了兩名弟子去藥池時刻注意江重雪的情況。又讓他們好生接待求醉城的弟子,別起沖突。 之后便閉門療傷,每日弟子除了送去必要的茶水和一日三餐外,恪守了他的囑咐,不敢輕易敲門。 幾天后,謝天樞出了房門,開始分別給周梨和江重雪調制草藥,每日往來于打坐室與藥池之間。 療傷期間,哥舒似情沒有去看過,直到聽說周梨無礙,他才暗自松了口氣。 自從哥舒似情住進浮生閣起,姑蘇就開始下起了連綿的小雨,仿佛他把瓢潑的雨水也一路帶了來。 住了一段時間后,求醉城弟子與浮生閣弟子的關系在這期間大為惡化。 浮生閣重在修身養性,故弟子的秉性大多涵養極好,都盡量能避則避,能忍則忍,可是求醉城弟子實在沒個下限,連佛都有火。 他們就好像是故意挑釁,嘲諷浮生閣的飯菜難吃到只能喂狗,看來浮生閣的弟子都是一群狗雜碎,又在浮生閣雅致的雪白墻面上胡亂涂鴉,害得他們只能重新粉刷,刷完了第二天一看,上頭又多了只大王八,氣得弟子摔了漆桶。 浮生閣周遭環樹,多名卉異果,求醉城的人便提了刀劍胡砍一氣,還險些放火燒山。 這些,浮生閣弟子們還真忍下了,唯獨不能忍的,是他們成天把謝天樞掛在嘴上,給閣主潑臟水,每一聽到,必是一場嘴仗,浮生閣弟子輸在了涵養太好,罵人就略遜一籌了,所以場場都是求醉城贏。 求醉城故意這么做,目的很簡單,城主與謝天樞不對付,他們便要為城主出口氣。 哥舒似情當然是沒有這么無聊且幼稚,但是聽說了之后,也并沒有去阻止,懶洋洋地斜起嘴角笑得波瀾不驚,于是助長了求醉城弟子繼續作惡,就差把浮生閣給掀過來。 不過,所謂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很快浮生閣弟子便找到了對付這群混蛋的辦法。 因為浮生閣實在太容易迷路的關系,所以每天的飲食起居,都必會有人在前面引路。只要浮生閣弟子不出現,他們便會失去方向,連飯堂都找不著,而又無人前來送飯,這就把求醉城弟子給難著了,餓得要命出去覓食,結果轉到頭都暈了,又回到了原來的地方,又餓又累之下,恨不得把這破地方給燒了。 這辦法不止對求醉城弟子發揮了作用,就連哥舒似情也迷了路。 晚上時,仍在下著小雨。 哥舒似情閑來無事,提了盞燈,想去看一看周梨。 通常他門外的院子里會有一名浮生閣弟子聽候吩咐,今日因為他們實施了與求醉城對抗到底的策略,故院子里空無一人。 哥舒似情也不在意,那地方他去過一次,便照著記憶尋路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