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節
江重雪看他這么容易就上勾了,也是好騙,“這運功的方法不對,若這樣來,恐怕沒傷到對手,先把自己給傷了,尤其是這里,”他邊說邊指,“若從足三陰經走氣,就該走向手三陰經,但這心法卻繞向了其他地方,這么運氣,豈不自傷么?” 聶不凡冷笑一聲:“我這套武功變幻無窮,你只看到表面,看不到它的變化,也是個睜眼瞎子?!?/br> 江重雪馬上問:“如何變化?” 聶不凡提起一只油光精亮的手,以手指代表運氣的方向,向他無聲無息地拆解了一下。 周梨看不懂,只覺得被他大手一扇,滿鼻子都是烤rou香味,但她默默把他的動作記在了心里。 江重雪眼睛里亮起了神采,“那么,這里也不對,若是……” 他話都未說完,聶不凡已向他再次演示起來,他目不轉睛地看著。 如此一問一答,等江重雪一個不慎露出急切的表情想再往下看時,聶不凡忽然收住了手,江重雪始料未及地愣了愣。 “你想騙我教你武功嗎?”聶不凡嘴角扯出陰郁的笑,“你這娃娃倒有心機,我平生最厭與我耍心機的人?!?/br> 他把酒壺一甩,蹦出一個字:“滾!” 周梨把酒壺搖了搖,一滴酒都不剩了。 真是過河拆橋,吃完就扔。 江重雪向他揖了一拳,還想再說什么,聶不凡已閉起了眼睛,一頭栽下去,再度成了個倒立的姿勢。江重雪只好把想說的話咽下。 出洞時,聶不凡叫住他們:“明天我要吃山雞,與我打兩只來?!?/br> 這人到底哪來的臉命令他們,臉皮厚的簡直可以砌墻。周梨氣不打一處來,心道,餓死你這怪人,等我們出去了,還怕你不成? 江重雪不發一言。 踏著星光歸去,夜已深沉。 周梨打坐了一會兒,直接坐著睡著了。 江重雪嘆口氣,把這丫頭的姿勢擺平。她貓兒般蹭了蹭江重雪的手,睡得沉了。 江重雪低頭凝視了她一會兒,隨即如一頭 孤狼,悄無聲息地躍出了洞外。 在谷中漫無目的地施展著輕功,飛了大半刻,聽到水流聲響,他停在了一棵大樹上,不遠處便是他們掉下來的那片湖泊。 湖中有鶴渡盡寒潭,風從湖面吹來,彎了彎他腳下的樹梢,拓出一個柔軟的弧度,人也隨之擺了擺。 月光下,江重雪面容如壓了層霜。 他早已做好了準備,在復仇的漫長道路上,告訴自己無論要花盡多少時間多少精力,也在所不惜。 只是這世上總有許多意料之外的事情,他的心也是rou做,不可能無動于衷,所以他怕。 怕有了不必要的牽絆裹住了一味向前的心,怕人非草木孰能無情,最怕有朝一日時間終會洗掉那層燒在他心頭的恨火,讓金刀堂的仇怨在他心里偃旗息鼓。 這才是他真正懼怕的。 半晌,樹下的周梨輕輕出聲:“重雪?!?/br> 她第一次叫他重雪,嗓音清潤得不含一絲雜質。 江重雪慢慢低下頭。 周梨怕驚著了什么似的,問的很輕,“你是不是想學聶不凡的武功,然后去找那個人報仇?” 過了很久,江重雪才說:“阿梨,我一直以為爹的武功天下第一。金刀堂縱橫江北,鮮有敵手,許是這樣,才讓我覺得金刀堂是江湖上首屈一指的門派,可到了江南,見著了那些曾經為我所不屑的名門正派,又遇到了謝天樞和哥舒似情,才教我明白,我的眼界,不過就是江北那一片天而已?!彼丝跉?,望向凝了細碎白銀的湖面,“我從未覺得,江北原來那么小?!?/br> 周梨想了想,馬上就有了對策,“沒關系,等我學成了輕功,我們就一起離開梅山,到各個地方去看一看,到處開一下眼界,這樣不就好了?” 江重雪笑了。 他的本意是感慨金刀堂的武學在江湖上其實只算得上二流的,從前的自己是坐井觀天的青蛙,他如果只依靠金刀堂的功夫,永遠也報仇無望。 沒想到周梨的思維如此的單線條,連與她說兩句感性的話,都能被她帶偏了話頭,變成了十分接地氣的油鹽醬醋。 江重雪唇角有了笑意,心頭的陰霾也散去了些,居高臨下地向她招手:“阿梨,上來?!?/br> “???”周梨抓頭。 這樹忒高,憑她三腳貓的輕功,怎么上的去。 江重雪也不焦急,耐心地等她。 她把心一橫,閉起眼睛運氣凝神,人飄飄然地往上,還未站穩,江重雪伸出手來扶住了她。她慢慢睜開眼睛,樹梢承載了兩人的重量,拓得更彎。 人站在了高處,頓覺心曠神怡。 周梨被江重雪裹在臂彎里,少年的胸膛很熱,不像她,一年四季四肢都是冷冷的,火氣不旺。 周梨抬頭,看到少年纖長的眼睫,臉色淡淡,眼睛極其清亮,一看之下,覺得這暗夜也驟亮了一瞬。 重雪真是好看。周梨想,發出了癡笑。 這邊的江重雪皺眉,周梨笑得太詭異。 他頗為嫌棄地推她一把,可惜他高估了周梨的輕功,沒了他的護持,周梨幾乎是以一個倒頭蔥的姿勢狼狽地摔了下去,他只能把她抱在懷里,飛下了樹梢。 大概是他抱得緊了些,氣息如蘭,周梨耳尖通紅。 一落地,周梨立馬從他懷里跳出來,轉身就走,然后猶如睜眼瞎般地撞上了大樹。 咚的一聲,江重雪嘴巴里嘶了一下,看著都疼。 周梨暈了一暈,還在胡說八道地講:“我沒事!我沒事!” 江重雪替她揉了揉額頭,手下的動作溫柔,“疼嗎?” 她茫然地搖頭。 他把臉一板,“不疼還不回去睡覺?” 她答應著:“哦……” 兩人回到洞里,可惜周梨睡不著。 她在石床上翻來覆去,一會兒嘿嘿嘿地傻笑,一會兒嘻嘻嘻地憨笑,一會兒又哎哎哎地嘆氣,偶爾還扭過頭來偷看江重雪,十足腦子進了水的征兆。連累了江重雪一晚上也沒睡著。 他翻個身,在腦子里研究起聶不凡的那套武功來,準備翌日按聶不凡的吩咐,去打一只山雞給他。 他要去那洞里,再看看那套武功。 第16章 神功 入冬之后,山中氣候在一夜之間變冷,沒幾天,一場突如其來的大雪轉瞬而至。 暮色四合時,雪已將梅山籠為一片素白。 周梨仰頭朝山頂一望,嗅到了梅花清香。江重雪上去看過后回來告訴她,山中十里梅花林,已宛然綻放,紅艷如火,其景色之美,天下無可匹敵。她也極想上去看一看,可惜輕功還不到家。 江重雪見她喜歡,就經常給她帶兩枝梅花下來。周梨把梅花擺在洞里最顯眼的位置,待花枯了,江重雪會飛上去再給她折一枝。 一整個冬季,他們山洞里始終有一抹艷色。 某一次江重雪歸來,不止給她帶來了一枝梅花,還給她帶來了一封信。 信是葉家兄妹寫的,前次他托鏢局給他們帶去一封信,沒想到竟真的會收到他們的回信。 這封信費了一番周折才總算到了江重雪手里,險些錯過。 信中言道那日好不容易在小樓的追捕下逃走了,一直等到小樓離開才敢現身,可惜小金刀堂讓小樓給端了,現在他們兄妹兩正準備重整旗鼓,修復小金刀堂,哦,應該說,是小刀堂。 江重雪說過要他們改名,他們正好趁此機會,把小金刀堂改成小刀堂。 周梨總算放心。她一直擔憂葉家兄妹落在小樓手里,知曉他們平安便好。 之后他們便與葉家兄妹保持著書信來往,不過兩地離得偏遠,每次回信也不一定能完好地送到他們手上,因而大半年才得一封回信而已。葉火也曾想過要不要來求醉城與他們會合,江重雪在信中拒絕了。梅山是求醉城地界,哥舒似情就在這山上,山中又多陷阱,危險得很,讓他們不必冒險。這封信送出去后,便有許久沒得到回音。 入冬之后,山中野獸的形跡少了,捕食起來也困難的多。 周梨和江重雪不覺什么,沒有rou吃,野果蔬菜也是可以的,況且這山中還有許多珍貴靈草,譬如火靈芝,是武林中人夢寐以求的,用來提升內力再好不過。 只不過現在多了一個聶不凡,把他們當小廝使喚,不止要管他吃喝,還要忍受他怪癖的性情。 這人還特別挑剔,今天要吃山雞,明天要吃鮮魚,酒非要紹興的,江重雪到鎮上轉了一圈,求醉城名副其實,賣酒的鋪子不止一家,酒的品種之多,讓人難以選擇,可偏偏就是沒有賣紹興酒的鋪子,于是給他沽幾兩本地口碑絕好的醉清風。 這醉清風是求醉城的特產,比紹興酒還好,聶不凡卻一邊大口喝著一邊喋喋不休地抱怨,一點不知道什么叫做感恩。 周梨看不過眼,就故意使壞,在食物里夾一片樹葉或者一塊泥巴,指望把他噎死,噎不死他也惡心死他。 這種小兒科的伎倆在聶不凡大而化之的脾性面前甚至都沒有發覺,反正他每次吃起東西來都是狼吞虎咽的,不管什么,都一味地送下肚子。 結果是始作俑者看得皺眉,在他張口時,自己先忍不住地把那些臟東西扔掉了。 江重雪對他恭敬是有目的的,希望能得他指教兩招,最好能讓他把石壁上所刻的武功教給他。 聶不凡猜到這兩個娃娃動機不純,他也不藏頭露尾,浮著冷笑的模樣,說:“你想學我的六道神功,恐怕要先掂量掂量自己有幾斤幾兩?!?/br> 于是他們就知道了這石壁上武功的名字,六道神功。周梨問江重雪可曾聽聞過,江重雪搖頭。他也算博聞廣記,江湖上有名的武功他幾乎無一不知,但從未聽過六道神功的名字。 這武功是聶不凡被關在山洞里這么多年來自行悟出的,外界不知。聶不凡曾敗于春風渡下,所以他心心念念地要悟出一套能夠打敗春風渡的武功,而這套六道神功,在聶不凡說來,正是春風渡的克星。 當然,說是這樣說,是不是真的就不知道了。 江重雪把石壁上的六道神功一個不差地謄抄了下來。 傳說陰曹地府有六道輪回:一、天道;二、阿修羅道;三、人道;四、 畜生道;五、餓鬼道;六、地獄道。天道、阿修羅道、人道為上三道。畜生道、餓鬼道、地獄道為下三道。凡人死后,依照平生功德罪孽,分別投入六道,轉生輪回。 六道神功開篇,便是聶不凡所寫的四句話:欲修此功,化身為魔。六道輪回,置死后生。 全部抄完之后,江重雪整理一番,得出六道神功一共有六篇要義,開篇為“天道”,即自在天心法,是內功。第二篇為“修羅道”,乃劍法,名曰:修羅劍法。第三篇為“人道”,乃療傷和補氣益生之法,是教修煉者如何運氣療傷,使氣血化生壯五臟六腑的。后三篇的“畜生道”“餓鬼道”“地獄道”則分別是偷襲、點xue、用毒。 后三篇越寫越乖戾,江重雪還是第一次見有人把偷襲之法寫得如此詳細的,而點xue那篇也與其他正統的點xue手法完全不同,至于用毒則更為陰鷙。 聶不凡本來就不是名門正派出身,他的武功偏邪,這六道神功一看就非常的邪魔外道。 但對江重雪而言,這是一道曙光,可照亮他繼續前行的道路。聶不凡說六道神功是春風渡的克星,也許他學會了六道神功,可以一敵楚墨白。 周梨的關注點卻不在這里,她問聶不凡:“這套武功要真有這么厲害,你不早就用它逃出去了,還會被關在這里,被這幾條鐵鏈子拴住了么?” 聶不凡笑,“我若要走,誰能攔我?” 周梨奇道:“那你怎么不走?” 聶不凡忽的安靜下來,緊閉雙眼一言不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