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節
江重雪看了看她嬌小的身材,大約也覺得她實在不適合去握重刀,“照你的描述,也就只有百兵之君符合了?!?/br> “百兵之君?” “是劍,”江重雪告訴她:“長劍。劍乃百兵之首,兵中君子?!?/br> 周梨眼睛里閃起奪目光彩,開始心心念念地想著自己要是能有把劍就好了。 如此三月之后,周梨已熟練掌握了吐息運氣的法門。 這是一個很神奇的過程,她覺得身體比從前輕便了,好像許多積存在體內的污穢漸漸消散,走起崎嶇的山路來也不覺得勞累,腦袋都靈光了,思緒變得清明,呼吸變得綿長。她驚訝于這些改變,也越來越認真地對待每日的打坐,不再把它當做枯燥的事情。直到江重雪也滿意了她的進步,抱著雙臂道:“明天開始教你輕功?!?/br> 周梨連聲道好。 山中空氣清爽,萬籟幽靜,是習武的好地方,但卻不是生存的好地方。雖然這里不乏食物,清水野果都是現成的,江重雪時常還能從山里打回兩只獵物來一祭五臟廟,但卻少了換洗衣衫與一些日常的必用品。 所以江重雪時常會踏著玄鐵樁飛上去,到外面采購一些必用品回來。 梅山上到處是求醉城布下的崗哨與陷阱,江重雪一開始上去的時候不敢輕舉妄動,他慢慢摸索,把每一處崗哨的人數以及換崗時間都摸清了方敢下山,而這就花費了他大半個月的時間,以至于第一次下山的時候他快意非常,忍不住要長嘯一聲。 梅山下的城鎮籠在霞光中,瓢潑的煙火氣是山中所沒有的。 江重雪對這小鎮的印象停留在那天不小心誤入時的陰森氛圍里,今日一看,居然換了副面貌,人頭攢動,車馬瀟瀟。 江重雪兜轉一番,踏入一家門面樸素的藥鋪,埋首在一排排藥柜前的學徒童子探出腦袋。 鋪子里藥香氤氳。 江重雪在案臺上打開包袱,把從山中采摘來的幾株珍貴藥材折算給藥鋪,以此換些銀錢。童子一面檢查草藥的完好性,一面右手飛快的撥動算盤。江重雪看到他十指蒼勁,撥動算盤的手仿佛在使一套上好的掌法。 年紀比他還小,功夫卻不錯。 江重雪收回目光,有意無意地套起他的話來。 相談了幾句,童子看他一眼,“你是七月十五那天進城來的?” 江重雪點頭。 “你那是什么親戚,怎么也不警告你千萬別在那天進城來?!蓖勇曇糁赡?,口氣老城。 江重雪放低了聲音:“哦,我也聽說過,哥舒城主每到七月十五這一夜都會狂性大發,胡亂殺人?!?/br> 童子給了他一個鄙視的眼神,“什么江湖上的臭謠言,也敢來這里說!” 江重雪住了口。 童子哼了一聲,告訴他,“每年的七月十五在這城里就是禁忌,但不是因為什么城主會狂性大發,而是因為每到那天,都會有一人遠道而來,這人是城主最大的仇人,城主為了殺這人必會設下重重埋伏。所以這一日家家閉戶,絕沒有一人敢出門蹚這渾水,不然被殃及池魚,有冤都沒處訴?!闭f著看江重雪一眼,“你倒是命大,竟然沒死?!?/br> 這人當然就是謝天樞無疑了。 江重雪嗅著濃重的藥味,著實想不明白,謝天樞到底是怎么得罪哥舒似情了,而既然哥舒似情要殺他,他又為什么每逢七月十五都要跑來送死呢,就為了祭奠那座無謝園里的故人嗎?那人到底是誰? 他也想過再探無謝園,只不過怕遇到那只黑熊。 童子也不明白,只一味地抱怨那天鋪子不能開張,損失了一天的收入。 江重雪從他手里接過銀子,步出藥鋪后去添置了一些日常用品。 見城中有鏢局,他寫了一封信,給了一錠銀子,請他們將此信送到一個叫小金刀堂的地方,交給一對姓葉的兄妹。 折返回谷時又想起什么,走到一間鐵鋪子里叫鐵匠打一柄劍來,付下定金,幾日后來取。 回到谷中,周梨不在。山洞被她清掃得干凈,洞里有一張石床,是給周梨睡的,江重雪走慣了江湖,并不講究這些,隨意在角落的草垛上一臥便可入眠。他還在想著如何對她說他給她打了柄劍的事情,一心想看她驚喜的表情。 一個時辰后,周梨仍未歸來。江重雪到她常去打坐的地方尋了一遭,不見她身影,正起了擔憂,草叢中傳來異響,他身子一低,借了大樹做掩體,探頭窺視。 來人有二,姿態樣貌都是熟悉的,紫衫在微風中輕拂。 是那一男一女。 這對男女已有兩三個月不見,今日又下來了嗎? 不知道他們下來究竟是做什么。江重雪忖度著,悄悄跟了上去。 已是深秋,谷中清寒,百花大多凋敝,枝頭光禿禿的。江重雪隨他們來到一處草木荒蕪之地,期間過了一座吊橋,橋下是萬丈深淵,云霧繚繞,猶如仙境。過橋之后又行了一段路,面前顯出一條孤零零的羊腸夾道,再往前走是一座山洞。 那對男女停在山洞前說了一陣話,這才走了進去。 江重雪尾隨而上,身后卻驀地多了一人的呼吸吐納聲,即便微弱到細不可聞,但仍被他察覺。他眼中起了戾氣,迅速回掌。 在這谷中光景雖不長,但卻修養得耳目愈發聰靈。 掌風剛烈,切斷揚起的發。 周梨叫了一聲:“是我!” 江重雪乍聽聲音,已收不住凌厲的掌勢,他心道不好立時把這一掌向外偏斜。沒想到周梨的反應也很快,知他收不住,連忙閃避。江重雪一掌呼嘯而過,周梨一縷頭發應聲而斷。 “你到哪里去了?”他深皺著眉頭拎起周梨的肩膀檢查有沒有把她傷著,像拎一只待宰的小雞,“我到處找你都找不著?!?/br> 周梨蹦跶了幾下,以示她好得很:“我早就看到你了,也看到了他們,”她向山洞一指,“我看你在跟蹤他們,所以就沒有出聲叫你。重雪哥哥,你說他們在干什么?” 江重雪搖頭,對視一眼,兩人躡手躡腳地前行,來到洞外。 洞口溢出寒氣,異常森冷,有寥寥數語從洞口漏出來。 那男子說:“他是死了嗎?” 那女子大約是走了幾步,過了片刻才哼了聲,“活得好好的,哪里就死了。我看他是百足之蟲,要死也難得很?!?/br> “我瞧他的樣子像是死了?!?/br> “他是在睡覺?!?/br> “睡覺?我可沒見過這幅模樣睡覺的?!?/br> “他本就是個怪物,再怪些又有什么可奇怪的?” 男的不知做了什么,只聽到內力相撞繼而被彈開的聲音,緊接著是慌亂后退的腳步聲,厲聲罵道:“這老家伙!” 江重雪一聽,知他內力受挫,聲音不如方才渾厚。 女的咯咯笑起來,“你說你,越來越蠢笨了。他就是睡著了你也不該去惹他,因為他即便是睡著的時候也比你清醒的時候厲害許多?!?/br> 男的心有不甘,卻不敢再上前,畏懼道:“這怪物……” 女子柔情似水地安慰了他兩聲,話語親昵,再接著響起一陣衣料的摩挲聲,以及各種不能名狀的喘息。 看來這兩個求醉城弟子有茍且關系。 周梨聽他們說的好好的,怎么忽然沒了聲音,偷偷問江重雪:“他們在干什么?” 江重雪面色青白一陣,繃緊了身體回她:“在練功?!?/br> 周梨表現出了在武學上孜孜不倦的勁頭:“什么功,我也要練?!?/br> 江重雪嫌棄地一把推開她的臉。 “別在這兒……”女子收住了雜亂的呼吸,“這老家伙還在,你也不嫌瘆得慌?!?/br> 兩人收拾妥當后步出山洞,等他們走遠了,周梨方敢躥出來,第一眼先看到洞口的石壁上刻了一行鐵畫銀鉤的大字:聶不凡死終之地。 字槽深刻,刀頭燕尾,筆下有鐵。 在這行字旁,是一柄嵌在石壁中的劍。劍柄釉以黑漆,上鐫大流水斷紋,張揚外露。劍身全部沒入石中,只露出劍柄。 江重雪伸手一摸,知道這字定是用這劍刻下的。他試著拔出這劍,可內力不夠,拔不出來。他盯著聶不凡這個名字看了幾遍,總覺熟悉。 江重雪身上帶著方從山下買回來的火折,吹了一口,亮起一叢并不亮堂的火光。 洞中很黯,這火光也能照清前路了。 通過一條不長不短的甬道,空氣糾結晦澀,火光流瀉之地,顯出一個人形來。 兩人停下步子,江重雪把火折子往前晃了晃,不知是不是里面太過潮濕,火焰滅了。 周遭頓時漆黑一片。 好在周梨如今已能在黑暗中輕松視物,一眼看過去,她終于知道為何方才那男子說“沒見過這幅模樣睡覺的”。 黑暗中那人腳朝天頭朝下,是一個倒立的姿勢,一頭蓬亂臟污的發全鋪在地上。這人臉色晦暗如癆病鬼,也不知多久沒洗過澡了,渾身一股酸臭味,形態猥瑣落拓,干枯得像一具死尸??伤沽⒌脴O穩,雙目緊閉,巋然不動。 他手腳被粗重的鐵鏈鎖住,其中兩根穿透琵琶骨。 周梨心想那一定很痛,她浮起一絲憐憫,低聲道:“他真可憐?!?/br> 話音未落,黑暗中,那雙緊閉的眼睛毫無征兆地大開,那么暗的地方,他目光如雷如電,蓄滿陰怖的冷意,而死過去般的軀體寸寸活了過來。 第14章 聶不凡 周梨被這眸子攝住,像被人潑了一盆涼水。 迎面有風一刮,她毫無征兆地被人拎了起來,失口驚叫。 “阿梨!”江重雪閃電般探手,格拉,他聽到自己手骨折斷的聲音。 隨即響起大笑,笑聲在狹窄逼仄的洞內橫沖直撞。江重雪痛極之下耳目都被他的笑聲震得昏聵。 這人雙手高舉周梨,憑他的內力,隨便一個撕扯,便能把周梨攔腰折斷。 周梨面無人色,他笑得久而不絕:“可憐?我聶不凡也有人來說我可憐了!” ……聶不凡! 江重雪驀地抬頭,終于想起了這個名字背后所縈繞的血腥氣,寒意從脊椎骨直沖顱頂,大聲道:“聶前輩!” 這人仍舊在笑,沒去在意江重雪,手上的力量越用越重,周梨忍不住哀鳴。 “請聶前輩罷手!前輩是武林泰斗,是我們不好,沖撞了前輩,”江重雪字字驚雷,緊切地從牙根里磨出來,快語如珠地道:“還請前輩大人有大量,不要與我們兩個毛孩子斤斤計較?!?/br> 這人笑得眼睛都瞇了起來,“怎么,你認得我?” “晚輩自然認得?!苯匮┮娝貞约毫?,連忙道:“豈止是晚輩,聶前輩的名號響徹江湖,誰人不知?!?/br> 這人銳如孤鷹的眼神射向江重雪,雖然沒把周梨放下,但手上的力道停止了。 江重雪見有機會救回周梨,于是讓自己冷靜,慢慢道:“前輩武功蓋世,當年多少江湖高手敗于前輩手下,風頭一時無兩,前輩身負的武功絕學天下無出其右,時至今日,都無人堪破?!?/br> “無人堪破?”他譏諷地笑,“那謝天樞算什么?” 他大怒,把周梨一扔,江重雪凌空抱住周梨,兩人一齊退后。 聶不凡大笑著坐下,把腿一屈,見面前空置的地上多了黍米野果,是那一對男女送下來的。他也不管是生是熟,抓起便往嘴巴里塞,看向黑暗中那兩個娃娃,沖江重雪道:“我當年哪止這些,你還知道什么?!?/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