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二二認父
沉魚乍然聽得這一聲“小舟”,只覺心頭一跳。待循聲看去,便見一條人影立在遠處,卻是似遠還近,疑幻疑真。沉魚定了心神,又仔細瞧了瞧那人影,見他長得一副長臉容,修眉鳳目,雖是清雋俊朗的模樣,卻甚有威嚴,教人不敢親近。 沉魚與那“人影”四目雙對,那人影先是一愣,后又喃喃道:“你﹑你瞧得見我?” 然而沉魚聽得卻沒回他的話,只道:“我不是沉舟,我叫沉魚?!?/br> 此番在旁的徐趙二人聽罷俱是一驚,趙星更是立時抱緊了沉魚,顫聲道:“姐﹑jiejie……我伯父來了?” 從七年前下山至今,沉魚不知經了多少周折,才從泉州云夢山來到靈州。原來她也曾想過若當真見得生父,該同他說甚么話﹑做甚么事。小時候她尚且與宋淵道,倘她父親是個負心人,她便要親手斬了他……然而許是二人真少了些父女緣份——誰成想,真見了面時二人已是陰陽相隔。 思及此,沉魚心中便是五味雜陳,只胡亂點頭應了趙星。 趙星見得,順著沉魚目光看去,雖未見著趙從炎,卻仍是大著膽子道:“伯父……我﹑我們是來尋虎符的?!?/br> 那“人影”睇了趙星一眼,并不理她,仍是問沉魚:“你……你識得沉舟?” 沉魚點頭,應道:“沉舟是我娘?!彼f著便走前幾步,又執起了腰間魚佩。 此時趙星不知沉魚何意,忙拉了她的手道:“jiejie,你同伯父說甚么???” 只她才問完,徐見山便把她帶到一旁,又小聲與她道:“我們等著,別做聲?!?/br> 那“人影”聞言,先是看了看沉魚手中魚佩,又細細打量了一番沉魚眉目,“你與她長得十分相像……除了這眉眼?!?/br> 沉魚垂首嗯了一聲。 那“人影”見狀,默了會方道:“你同星兒一起來的,自然知曉我身份?” “我知道,你是靈州大都督趙從炎?!?/br> 趙從炎聞言頜首,頓了頓才道:“也是你父親?!?/br> 雖說在扶風之時,沉魚已略略從宋釗那處得知父母輩的舊事。只眼下親耳聽得趙從炎認了此事,沉魚心中仍免不了一番激蕩。 沉魚一時不知如何應對,啊了一聲便喃喃道:“我從前還以為生父是道士來著……” 趙從炎聽得,抬了眉問:“怎么會……你﹑你娘親呢?” 沉魚聞言,復又抬首看向趙從炎,只見他提起沉舟時臉上既是期盼又是惶恐。思及此,沉魚默了默才道:“鬼差派了生魂來走無常,要領你去酆都鬼府。你不去……是不是﹑是不是在等我娘?” 趙從炎聽了,點頭道:“是?!?/br> 原來沉魚從未與趙從炎見過,真論起來與他并無父女之情。但此番聽得他身死后仍在陽間浪蕩徘徊只為等一個在二十年前已故去的人。沉魚霎時間便想起與宋淵種種,鼻子一酸,雙眼已是紅了。 趙從炎那廂見沉魚與沉舟神貌俱似,此時察覺她泫然欲泣,心中鈍痛,不意間便想抬手摸摸沉魚的臉。只沉魚驀地卻覺著一陣陰風刮面,待得定神一看,便見趙從炎的手從自己臉上掠過。 趙從炎見狀,訕訕地收回手。 沉魚忙斂了心神,吸了吸鼻子道:“你﹑你不必等她了……我還小的時候,阿娘就去了?!?/br> 此番趙從炎聞言,先是一怔,未幾卻低低地笑了兩聲。然而那笑聲聽起來卻比哭聲更為苦澀。 “她去了……這些年竟也不給我托個夢,她一定還恨我,是不是?” 沉魚聽得,搖了搖頭,“我不知道,”她說著頓了頓才又道,“我本來也不知道你的。阿娘故去后,是師父把我養大的?!背留~如此說著,便同趙從炎說起自己幼時由鬼谷大仙撫養以及后來在扶風識得宋釗之事。 “宋釗,竟是他。那么……你是知道我同你娘親的事了?” “只知道一些,”沉魚說著,想了想方道,“你適才問阿娘是不是還恨你,那你是不是做錯了甚么事才招人恨?” 趙從炎聞言,嘆了一息,應道:“正如宋釗所言,我與你娘親是因宋連城尋鮫人才識得的。彼時宋連城欲登大寶,正是用人之際,我與宋釗便都投到他麾下。宋連城才智俱備,卻因打小有喘鳴之疾,先帝便未曾看重過他。彼時宋連城以為先帝點長生燈之名去尋鮫人……暗里也盼著能得鮫人rou好治那頑疾。原來你娘親救過宋連城一命也頗得他看重,只他得知她是鮫人之后,怒不可遏,更把她囚禁起來。后來我同宋釗合計把你娘親救走……只經了這許多事,她便覺著這世道是人心不古,爾虞我詐。是以她便勸我不要再為宋連城做事,與她一道回南海避世?!?/br> 沉魚聽至此,不禁說道:“那你定是不愿意了?!?/br> 此番趙從炎聽了,卻是沉吟半晌,思海似仍沉浸在舊事之中,“……我讓她等我叁年?!?/br> “她不愿意等你?” “她不見了,”趙從炎說罷長嘆一聲,再開口已是語帶哽咽,“后來我遍尋大周也沒再見到她,原來她早已經……” 沉魚見狀,默默地從袖中取出乾坤袋,然后把一畫卷取出,又在趙從炎眼前把畫展開。 “這畫是扶風郡王予我的。他說阿娘本來想把這畫送你……后來也不知何故,終究沒送出,卻落在他那里了?!?/br> 趙從炎聞言,雙眼定定地注視著畫里的紅衣女郎,良久才喃喃道:“她從來不穿紅衣裳的?!?/br> 許是如宋釗所言,這畫的本是沉舟彼時待嫁之情。沉舟畫中寄意,宋釗領略得,趙從炎自然也曉得。 此時趙從炎見得畫像旁邊提的那幾句《柏舟》,只覺心口劇痛,似死還生,不禁顫聲道:“你心意未改,我也未變……你為什么不等我?” “她不是不愿意等你,許是怕自己等不著了?!?/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