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七鐘情
電光火石之間,康云霞勉力捏了個不動明王印,又急急催動了真氣環于身周抵御。只那天雷震震,勢不可擋——眾人只聽得一陣轟然雷嗚,一道紫電已是破空而出,劈在康云霞身上。紫電甫碰得康云霞身周真氣,忽地發出滋滋聲響。響聲不久,刺人眼目的白光便猛然迸發,一時間暗夜之中竟是亮如白晝。 宋釗見此,喊了一聲“云霞!”便要上前。然而他剛抬了腳,便覺后心被人抓住。他匆匆回首一看,卻見抓住他的人便是宋淵。 “阿淵!你饒她一命!”宋釗說罷,回頭去拉宋淵的手,卻是教他避了過去。 二人拉扯之際,白光已黯然退散。而那余光之中,只見一紅裙婦人伏在地上,她身上還散著熱氣,似是被燙著一般,裙下竟是竄出了四條白皙的尾巴。 原來康云霞適才幾乎用盡真氣才扛住一道天雷,眼下無以為繼,便露出了真身。 宋釗雖已料到宋淵所言不假,但他驟然見得七年來朝夕相對之人竟真是狐妖,心中也是一驚,“云霞……” 然而伏在地上的康云霞聽聞宋釗喚她,竟是別開了臉,喃喃道:“你﹑你莫要看妾身……” 宋淵見此,松開抓住宋釗的手,往前一探,卻是把沉魚御在半空的含光劍握了在手中。 他緩步上前,拿了含光劍指著康云霞道:“抬起頭來?!?/br> 康云霞不應。 宋淵手上一送,劍尖已劃破她臉上肌膚。只含光劍有奇效,素來傷物而物不覺。是以康云霞忽地感到臉上一陣濕濡,抬手一摸,始知自個臉面已被宋淵劃傷。 “還不抬起頭來?” 女子愛俏,美女更甚。于康云霞而言,毀她容貌甚或比奪她性命更教她畏懼。況眼下就在宋釗跟前,她如何能讓他看到自個血流披面、倒霉狼狽的樣子? 然而眼前寶劍寒氣森森,康云霞心中一陣遲疑,終是撫著臉,抬首看向宋淵。 此番宋淵瞧清了她臉面,不禁嗤了一聲道:“原來這才是你本來面目?!?/br> 宋釗聞言,朝康云霞一看,見她原來的鵝蛋臉竟成了小巧的瓜子臉,一雙柳葉眼卻成了水杏眼,且眸子中隱隱見得淡色豎瞳,形如山野走獸。如此看著……康云霞雖也是個嬌俏的美人兒,卻與前頭已是截然不同的樣貌。 那廂康云霞察覺宋釗正看著自己,心中頓時一陣酸楚,遂默默地別開了臉。 宋釗此人雖是心地柔軟,卻也非蠢鈍之輩。此番種種揭在眼前,還有甚么不明了? “云霞……你是不是瞧著我的畫了?” 尚且伏在地上的康云霞聽得此言,身子一僵,顫了聲道:“是,妾身瞧著了?!彼f著,避開宋淵手中的含光劍,勉力撐起身來,看向宋釗說:“釗郎,宋淵說得沒錯……妾身便是那紅梅山上的野狐。那年你在山上讓宋淵放了妾身,妾身心中對你又是感激,又是歡喜。是以當晚妾身便悄悄摸入郡王府來尋你?!?/br> “嗯……你是那時見著的?!?/br> 康云霞聞言點頭,又癡癡地瞧著宋釗,“是,妾身來時你正在書房里瞧著那畫……只一眼,妾身已是忘不了你瞧著那畫時的神色。此后妾身回到紅梅山頭,日思夜想,竟對那畫中人又是嫉妒又是羨慕?!?/br> 一旁的宋淵聽至此,冷冷地道:“是以你便化成畫中人的模樣來迷惑我父王了?” 原來沉魚與沉舟生得蓋有八分相似。只康云霞是按著畫像化形的,如此,那八九分便只剩得五六分了。 那廂康云霞聽得宋淵所言,卻恍若未聞,兀自朝宋釗道:“妾身從前并未問過你……你、你可否告訴妾身那畫中人究是何人?” 今夜生了這諸般事情,宋釗原就有些神思不屬。此番忽地聽得康云霞問他畫中人身份,他竟不禁朝沉魚看去。 康云霞原就覺著沉魚與畫中人十分相似,此時察覺了宋釗視線,也隨他一般看向沉魚。 因沉魚昨夜便曉得此事,心中也并不意外,只問宋釗道:“我娘是沉舟,你是不是識得她?” 事隔多年,宋釗忽地聽得旁人提起沉舟,一時間也是五味雜陳。 良久,宋釗方垂了眼應道:“是……我識得她?!彼f罷又抬眼問沉魚道:“她﹑她還好嗎?” 那廂康云霞在旁,見了宋釗只聽聞沉舟的名字已是一副失魂落魄的樣子,心中鈍痛,忽地一躍而起,要朝沉魚飛身而去。 宋釗見得,連忙喊道:“住手!” 康云霞聽了,身子霎時頓住。 此番她一回頭,竟已是臉色蒼白,雙目通紅,“你……宋釗!你怎地這般鐵石心腸?我陪在你身邊這許多年,難道還及不上畫里的人?” 這時宋釗見康云霞受了傷,又是心緒激動,怕她當真要傷了沉魚,便喊道:“云霞!你莫要傷人!” 可康云霞聽得此話,心中怒火卻是更盛,“你舍不得?你連她的女兒都舍不得?” 她語聲剛落,忽地見得沉魚手中捏了個指訣,又念念有詞,原來被宋淵握著的含光劍已是飛脫而出又指住自己眉心。因適才事出突然,康云霞只道是宋淵一邊御劍一邊召雷神。如今方看得清楚御劍的竟是沉魚。 “是你?” 從前康云霞對畫中人是十分羨慕的。然而日月推移,這羨慕卻是逐漸變了味。此時她一腔怒火早已掩了雙眼,再看沉魚,只覺她便是沉舟。 “你﹑你憑甚么?”康云霞說著,咬了咬牙,雙手成爪便要去擒沉魚。 只她原就有傷在身,此刻又是氣急攻心,哪里是沉魚對手? 沉魚心中御劍,擋在身前。那廂康云霞赤手空拳,攻了十數招仍是沾不得沉魚身。 然而這般交手下來,康云霞卻隱隱察覺沉魚身上有異,是以她便收了攻勢,問道:“你是妖?” 沉魚聞言,頓了頓,看了宋淵一眼方道:“是有怎樣,不是又怎樣?” “你娘也是妖?” 此時沉魚卻抿了唇不再答她。 沉魚縱未答話,但康云霞看她神色,只覺事實便是如此。她如此想著,忽地大笑幾聲,又回首向宋釗道:“她是妖?枉我裝成人樣這許多年……原來你念著的人竟是妖!” 康云霞說罷,只覺一道濁氣涌至喉頭,驀地哇的一聲,便吐出一口瘀血。 宋釗見了,心中鈍痛,忙喚了一聲“云霞”,便要上前扶她。 然而他方抬腳上前,便聽得宋淵的聲音道:“你可憐她?那誰來可憐我母親?” 宋釗驟然聽聞這話,只覺雙腳沉沉,如灌重鉛,竟是半分移動不得。 此時宋淵又走上前與康云霞冷冷地道:“我倒是要多謝你,當年只讓人把我送走,并未直接取我性命?!?/br> 康云霞看著宋淵走向自己,已察知他身上殺意,此番聽得這話,心已死了半截。她想了想,抬頭再看宋釗,待見得他臉上痛苦神色,一時只覺又憐又疼。 “你不必為難……我來,本不是叫你為難的?!彼f著,捏了衣袖輕抿了嘴角血污。 當年康云霞從紅梅山下來,只是想化作宋釗意中人,與他長長久久,教他時時歡喜。只事與愿違,一念之差,如今已是恨錯難返。 康云霞語畢,雙手忽地于腹間捏了個手印,霎時間她丹田之處竟是顯出淡淡幽光。 “我走了,也不知你會不會像念著她那般念著我?!彼f罷,那淡光竟是從腹中緩緩升至心口,及又走至喉頭,最后只見一顆金丹從她口中吐出。 “你母親確是我害死的!如今,我便用這叁百年修為賠予你!” 康云霞說著,抬手一擲,便把那金丹擲向了宋淵。 宋淵伸手接了,只覺手中之物暖融融地在他手心綻著微光——這便是狐妖畢生心血,叁百年修為精煉而成的妖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