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 甘愿
宋淵聞言皺了眉道:“你才跟我說不去代州的,現下卻來趕我?” 沈魚聽得垂眼不語。 宋淵見此,想了想便說道:“鬼谷大仙便是再恨道士,也不至于見了我就要殺了。這天下道士何其多,她一個人能殺得盡嗎?再者,你我不說,她又如何知曉我是道士了?她來之前我換了這身打扮就是了?!?/br> 沈魚聽罷仍是不應,卻只搖了搖頭。又過了會方與宋淵道:“俺不必你陪著,你走吧?!?/br> 記得二人重逢之時,沈魚已同宋淵說過不能對她太好,彼時宋淵已知沈魚有事瞞他。此番他又想起這事來,便問道:“可是你師父不許男子對你好?莫不是她怕你被人哄騙去了?” 沈魚因身上有傷,正是疲憊之際,一時之間又想不出別的言詞搪塞,便只點頭嗯了一聲。 “如此豈不簡單?我在她跟前不待你好就是了?!?/br> 原來這也不失是一個法子,只沈魚一想到一旦露出破綻宋淵或會被師父剜心,便覺心里慌得難受。 她合眼想了會,又與宋淵說:“俺是怕師父不假。只你心眼小又愛鬧別扭,俺早就煩透了……要不是怕你生事……俺就同見山去代州了?!?/br> 宋淵聽了,縱然情知八成是假的,臉色仍不禁一白,“jiejie,我十二歲時你用這激將法興許還有用……只眼下﹑你說甚么我都不會拋下你的?!?/br> 沈魚驀地聽得這話,心中一酸,低聲說了句“傻子”便不再理他了。 宋淵見她神色疲憊,也不敢擾她,只說道:“你歇著吧,我在旁邊守著?!闭f罷便合了床帷。 因這日里出了許多事,宋淵又擔心沈魚,整夜幾未成眠。到得翌日早晨,宋淵起來先看了她一回,待備好了朝食方喚沈魚起身。 然而他喚了幾聲仍未得沈魚回應,慌忙之中便握了她的手,只在她腕間感到淺薄脈動時才稍稍安心。沈魚不醒,宋淵也不敢走,便只好鎮日守在她床邊。直至第二日晨起之時,宋淵驟然想起沈魚說道聽得參同契心中會舒坦些,便伏了在她身邊默背起來。只他靠在沈魚身上,不一會竟是倦極而睡。 此番沈魚原在夢中,卻聽得有人在她耳邊說話。她緩緩轉醒,察覺有人窩在她頸間,不覺伸手一摸便喊道:“阿淵?” 宋淵本在半醒之際,一聽得沈魚的聲音便立時醒了過來,“你﹑你醒了?可知你已睡了一日一夜?我……你身上還痛嗎?” 沈魚見宋淵難得一回把話說得顛三倒四﹑毫無章法,驀地眼中一澀,“俺沒事……不過是累了?!?/br> “你餓了嗎?” 沈魚搖了搖頭,見宋淵雖仍是那風流樣貌,然而眼下見青,雙眼微紅,顯是憔悴了許多。她想了想,又伸手摸了摸枕邊,感到那處濕了一片,便問:“阿淵,你哭鼻子了?” 宋淵聞言,抬手便要擦眼卻被沈魚先了一步。 她伸手摸了摸宋淵臉面,指上沾得淡淡淚痕,喃喃道:“原來人掉淚是這樣的?!?/br> 鮫人傷心了尚有明珠可證,人傷心了卻只得自己心知。 沈魚說罷,又同宋淵道:“未曾想俺這便睡了一日一夜,你快走吧,莫要被師父碰上了?!?/br> 宋淵守了她一日一夜,聽得她仍要自己離開,心下微怒,握了她的手道:“不走?!?/br> 沈魚聞言,心中苦澀,“師父來是要殺你的,你也不走?” “不走?!?/br> 沈魚聽了正想開口說他是傻子,窗外卻傳來一個熟悉的聲音道:“當真殺你也不走?” 沈宋二人陡然聽得外頭傳來人聲,心中均是一驚。 宋淵因不知來者何人,起身便把沈魚護了在身后,此時卻聞得沈魚喚道:“師父!” 沈魚話聲剛落,宋淵便見窗外卷進來一個黑影。待那黑影定住,方見得一名年輕女冠,身披玄衣,眉目如畫,分明便是當年的鬼谷大仙。 鬼谷大仙雖然貌美,但性子素來冷厲,此時忽地瞧著宋淵燦然一笑,卻似春暖花開,教人心神蕩漾。 “晈晈,你下山不足兩個月便能尋得此人,為師很安慰?!?/br> 宋淵聽了這話心中大惑,看向沈魚,卻見她臉色已是一白。 “師父,你想岔了。他不是的……” “哦?”鬼谷大仙聽得挑了眉,“他方才分明說道便是被我殺了也要留下來陪你的?!?/br> 沈魚聞言,心中大急,忽地拉了宋淵的手道:“師父難道忘了他嗎?他是徒兒七年前救的那個孩子。他對徒兒好不過是為了報救命之恩,絕非……絕非喜歡徒兒的?!?/br> 鬼谷大仙聽得哼了一聲,抬了手上塵拂指著宋淵問:“小子,你可愿意為了晈晈去死?” 這時宋淵尚未應聲,沈魚已搶先道:“不愿意!他不愿意的!這人心眼小得很,徒兒當年分明對他有救命之恩,但他卻專門學了硬鞭來對付徒兒……且這一路以來,他遇上別的美貌女郎也是這般甜言蜜語,切切關懷的,”她說著又扭了頭同宋淵道:“俺﹑我方才已說了,早就煩透你了……你﹑你還不滾出去?” 宋淵聽了這些話,此時縱未猜得十成,也估摸得七﹑八分。 故而放軟了聲線同沈魚道:“jiejie,你以為說這樣的話鬼谷大仙便會信你嗎?”宋淵說著握緊了她的手,“反正我是不走的?!?/br> 沈魚恨他明明聰慧,偏生在關鍵時刻犯傻,她又急又惱,沖動之下抬手竟搧他一巴掌。宋淵被她打了,咬了咬牙仍不愿放手。沈魚見得,一時氣急攻心,竟暈了過去。宋淵見了忙伸手要去抱她,卻陡然感到一陣猛風一刮,自己已被掀翻在地。 宋淵忽地被摔在地上,方穩了心神,卻見鬼谷大仙已扶住沈魚,冷聲道,“出去?!?/br> 宋淵不敢違逆,應了聲便退到門外。許是關心則亂,他在外頭幾刻鐘卻似是過了幾個時辰。盼了多時,始見鬼谷大仙從屋里出來。她出得門來便向宋淵走去,只朝他含首示意,宋淵便跟在她身后。 二人一前一后進了個空房間,鬼谷大仙便先問:“你是哪里人?叫甚么名字?” 宋淵不敢瞞她,老實道:“晚輩宋淵,閣皂山隱仙弟子……敢問大仙,jiejie如何了?” “暫時無礙……你可知是何人傷的晈晈?” “是龍門教的申靈都?!?/br> 此時鬼谷大仙聽罷申靈都三字,已是臉如寒霜,“好啊,新仇舊恨我早晚同他算清?!彼f著又別過臉看向宋淵,“晈晈已在你跟前現過真身了吧?” “……是?!?/br> 鬼谷大仙點了點頭,“眼下晈晈有傷在身我也不與你轉彎抹角了。晈晈乃人鮫之子,天生氣雜不純,道身不穩。要替她修補道身,需得尋個對她傾心之人,把心肝剜了來煉成丹藥服下?!?/br> 宋淵霎時聽得這事,心下大駭,顫聲問:“若然……治不好這病根﹑她……” “活不過廿五?!惫砉却笙烧f罷,輕輕嘆了一聲,“我想她活得自在些,從未讓她知曉此事?!?/br> “是,”宋淵說著垂了眼,“jiejie只以為道身不穩不過有礙修為而已……”他說罷又想:原來jiejie不讓自己對她好,是怕鬼谷大仙把自己當成對她傾心之人,便要來剜他的心。 “眼下我已把事同你說清楚了?!惫砉却笙烧f著從懷中換了柄匕首出來,擲在宋淵面前,“你若是不甘愿,此刻走了我絕不攔你;倘你甘愿,便在此了結了——宋淵,你的命,她的命,你選一個吧?!?/br> 以下恰飯章,慎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