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節
程峪頂著一雙熊貓眼從六部走出來,聽楊萱說罷,沉吟道:“我不曾聽過什么消息,應該平安無事?!?/br> 楊萱急道:“不知范公公可曾知曉?” 程峪苦笑兩聲,“我足有一個月沒見到義父了,他在宮里忙得不可開交,我這邊也是一個頭兩個大。我們正統計各地有多少空缺,只待殿試成績出來,將職缺報上去,以便圣上委任?!?/br> 往年官員任職,內閣的幾位閣老就可以做主,今年卻不成,圣上前幾天傳來口諭,一應官職任免,他要親自過目。 故而不管是吏部,還是各府吏科官員都打足精神,以求盡善盡美。 程峪已經連續半個月不曾回家,每天都是工作至深夜,困了就在衙門打個盹,稍微解解乏,醒了再干。 看到楊萱臉上的焦慮,程峪安慰道:“……楊姑娘且放心,如果真的有事,義父決不會瞞著我們,沒有消息就是沒事兒。對了,此次官員任免牽連范圍應該不小,興許京都會空出一批房屋,記得之前姑娘提過想買宅子,不妨多留意著?!?/br> 楊萱點點頭,謝過他,回到椿樹胡同后,立刻告訴松枝,讓他得閑時去房產經紀那里跑一跑。 殿試按期舉行,轉天便張榜公布了名次,再過兩天,狀元郎帶著一、二甲的進士游街慶賀。 及至月底,除去一甲三人及館選出來的八名庶吉士外,其余進士盡都授官,另外有京官調往地方,又有地方官往京里調,幾處要害衙門都進行了大換血。 這期間,正值楊修文周年忌日,楊萱給楊桂告了兩天假,帶他跟薛大勇回田莊給楊修文等人上墳。 楊萱問起楊芷是否來上過墳。 薛獵戶搖頭,“咱們這田莊都這百多人,大家都認識,要是來個生面孔,不用問,肯定能傳到我耳朵里。大姑娘先前沒怎么來過田莊,想要上墳,不請人帶著也找不到墓地,十有八~九是沒來?!?/br> 楊萱暗自嘆口氣,沒再多語,只宿過一宿便趕回京都。 回京時,照例是帶著半車柴火和一大筐瓜果菜蔬。 薛獵戶悄悄塞給楊萱一只陶罐子,“前陣子打了幾只兔子,把rou燉熟之后撕成小塊醬的,姑娘吃之前蒸一蒸,傳不出多大味兒……少爺跟大勇年歲小,多少得見點rou沫子?!?/br> 楊萱微微一笑,收了。 等晚飯時候,撈出兩塊細細地切成丁,拌在菜里頭,果然聞不到rou味,吃起來卻比往常香。 一晃眼,百日國喪過去,京都百姓終于開了禁。 飲酒作樂的還不敢太猖狂,可集市上的rou攤子前面卻是圍滿了人。 春桃去得有點晚,上好的肥rou膘沒搶到,只買了條瘦rou并兩根大棒骨。 楊萱燉一盆大骨湯,將瘦rou與黃豆炸成rou醬,下了一大鍋面,打算吃炸醬面。 李山是江西人,平常極少吃面,要吃也只吃湯面,還不成吃過這種面。 只是看著碗里面條勻稱勁道,醬汁油汪汪香噴噴,里面好幾塊大rou丁,而盤子里堆得整整齊齊的菜碼,有翠綠的黃瓜絲,雪白的水蘿卜絲,嫩黃的雞蛋絲,宛如一幅美不勝收的畫。 李山口舌生津,足足吃了三大碗還不解饞,只礙于臉面不好意思再盛,可投向楊萱的目光卻多了幾分異樣。 一個年紀不大的姑娘,生得嬌滴滴的,卻是能開鋪子,會打算盤,寫一筆好字做得一手好針線,竟然還有一手好廚藝。 而且家里大大小小五六口人全是仰仗她生活。 真難為她能應付得來。 李山頓生仰慕之情,不由對楊萱的鋪子多關注了些。中午趁楊桂兩人歇晌之時,對楊萱道:“國喪既過,紙箋不能只賣那種素色的,倒不如另外刻些牡丹芙蓉等花卉,或者前人佳句印在紙箋上,屆時與食盒一道送往有司胡同,想必能有人喜歡?!?/br> 李山所言并非空談。 才子向來多情,那些只懂圣賢書的呆子不在內,但凡喜歡詩詞歌賦,擅長琴棋書畫的,無一不愛流連青樓。 李山往常也時不時與同窗相約去有司胡同玩樂,雖不至于眠花宿柳,但也結交了幾位紅顏知己,隔三差五就會書信往來,互相傳遞一些多情的詞句。 這種情話寫在大白紙上略嫌蒼白,可要旁邊點綴一株牡丹,兩對蝴蝶,可就旖旎多了。 楊萱聞言尚在猶豫,李山又自動請纓,“左右我閑著無事,這一兩天就能畫成,屆時姑娘看看,能用就用,不能就算了……只不知姑娘這里是否有畫筆顏料?” 開春時,楊萱特意買過顏料,此時便尋了出來。 李山沒用太多,只調了出大紅與松綠兩種顏色,不大工夫,畫出一株盛開的牡丹。想一想,另外畫了朵半開的牡丹花,解釋道:“盛開的花瓣有深淺之分,花心需得另調黃色,若是畫半開的,只用紅色便可,而且輪廓簡單,更容易雕刻?!?/br> 楊萱贊嘆不已,“先生畫技當真了得,寥寥數筆便將花之神~韻描繪出來,實在令人欽佩?!?/br> 李山笑道:“姑娘若是想學,幾時我教阿桂他們,姑娘可以一道?!?/br> 第111章 楊桂等人才開始就學, 等到學畫豈不要到一年之后? 楊萱將李山此話當成戲言,一笑便罷。 卻不知李山是當真想要教她,甚至已經在腦海里設想過無數遍, 兩人并肩站在案前相視而笑的情形。 只是,現下他主要職責是教授兩個小的讀書, 還得抽空溫書, 以便明年開恩科能夠考中進士。 而且楊萱也忙,前幾天剛做出夏衫, 這會兒又打算買布做秋衣了。 李山家境富裕, 往年在家時, 母親總是冬天里把春天要穿的衣裳做出來,夏天會把冬□□裳拿出來拆洗晾曬,事事都準備在前頭, 這樣即便臨時變天也不愁沒衣裳穿。 看到楊萱也是如此打算, 心頭更多一份歡喜。 他畫完牡丹并沒有立刻交給匠人去刻, 而是揣摩著改動幾處過于纖細綿密的地方, 然后又畫了粉色桃花、鵝黃水仙和紫色鳶尾。 四種花同樣湊成一套。 待印章刻出來,李山主動跟楊萱商議配色。 此次花卉比之前的印章復雜,要先將各色顏料調出來, 用毛刷蘸著紅色刷到花瓣上,另換筆蘸綠色刷到枝葉上,不能有分毫過界, 再然后摁在宣紙上。 力道要控制好, 輕了顏色淺, 看不出紋樣,重了顏料會洇開,輪廓模糊不清。 兩人趁著中午歇晌的時候,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嘗試了好幾種配色,終于選定用淡黃素宣配粉色桃花,淡青素宣配鵝黃水仙,蔥綠素宣配著大紅牡丹,牙色素宣配紫色鳶尾。 此后李山就有了事情做,吃過午飯就開始蓋印章,蓋完一張,楊萱就擺在旁邊陰干。 有時候春桃洗刷完碗筷會將楊萱替換下來,楊萱并不走遠,也在一旁坐著縫衣裳。 院子里沒栽桂花樹,而是栽了棵梧桐。 梧桐樹容易活,長得快,三月里買回來時剛一人多高,這會兒已經亭亭如蓋了,恰能遮住一方石桌。 偶有微風吹過,樹葉婆娑,帶來習習涼意,比屋里涼快得多。 楊萱是給蕭礪做衣裳。 去年蕭礪帶走的連夾襖帶外衫一共五六件,都將近一年了,尤其他風里來雨里去,興許早就不成樣子了。 說不定他那天就會回來,早點預備著,免得他回來沒有現成的衣裳替換。 蕭礪不愛花哨的東西,楊萱便也做的簡單,渾身上下連片竹葉也不繡,卻是在配色上下工夫,靛藍色的裋褐滾一道荼白的寬邊,鴉青色的長袍加上淺灰色護領,又做了件寶藍色直綴,因嫌太過亮眼,又沿著衣襟袖口密密地綴一道石青色牙邊。 李山看在眼里,估摸著衣裳大小,像是自己的尺寸,可楊萱做完一件又做一件,卻遲遲不拿出來,也不見松枝穿。 而給自己做的一身襕衫也是用得極好的杭綢,清爽的玉帶白陪灰藍色腰帶,袍襟處繡一叢翠竹,非常雅致。 卻是出自文竹之手,而非楊萱所做。 李山心頭納罕,又不愿胡亂猜測,索性開口詢問,“楊姑娘是給誰做的衣裳,先后做了好幾件?” 楊萱愣一下,并不隱瞞,“是給屋主蕭大人的,他在危難之時收留我們姐弟,容我們在此居住,我沒什么可以回報的,做幾件衣裳聊表心意?!?/br> 李山見她答得坦誠,長舒口氣,不再多疑。 頭一批紙箋做成,楊萱沒送到醉墨齋去,而是按照李山所說,挑了幾家生意好的青樓,跟食盒一道送。 沒過幾天便有人找到沁香園想買紙箋,還問有沒有熏過香的。 來人是偎翠樓的,姓錢,約莫三十五六歲,留一撮羊角胡子,顯得很精明的樣子。 松枝謹慎地回答:“紙箋是我們東家為答謝您這邊一直照顧生意,因為太費事,只做出半刀紙,都分給老主顧了。要是您想買,我得回去問過東家才好回話?!?/br> 那人捋著羊角胡子笑道:“這個我們杜mama心里有數,我們暗中打聽過,左右幾家都沒得著紙箋,連同勾欄胡同和演樂胡同一共只五家得了,而且是生意最紅火的五家……還請小哥轉告貴東家,紙箋不管有多少,我們都要了,價格方面,只要別離譜,一切都好商量?!?/br> 松枝回去將原話跟楊萱敘過,楊萱沉吟片刻道:“這幾樣素宣價格不一,有四百文一刀,有八百文一刀,再加上油墨顏料,請匠人刻印章的工錢,以及李先生每天的辛苦,就賣二兩銀子一刀,若是行,就定下契書簽字畫押,不行的話,咱們另尋銷路。再有,她們熏衣裳順便把紙箋熏一熏,咱們這邊人手不夠,還得特意買熏香,不劃算?!?/br> 松枝在中間傳過幾次話之后,楊萱與偎翠樓那位姓錢的男人約定好在沁香園碰了面,立下文書,這半年楊萱所做紙箋均以二兩銀子一刀的價格賣給偎翠樓,不得另賣別家。 半年之后另行再議。 姓錢的男子精明,怕半年后有別的人也如法炮制,紙箋價格自然會降,他再花這么多錢買就虧了。 楊萱也在擔心這個,畢竟畫幅畫刻個印章,并不是多麻煩的事情,沒準過幾個月,京都里的鋪子都就賣紙箋了。 總得要時不時想出新點子才好。 一晃眼,七月過去了,等過完中秋節,天氣已漸漸涼了。 朝中政局漸穩,官員也不再變動。 楊萱終是結交人少,得知消息也慢,好地方的屋子不等落在經紀手里就已經有了買主。 倒是松枝訪聽到一處極便宜的院子。 就在干面胡同前面的石槽胡同,是個三開間的一進院子,東西廂房和倒座房都齊全,但是非常破舊,屋頂跟院墻都要重新整修。 可要價也便宜,才二百兩。 楊萱貪圖離干面胡同近便,以后松枝跟文竹成親之后可以住,又讓松枝去打聽,問屋里是否死過人,是否有不妥之處。 松枝打聽之后,回道:“只有老死過人,沒有暴病或者離奇死的,主要是房子太破,有錢人家嫌麻煩,沒錢人家覺得整修另外花銀子,不如買回來就能住,所以沒賣出去?!?/br> 楊萱放下心,痛快地把院子買下來,對松枝跟文竹道:“整修的事情還得交給你們倆人去辦,連屋頂帶門窗盡都換成新的,屋里家具也一并量好尺寸去找人做,等蕭大人回來,請他替你們把親事辦了,就在這屋里成親?!?/br> 文竹羞得滿臉紅漲說不出話,松枝卻“噗通”跪在地上,“姑娘大恩大德我都記在心里,往后定然千倍百倍回報姑娘?!?/br> 楊萱笑道:“你不用回報我,只千倍百倍待文竹好就成?!?/br> 若非文竹幫她掘開洞口,將她推出墻外,想必她會跟辛氏一道下獄,又怎可能委托到范直頭上,替他們走動開罪。 但凡有恩之人,楊萱總會尋機償還回去。 春桃得知,既羨慕又心疼,“姑娘真舍得,二百兩銀子,眼睛不待眨一下就送給他們了。要是靠松枝,不吃不喝好幾年也買不了間宅院?!?/br> 楊萱打趣道:“你別眼饞,等你成親時,我買個更好的給你?!?/br> “我不嫁人,就跟著姑娘,”春桃紅著臉走進東次間,突然又探出頭,“姑娘小小年紀專愛替別人cao心親事……算起來姑娘就要滿十四了,要是太太還在,肯定早就出去相看了。我覺得蕭大人就極好,倒不如……” 話只說半截覺得逾矩,趕緊將頭縮回去,只留下石青色的門簾搖搖晃晃。 楊萱想起始終沒有音訊的蕭礪,長長嘆口氣,把給范直做的護膝送到程峪那里。 去年她繡的是松鶴延年,今年繡得是福壽雙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