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節
容定微笑:“是?!?/br> 江晚晴才平靜下來的心,又泛起一絲波瀾,起身下榻,給他肩膀上過藥,又等他換了一身干凈的衣裳回來,便一起離開慈寧宮。 這一路,到處都是侍衛。 容定走了會兒,往前望一眼,道:“姑娘去啟祥宮?” 江晚晴警惕地看著四周,壓低聲音:“我想起來了,昨天……你說過皇上沒中毒,還說什么酒里摻水。那壺酒,你換過了?!?/br> 容定并不否認:“是?!?/br> 江晚晴問:“酒里原本有什么?” 容定看她一眼:“穿腸劇毒,無藥可解?!?/br> 江晚晴后背一涼,心中卻越發安定。 這答案,正是她想要的。 “酒是何太妃給太后的?!?/br> “對?!?/br> “那些裝扮成僧人的刺客,也是何太妃安排的?” 容定笑了笑:“她沒本事調動那些人,最多勾結外敵,同流合污而已?!?/br> 江晚晴點了點頭,若有所思,忽又停下,震驚地看著他:“你……何太妃勾結外敵,你是現在想明白的,還是——” “一早就知道?!?/br> 江晚晴愕然:“那你為何……”下意識的問出口,突兀地停下,搖頭:“不,你別告訴我?!?/br> 他不會拿這種事冒險,姜太公釣魚,不是這么個辦法。 但他明知有何太妃這個隱患,卻不曾提醒任何人,難道……重生為太監后,他動過利用何太妃等人,鏟除皇帝的念頭? 江晚晴生生咽下這個問題。 前面就是啟祥宮。 江晚晴放慢腳步:“如果……”想說的話難以啟齒,沉默片刻,接著道:“如果你的半世人生都活在騙局當中,真相是丑陋的,而突然有一天,這長達數十年的騙局注定會被戳破……你希望徹底揭露真相,還是留下幻想中的美好?” 容定不曾猶豫:“真相?!?/br> 江晚晴聽他脫口而出,怔了怔:“即使真相令人痛不欲生?” 容定淡聲道:“真相丑陋,那也是事實,幻象再怎么美好,都是假??斓稊貋y麻,總好過下半輩子活在疑神疑鬼的猜忌中,至死不得解脫?!?/br> 他看了看她,聲音輕下去:“至于看清真相后,是接受,亦或是死心,全憑個人選擇?!?/br> 江晚晴許久無言,最終,苦笑一聲:“巧了,我也是這么想的?!?/br> 宮門前,一隊巡邏侍衛經過。 江晚晴等他們走遠,抬步進去,各處房門緊閉,出奇的安靜。 有點古怪。 何太妃所住的偏殿一隅,竟連灑掃的宮人都沒有,平時常見的太妃太嬪們,更是不見蹤影。 唯有一間屋子里,有人在輕輕哼唱,異域風情的陌生曲調。 江晚晴在門口停下,對容定道:“你在這里等我?!币娝埔瘩g,打斷他:“她真想對我下手,早動手了,不會只針對你?!?/br> 就連那毒酒,都是為皇帝準備的,她就是個倒霉的陪葬品罷了。 她轉身,推開門。 殿中一片死寂,木門吱呀呀的聲響,疲憊且詭異。 何太妃一襲素衣,頭上簪著玉釵,倚在雕花窗前,聽見有人進來,回頭瞧了眼:“你來了?!彼α似饋?,語氣溫柔,就像平常的問候:“jiejie,你看我,打扮的像不像你?” 江晚晴道:“像?!?/br> 不管是從前在先帝后宮,或是現在,她都喜歡穿顏色鮮艷的衣裳,妝容更是精致的挑不出一絲差錯,此時此刻,卻是洗盡鉛華的素凈。 何太妃又問:“好看嗎?” 江晚晴點頭。 何太妃笑了一聲,喃喃道:“你一直這么打扮,他……他一定喜歡?!?/br> 江晚晴回頭望著門口,問:“其他人——” “jiejie這一路過來,覺得太安靜了?”何太妃開口,滿不在乎:“用不了多久,燕王就會查到我這里,到時侍衛來抓我,眾目睽睽之下,我可不想當著這么多好姐妹的面,出這個丑,就讓她們先在黃泉路上等我……” 尾音漸低,她看見江晚晴的臉色,又是一笑:“jiejie真是好騙,我逗你玩的呢,迷香而已,睡一覺就醒了?!?/br> 江晚晴低頭,看向角落中一名伏在地上、一動不動的侍女。 何太妃的目光落在那尸體上,無動于衷:“她死了。早晚是要沒命的,比起關在大牢中受盡酷刑折磨,人不人鬼不鬼,不如就這么體面地走?!碧ы?,看著對方,淡淡笑了笑:“jiejie,借刀殺人需得用到你,我跟你說聲對不住,你人沒事,這樣很好?!?/br> 那笑容竟是真心實意的。 何太妃眼神愈加疲倦,又有些恍惚:“他那么喜歡你,難得見他動怒,都是因為惠妃對你下藥,既然如此,我怎會想殺你……” 江晚晴突然道:“你方才哼的歌,是北羌的曲子么?” 何太妃微微一驚:“你知道?”她點了點頭,聲音靜下來:“是,母親小時候哄我睡覺,便會唱這首歌?!?/br> 江晚晴看著她:“你執意殺皇上,也是因為——” 何太妃冷冷道:“在jiejie眼里,他是皇帝,在我眼里,他永遠只是燕王,永遠取代不了先帝的位置!我殺他,可不是為了北羌……” 她冷笑了下,眸中恨意洶涌:“我恨他謀權篡位,我恨他以一個意外橫死的宮女替代你,與先帝同葬陵寢,使他長眠都不得安寧!我更恨他和你兩情相悅,為此先帝一生黯然!” 從來就只為了那一個人。 她雙目血紅,咬牙切齒:“他不配!” 江晚晴回頭看了一眼,不知這番話,那人聽見沒有。 少頃,她問:“你想回去嗎?” 何太妃嗤笑:“北羌?”搖了搖頭,倦聲道:“以前聽母親說起北羌風光,很想去看一看,可早就不想了,當年因為我告密,死了多少北羌細作,其實我也沒那么傷心?!?/br> “江南呢?” 何太妃沉默一會,自嘲地笑笑:“想,但是回不去了——從對先帝心動的那一刻起,就不回去了?!?/br> 她回眸,看著江晚晴,嘆息道:“jiejie以為家就是故鄉么?不是的?!碧鹨恢?,按在跳動的心口上:“這里裝著誰,想念最深的又是誰,他在哪里,那就是家?!?/br> 江晚晴心中一顫。 何太妃又嘆一聲,攤開手,掌心有兩粒朱紅色的藥丸:“先帝已經不在,我活的沒有意思。既然殺不成凌昭,是時候追隨他而去?!?/br> 江晚晴道:“等等?!?/br> 何太妃挑眉:“jiejie還有話說?” 江晚晴走上前:“這藥是——” 何太妃笑笑,拈起其中一粒:“本是融在酒里的,不知為何沒奏效。jiejie小心著些,別碰,一粒下去,不消半個時辰,必會受盡苦楚而死,大羅金仙都救不了?!?/br> 她漫不經心的說著話,將那藥放進唇中,嚼碎了咽下。 明知道是這種結局,明知道會受苦受折磨。 何太妃撥弄了下鬢邊碎發,對著江晚晴莞爾道:“無論如何,都是我背叛了北羌,背叛了與母親的誓言,死的太輕松,將來下地府,只怕那些冤魂不肯放過我……”停頓片刻,她淡然道:“jiejie走罷,等會兒毒性發作,那場面可不太好看,別嚇著你?!?/br> 江晚晴臉容蒼白,神色卻平靜而鎮定:“我有一事相求?!?/br> * 原本還有斷斷續續的談話聲傳來,這會兒完全寂靜無聲了。 容定皺眉,推開門:“姑娘?!?/br> 忽然的開門聲驚動了門內的人,江晚晴倏地轉身,看見是他,神色復雜:“可以走了?!彼挚戳撕翁谎?,輕輕道:“多謝?!?/br> 何太妃沒聽見。 她只是呆呆地看著門口那人,一瞬不瞬,甚至不忍眨眼。 腹腔中一陣絞痛,豆大的冷汗從額角掉落,毒性開始發作了。 她咬著牙,依然固執地盯著那人,看著看著,眼淚滾落:“是……是你嗎?” 江晚晴輕嘆一聲,走到外面。 容定便也轉過身。 何太妃追上幾步,又因疼痛寸步難行,狼狽摔倒在地,眼睜睜見那人走遠,用盡全力喊了出來:“陛下!” 那人腳步一頓。 眸中不斷有淚落下,她卻笑了出來:“是你換了酒……我一直覺得你熟悉,沒來由的熟悉,從前,我就告訴自己,若有來生,便是化作飛灰,我也能認出你……終究做到了?!?/br> 淚水順著面龐而下,唇齒之間滿是咸澀。 她忍著五內俱焚之痛,低低咳嗽兩聲,有血從唇角溢出:“我就要死了……咳,我要死了,你都不愿意回頭,看我一眼嗎?陛下,我這一生,辜負太多人,可是對你……對你……” 她痛苦地咳嗽起來,又吐出一口黑色的血,唇角揚了起來:“我差點害了你,幸好……咳,幸好你沒事……我也安心了。從今而后,我……” 她攥緊手,指甲深深陷進掌心,想抵抗住滅頂的疼痛,透過逐漸模糊的視線,癡癡望著他:“我只愿,陛下今生得以為您自己而活,所求盡能圓滿……不……不會像我,一生都在追逐您的背影,永不得所愛……” 看不見了。 她看不見,那個人可曾回頭,又或者早已走遠。 一生所求皆是浮光夢影,海市蜃樓。 可瀕死的這一刻,她竟是高興的。 求不得又如何,她自是萬劫不復,但他平安無事,最后還能見他一面,她已經滿足。 他沒有死,他在江晚晴身邊。 太好了。 * 從啟祥宮出來,江晚晴心事重重。 忽聽身后有人問道:“是姑娘告訴她的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