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節
江晚晴正趴在矮幾上,望著一輪明月發呆,寶兒過來,說是秦大人來了。 秦衍之見過禮,開口道:“宛兒姑娘,明光殿那邊……請您過去?!?/br> 江晚晴聽他說的含糊,便問:“誰請我過去?” 秦衍之咳嗽一聲,道:“總之……請您過去?!?/br> 江晚晴神色帶著防備,嘆了口氣,已經明白過來:“皇上?他是不是陪他老皇叔喝酒喝糊涂了,我去合適嗎?” 其實秦衍之也這么認為,可皇帝堅持,他只能道:“皇上不至于喝醉?!?/br> 江晚晴道:“我不去?!?/br> 秦衍之不好強求,告退了。 江晚晴又開始舉頭望明月,低頭思故鄉,又想自己變成了植物人,不知人是胖了還是瘦了……正亂七八糟的想著,雙目忽然一熱,眼前一片黑暗,似是有人用手掌遮住了她的眼睛。 寒涼的夜色中,微醺的酒味若有似無。 江晚晴拿開那人的手,回頭,意料之中看見他冷峻的容顏,墨一般漆黑的瞳仁映出她的模樣,那緩緩漾開如波光流水的笑意,是比酒更醇厚的柔情。 她好笑:“……幼稚?!?/br> 凌昭低笑了聲,蹲下:“朕親自來請,你也不賞臉?” 江晚晴看著他:“你喝醉了,我去作什么?這是中秋,又不是中元節,看人死而復生么?!?/br> 凌昭拉過她的手,握住,篤定道:“沒人會問?!?/br> 江晚晴試圖和他講道理:“人家看見了,心里會想——” 凌昭落地有聲:“朕就是要他們看見!” 江晚晴嘆了口氣,小手覆上他額頭:“原來你發起酒瘋是這樣的……別胡鬧,你以為還在你的燕王府呢?!?/br> 凌昭失笑:“這一點酒能醉什么——” 目光落在她欺霜賽雪、白如美玉的臉上,恍然一瞬。 相識多年,青梅竹馬的美好,最慘痛的決裂和七年的天涯不見,終于……守得云開見月明。 不知何時淪陷的心,沉醉至今,不愿醒。 他低下聲音,哄道:“都是自家人,遲早會見面,今晚先打個照面,你只管留在朕身邊,不會有人問?!?/br> 江晚晴看向他。 不會有人問的意思,大概是沒人敢問? 外人面前,他已經這么有天子威儀了嗎? 雖然比既定的軌跡晚了一點,可終有一日,他會成為原作中的帝王,君臨天下,萬國來朝。 他會是一個好皇帝。 江晚晴沉默片刻,半晌,偏過頭,望向高懸夜空的冰月,忽然出聲:“皇上,如果我不在了,死了——” 凌昭擰眉:“不會有那一天?!?/br> 江晚晴看著他笑了笑:“人生自古誰無死,我只想告訴你,你想起我的時候,抬頭看看夜空——” 凌昭語氣冷硬:“朕不要你變成星星,只要你留在朕身邊,生同衾,死同xue?!?/br> 江晚晴嘆道:“我又何時說過要變星星了?我是說,到了那時,你記住,我去了一個很遙遠的地方,過的未必比現在好,卻一定比現在自由,聚散總有時,所以沒什么好難過的?!?/br> 直到那時,也許,她可以放任自己多想想在大夏的二十余年,想想這里的親人、朋友,想想……他。 凌昭眉梢輕挑,涼涼道:“朕看你是在西殿待的太久了?!?/br> 江晚晴見他站起來,以為他總算要走了,剛松了一口氣,突然身子一輕,天旋地轉。 她驚呼一聲,下意識地摟住他的脖子,接著便是一陣氣惱,捶了他肩膀一下:“你還說沒醉?!” 凌昭抱著她,唇角勾起:“朕帶你出去散心,省的你在這里胡思亂想,悶出病來?!?/br> 才剛夸他會是個好皇帝,這就固態萌發了。 江晚晴對他無奈,推他胸膛,只覺得手指按在上面,跟銅墻鐵壁似的:“行了,你放我下來,我自己走?!?/br> 凌昭低笑,知道她臉皮薄,輕輕將她放下。 江晚晴瞪他一眼,一聲不吭地往外走。 路上,王充遠遠跟在后頭,不敢上前,另有執燈的宮人在側前方開路。 月華燈影相輝映,地上拉長了的兩道影子,忽遠忽近。 江晚晴第無數次拍開他的手,阻止他企圖手拉手,十指緊扣的舉動,暗想這可真是現世報,上次騙他喝醉酒沒成,今天他倒是有兩三分醉意,就想大庭廣眾之下和他名義上的meimei秀恩愛,早忘記了避嫌。 不管躲開、打開他的手多少次,他都覺得在打鬧,十分得趣,簡直無可救藥。 她慢下腳步,等王充跟上來,低聲道:“給皇上備下醒酒湯——” 凌昭又是一聲輕笑,微微搖頭,這一次堅定地牽住她的手,目不斜視地往前走,聲音低沉醇厚,是清醒而平靜的:“沒醉,你安心?!?/br> 他雙眸盡是笑意,俯身過來,溫熱的呼吸噴在她耳側,酥酥癢癢:“……有你管著,朕怎么敢?!?/br> * 明光殿。 宴席進行到一半,皇帝突然沒了影子。 楚王看了眼正前方空著的位置,便轉開視線,看著宮女斟上一杯酒。 身邊,敦王抱怨起來:“七哥人怎么不見了?我還沒敬酒呢?!?/br> 楚王嘆了口氣。 他這個十弟生來就腦子不好,是個眾所周知的傻子,是以他做錯事,亦或者言語有不敬之處,也沒人跟他計較。 手握翡翠玉杯,他自得其樂地飲了一口,忽然手臂被人用力拉扯了下,酒灑了大半,全在他衣服上。 楚王磨了磨牙,看向旁邊。 敦王不知為何激動起來,死死盯著一個地方,使勁拉扯他,晃他胳膊:“五哥,你快看,四嫂變成鬼回來了,她變成鬼回來嚇咱們了!” 楚王皺眉,捂住他的嘴,恨不得把自己的襪子塞他嘴里。 方才還喧鬧不止、說笑聲交談聲不絕于耳的大殿,忽然陷入死一般的寂靜,鴉雀無聲。 皇帝牽著一個素衣黑發、姿容清艷絕塵的美人進來了。 這本沒什么,都知道宮里有好些世家貴女在,想必其中有人已經侍寢,他就是牽兩個三個進來,底下的王爺公侯也不會驚訝。 可那個人…… 敦王打了個寒顫,掙脫他的手,小聲道:“五哥,我害怕,送葬那天我起晚了,老打哈欠,是不是四嫂找我算賬來了?” 楚王白他一眼:“……你閉嘴?!?/br> 過了會兒,四周先是響起竊竊私語的聲音,后來眾人又開始舉杯對飲,就像剛才什么都沒發生。 天家兒女,比起普通人,自然是多了一分演技和心理承受力。 楚王招手叫來宮女,低聲道:“你去請那邊的秦大人過來?!?/br> 少頃,他看見秦衍之,在對方開口前,道:“今天晚上,那些繁冗禮節都免了?!?/br> 秦衍之頷首,舉起酒杯:“下官敬楚王殿下一杯?!?/br> 一杯見底,楚王看著他,抬了抬眉,笑道:“皇上身邊的姑娘,是進宮侍候太后娘娘的臣女……還是皇上新冊封的哪位娘娘?” 秦衍之面色不改:“是宮中的貴女之一?!?/br> 楚王點頭,若有所思:“聽說太后娘娘有個義女住在宮里……” 秦衍之從容答道:“這下官就不知了。但皇上身邊的姑娘,確是宮中的貴女?!?/br> 楚王笑意漸深:“是么?!?/br> 等秦衍之敬完酒退下,他一回頭,看見敦王還在那里嚇的夠嗆,不禁搖了搖頭,說起風涼話:“你想知道那位美人兒是誰,不如問你七哥去?!?/br> 敦王苦著臉:“我不敢,七哥當了皇帝,脾氣也變了,從前他罵我兩句,我還覺得親切些,如今他都不罵我,我就更怕他了?!?/br> 楚王目光一閃,清了清喉嚨,溫聲道:“江山易改,本性難移,來,我教你怎么叫你七哥變回老樣子?!?/br> 敦王睜大眼睛:“真有法子?” 楚王抬起下巴,點了點皇帝身邊神色淡漠的美人,說道:“這姑娘不是你四嫂,只是長的像,她是太后娘娘的義女,皇上的meimei,你覺得她好看嗎?” 敦王老實地點頭:“好看?!?/br> 楚王微笑:“你喜歡嗎?” 敦王盯著江晚晴瞧了又瞧,傻乎乎地笑起來:“有點喜歡?!?/br> 楚王頷首,輕聲耳語:“那你去求皇上,要她當你側妃?!?/br> 敦王一愣:“別了吧,好看是好看,就是長的像四嫂,我怕四哥從陵墓里爬出來教訓我?!?/br> 楚王輕飄飄道:“世間長的相像的人多的是,你四哥在地底下和列祖列宗聊國家大事呢,哪兒有那閑心管你?你盡管去?!?/br> 于是,江晚晴裝冰雕美人裝到一半,看見喝的醉醺醺的敦王走了過來,對著皇帝舉起杯子,傻笑:“七哥,臣弟敬你一杯?!?/br> 凌昭飲盡杯中酒,側眸瞥了身邊人一眼,桌案下的手,握緊了她,低聲調笑:“你看看他,七哥叫的多勤快?!?/br> 江晚晴臉上微熱,皺了皺眉:“你少喝點?!?/br> 凌昭笑笑,目光柔和:“好?!?/br> 誰知敦王喝完了酒,呵呵笑兩聲,上前道:“七哥,你這新冒出來的meimei長的真好看,能不能讓我帶回去當側妃?” 話剛說完,片刻的沉寂后,他揉揉眼睛,親眼看見凌昭原本神色淡漠的臉,一點點冷了下來,凌厲之氣盡顯。 他張大了嘴,喃喃道:“……還真變回老樣子了,五哥真聰明!” 凌昭沒和他動怒,只道:“把你五哥叫過來?!?/br> 又過一會兒,楚王一手執酒壺,一手舉杯走近,道:“皇上……”他的目光落在江晚晴身上,笑意一瞬而過:“……姑娘?!庇洲D向正前方的帝王,嘆了聲:“微臣自罰三杯,皇上息怒?!?/br> 凌昭看著他一杯一杯悠悠下肚,淡淡一笑,緩緩道:“朕當年戍守北地,心得頗多,這樣的機會,若你愿意前往歷練,朕大可賞賜于你?!?/br> 楚王心神一凜,只覺得背后發涼,干笑道:“……再罰三杯?!?/br> 如此折騰下來,宴席結束時,夜已經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