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節
凌昭在窗邊坐下,眉眼含笑:“來給太后請安,順道看看你?!彼吹阶郎戏诺男↑c心,問:“御膳房送來的?” 江晚晴在另一邊落座,拈起一塊,答道:“小廚房的?!?/br> 凌昭看著她心不在焉地吃了口,突然道:“朕也餓了?!?/br> 江晚晴看了他一眼:“皇上嘗嘗?” 凌昭只盯著她手里那塊,微笑:“好?!?/br> 僵持了足有好一會,江晚晴嘆了口氣,將手中那塊遞過去,他微微低頭,就著她的手咬了一小口,眼底笑意更深:“味道不錯?!?/br> 江晚晴臉上一熱,把金絲棗糕放下,別過身:“雪晴愛吃甜的,我多放了糖,你又不喜歡,口是心非?!?/br> 凌昭笑笑:“你做的,那就不一樣?!?/br> 江晚晴又沉默了會兒,見他不說話,也不像要走,嘴角止不住的向上揚,慢慢品著他壓根吃不慣的點心,心中倍感可疑,試探的問:“皇上今日,心情很好?” 凌昭無意隱瞞,點了點頭。 江晚晴道:“前朝的事?” 凌昭意味深長地看著她:“不,后宮的……你的?!?/br> 江晚晴一怔,蹙眉:“我的?” 凌昭從袖子中取出那封絕筆信,攤開來,放在桌上。 江晚晴低頭,看到特意圈出的‘舊情難忘’,當即移開目光。 頭頂傳來男人低沉帶笑的聲音:“不是叫你看那幾個字?!?/br> 他停頓一會,凝視她清麗的容顏,忽而嘆了聲:“……虛長了歲數,有些事卻像個孩子,什么都不懂?!?/br> 江晚晴聽他莫名其妙來了這一句,偏過頭:“皇上有話直說?!?/br> 凌昭微有無奈,喃喃:“你這叫朕怎么直說……” 這話問的是他自己,因此,靜默片刻,他又是一聲嘆息:“罷了,總好過請太后開這個口?!?/br> 他起身,越過當中的小矮桌,非要挨著她坐。 這一點地方,怎能坐下兩個人,江晚晴便要起來,位子讓給他,可又被他握住纖細的手腕,輕輕一拽,圈進他懷里。 他薄唇輕啟,溫熱的呼吸噴灑在她耳后:“凌暄一生諸多不是,只這一樣,朕倒要謝謝他——多虧了他那一身病,你的貞節牌坊是不用掙了?!?/br> 江晚晴不想坐他腿上,可又不敢掙扎太過,生怕他萬一又起了反應,這次不沖冷水澡了,換別的方式解決。 她瞪他一眼,怒道:“先帝是你皇兄,是我亡夫,皇上說這話合適嗎?” 凌昭淡淡道:“朕心里怎么看他的,你清楚?!?/br> 但這不是他此行的重點。 于是,他話鋒一轉,附在她耳畔,低聲道:“他不曾碰過你,以后你大可不必因為此事,感到無顏面對他人?!?/br> 江晚晴心中一驚,轉頭看他:“你怎么——”本想問你怎么知道,忙止住,臉色紅如天邊晚霞:“這話是皇上說得的嗎?你……你太過分?!?/br> 凌昭笑了笑,耐著性子道:“總之男女之間,夫妻之間,不是床上各自躺一晚上就失了清白的?!彼此谎?,心里一熱,連帶著嗓音微?。骸皩?,你總會知道?!?/br> 江晚晴窘迫又難堪,氣得又去瞪他:“男女之間如何,夫妻之間如何,皇上倒是一清二楚,比我這個過來人還有學問!” 凌昭一怔,無奈道:“朕沒有?!闭f罷,又覺得好笑,雙臂環緊她:“你算哪門子的過來人?!?/br> 江晚晴掙扎兩下,還是沒掙脫他,撇過頭:“皇上這般登徒子的行徑,叫我怎么相信你?” 凌昭只得放手,看著她遠遠躲到一邊,懷里瞬間空落落的,總像少了什么。 多少個輾轉難眠的無人之夜,惦記了這么多年,肖想了這么多年,好不容易到了伸手可及的距離,卻是可望不可求,只能望梅止渴。 他低嘆了聲:“……真的沒有?!?/br> 江晚晴回頭看他,眼圈泛紅,只不知是氣紅的,或是心里太委屈:“皇上如今都開堂講課,當起先生教我夫妻間的私事了,先前又叫陌生人來我耳邊念叨種種寡婦再嫁的好處——” 凌昭苦笑:“那是張遠自作主張,今日,朕就是不想再叫旁人來你面前說三道四,才親自來這一趟?!?/br> 江晚晴絕望地看著他:“……你是真的從來不把我當你嫂嫂?!?/br> 凌昭坦然:“一直都是妻子,從未變過?!?/br> 江晚晴忽然落淚。 不是氣的,也不是委屈。 而是這一刻,她清晰的認識到,用舊辦法是沒出路的了,他現在拿的根本不是宮斗文帝王的劇本,而是小言里霸道總裁的劇本。 再怎么激怒他、氣他,沒準在他心里,還覺得她與眾不同十分特別,和外面那些曲意逢迎做小伏低的女人不一樣。 蒼天啊,這白月光到底怎么才能變成米飯粒? 第44章 啟祥宮。 何太妃生得一雙巧手,擅于調香。 曹公公悄悄進來,見她正在挑揀宮女送來的材料,便在旁邊等了一會,待宮女聽完吩咐退下了,才道:“主子,今夜小容子休息,奴才請他過來吃酒,他答應了,沒生疑心?!?/br> 何太妃斜睨他一眼:“真沒起疑心?” 曹公公彎著腰,低聲道:“一直和他來往的另有他人,奴才從未出面,況且奴才以前和他也有交情,開口請客,他應該不會多想?!?/br> 何太妃將一雙纖纖玉手浸在溫水中,唇邊勾起一抹諷笑:“當初見他長的好看,聲音又好聽,以為是個有能耐的,結果呢?蠢鈍如豬,膽小如鼠!” 她冷哼了聲,終究懷有幾分不甘心:“他若能得江皇后重用,我就能借他的口,以江皇后為刀殺了那人,再不濟,退一步,可用他的假太監身份要挾江皇后,只要能有一個機會,我定能把握住……可恨!” 曹公公嘆道:“那時主子說燕王登基,必定接江娘娘出長華宮,奴才心里還懷疑,如今看來,主子當真料事如神?!?/br> 何太妃語氣涼?。骸澳氵@牛皮也不怕吹破了,什么料事如神,我那么肯定,是因為當年在宮宴上見過燕王……”說到這里,不禁輕笑一聲:“他給先帝和江皇后敬酒的時候,唉,那場面呀,至今記憶猶新。當時燕王的神情,我看見了,就知道他這輩子都放不下他皇嫂?!?/br> 她微有恍然,垂眸凝視自己水蔥似的手指,自言自語:“先帝駕崩那一刻,我的臉色又是怎樣的?” 曹公公心中長嘆,沉默地侍立在旁。 何太妃很快醒過來,眼神冰涼,掠過心腹太監的臉:“想的再好,抵不過選錯了人。那小太監自打進了長華宮,就心虛的很,面對江皇后不敢多言,呆呆傻傻的,現在得到了江皇后信任,卻是畏首畏尾?!?/br> 曹公公皺眉,也是后悔:“是,小容子原本心中有愧,江娘娘又是老好人的性子,他更覺得過意不去,找人教訓了他一頓,他反而愈加疏遠咱們,更別提替主子辦事?!?/br> 何太妃拿起一旁的布,緩緩擦拭雙手:“膽小怕事,良知未泯,愚蠢——這三樣加在一起,在宮里,就等于半個死人,就算茍活,也是廢物一個,浪費口糧?!?/br> 曹公公恭敬道:“主子說的正是?!彼哪抗獗涠怃J,冷笑:“是他自尋死路,怪不得咱們?!?/br> 何太妃淡淡瞄他一眼,道:“他身份低微,可到底是江皇后身邊的人,你辦事,手腳干凈點,千萬不能留下把柄?!?/br> 曹公公俯首,低低道:“奴才已經打聽過了,他酒量一般,平時卻喜歡小酌兩杯,今晚上喝多了,回去的路上不小心,失足掉進池塘里溺死,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只能說他命不好?!?/br> 何太妃點頭:“能不下毒,最好不用,萬一查出來,平添一場風波?!?/br> 曹公公道:“是,奴才知道?!?/br> * 慈寧宮,西殿。 容定進到內殿時,見江晚晴正坐在窗下繡花,可心思顯然不放在上面,細細的銀針一下子戳到指尖,有鮮紅的血珠子沁出來。 他皺眉,快步上前,拉過女子的手。 江晚晴回過神,知道他想干什么,忙縮回手,手指含在唇中,一點鐵銹般的血腥氣在唇齒間蔓延。 容定輕嘆:“姑娘這些天又在愁什么?” 江晚晴道:“我總能想出法子來?!?/br> 容定無奈,笑了笑,哄道:“好,我不問。只是,若有一天,姑娘愁白了頭發還沒想出來,我可以替你出主意?!?/br> 江晚晴點點頭,不作聲,抬眸,看見他難得穿了件新衣裳,用的還是上好的錦緞,不禁一怔:“你……” 容定溫聲道:“我想請姑娘幫個小忙?!?/br> 江晚晴站起身:“你說?!?/br> 容定道:“今晚有人請我吃酒,我酒量不好,幾杯下去就人事不知,我記得舊年有西域異國獻上的奇珍,一粒丸藥下去,能保千杯不醉?!?/br> 江晚晴想了想,答道:“有,長華宮還有一瓶,我叫寶兒拿給你?!?/br> 容定搖頭,伸出手:“姑娘可否借長華宮小庫房的鑰匙,給我一用?” 江晚晴找出來給他,遲疑片刻,緩緩道:“你若有為難的地方,或者碰上了麻煩,你不妨說出來,我未必幫得上忙,卻也可以替你擋一擋?!?/br> 昔日他在位時,得了些有意思的玩意,總喜歡放在她的長華宮,反正她對那些東西沒什么興趣,不會去動。 因此,長華宮可不止有千杯不醉的奇藥,還有更多…… 江晚晴看著他,欲言又止。 他病了大半輩子,久病成醫,一向精通藥理甚至于毒術,今日他開這個口,當真只是為了避免醉酒? 容定眼底浮起一絲笑,聲音柔緩:“姑娘擔心我?” 他沒等對方回答,語氣含著幾許戲謔:“畢竟一夜夫妻百日恩,即便同床不能共枕,只有井水不犯河水的情分?!?/br> 江晚晴撞上他的目光,臉色微紅,坐下來:“你又聽壁腳了?” 容定斟了杯茶,放在她手邊:“沒有,宮中有些流言?!?/br> 江晚晴輕聲道:“這次可不是我說的?!?/br> 容定笑了聲,頷首:“是我粗心大意了……姑娘?!彼麛科鹦σ?,看著她:“你說的那些話,我從來不介意,人死如燈滅,我只在乎活著的事情?!?/br> 江晚晴總覺得有些不對勁,抬頭:“你今天……你真的沒事嗎?” 容定側眸,看一眼放在案上的琴:“很久沒聽你彈琴了,等我回來,為我撫琴一曲可好?” 江晚晴聽他微微悵然的語氣,正色道:“你是真碰上事了,是不是有人對付你?有危險嗎?” 容定抿唇淡笑,依舊云淡風輕,目光溫和:“沒有,我故意這么說引你猜疑,才好聽你關心我兩句?!?/br> 江晚晴:“……” 從長華宮出來,等太陽落山,容定準時赴約。 曹公公備下了一桌小菜,比不得主子們宮里的山珍海味,但是對他們這樣身份的人來說,已經過的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