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節
他……生氣了。 可她能怎么辦呢,她自己都快掛了,夫妻一場,留點紀念品,他又不要。 將近二十天后,一日清早,外面來了個小太監,尖聲通報:“宛兒姑娘,皇上正往這邊來呢?!?/br> 江晚晴點了點頭,振作精神,手指摸到枕頭底下的匕首,稍稍定下心。 那小太監前腳剛走,殿外便響起‘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的喊聲,江晚晴站起身,想了想,又坐下。 凌昭還是老樣子,一進來必然遣退隨從,隨手關門。 他身穿墨色的常服,長發束冠,看著竟比上次見面還顯得清減,想來這些天是真的很忙。 江晚晴難免不安,動了動唇:“……參見皇上?!?/br> 凌昭一怔,劍眉輕抬:“怎么氣色不好?” 他走過來,俯身看她,聲音不由柔和下來:“這么多天不見,想朕了嗎?” 江晚晴緊張地搖搖頭。 凌昭也不在意,笑笑,見她一只手緊握成拳,大掌便覆了上去,隨即擰眉:“手這么涼,到底怎么了?” 江晚晴咳嗽了聲,心里七上八下的,忐忑道:“……窗下有只老鼠?!?/br> 凌昭啼笑皆非:“就因為這個?” 他抬起一指,點了點她額頭,起身向窗邊去,四處探查一番。 江晚晴摸出枕頭底下的匕首,藏在背后,悄悄靠近他。 凌昭忽然回頭:“沒見老鼠?!?/br> 江晚晴嚇的倒退幾步,訥訥道:“有的,你……你再找找?!?/br> 凌昭笑了聲,轉身又去找,隨口說道:“本想等事情有了結果再來找你,只張遠他們不是百般拖延,就是盡出餿主意,最近才有了些眉目?!?/br> 他始終沒找到那莫須有的小動物,調侃道:“這么怕老鼠,不如搬來朕的養心殿,保證不會有蛇蟲鼠蟻——” 一邊說,一邊回頭。 就在這一瞬間,江晚晴突然出手,匕首刺進他胸膛,刀尖沒入一小截。 扎人和扎枕頭的感覺到底不一樣,她的手不住地發抖,遠比料想中的力道要輕,可到底是刺中他了。 他的衣服是墨色的,看不見有沒有血涌出。 可是真的刺中了啊…… 然而,時光凝滯,定格在這一剎那,四周的景物靜止了,他們也像靜止的兩尊石雕。 什么都沒發生。 為什么什么都沒發生? 窗外,響起鳥兒清脆的鳴叫聲,聽在耳中,卻更像一群烏鴉振翅飛向天際,嘎嘎嘎,嘎嘎嘎,散落一地黑漆漆的羽毛。 除了尷尬,還是尷尬。 江晚晴震驚地抬頭,見那人的眼睛都沒眨一下,表情更是紋絲不動,雙唇顫了顫,失聲叫道:“唉呀,你怎么沒反應???” 凌昭挑眉,反問:“你想朕有什么反應?” 對方一臉將哭未哭的表情,他搖頭嘆息,牽起她垂在身側的另一只手,放在他胸口,一寸寸挪過去,直到柔嫩的指腹之下,不僅是他堅硬緊實的肌rou,更能清晰的感受到他心臟的跳動,一下又一下,那般沉著有力。 他的神色淡淡的,眼眸平靜如千萬年死寂的湖底深處,不帶絲毫波動:“下次真想殺人,記得往這里扎。你刺的位置,最多不過留點血,太醫院又不遠,包扎一下,死不了人?!?/br> 江晚晴駭然瞪著他,手里還握著那匕首,往前也不是,拔出也不是,進退兩難。 凌昭低眸,看見那匕首的刀柄,忽然輕輕笑了一聲,神色舒緩了些:“這是朕送你的,原來你一直留著?!?/br> 江晚晴完全無意識的搖頭,聲線顫動:“不對,不對……你怎么……” ——你怎么不按套路走呢。 腦子亂成一團漿糊,一會兒又變成一片空白,極度的慌亂和驚恐之下,她心一橫,拔出匕首,往自己手臂上扎了一刀,這次倒是用力十足,鮮血立刻染紅了袖子:“你一刀,我一刀,我們——” 凌昭自己被刺沒什么反應,可此時一見她袖子上的血,他臉色驟變,血色褪盡,劈手奪過匕首飛射而出,刀尖深深沒入墻壁,穩且準。 緊接著,他撕下自己的袖子,冷著臉綁住她的傷口。 江晚晴還來不及作出反應,甚至來不及說點什么,整個人騰空而起,被他攔腰抱住,大步往外去。 凌昭一腳踹開殿門,神情冷厲,容色蒼白,失去血色的唇抿成一條鋒利的線,眼底的光便如滴血的刀刃,邊走邊寒聲道:“傳太醫!” 江晚晴這才意識到他是要去太醫院,不禁開口:“皇上,傷的是手,你放我下來,我自己能走……” 可他不聽,看都不看她一眼。 他的模樣太過嚇人,這一路過去,江晚晴光看路人甲乙丙的表情,都以為自己是垂死之人,還剩最后一口氣了。 更何況,光天化日之下,被皇帝抱著在宮里亂走,成何體統,周圍的人看她像看怪物一樣,還是瀕死的怪物。 江晚晴手臂上的痛楚倒不怎么樣,心里卻著急的冒火,一只完好的手攥住他胸口的衣裳,低聲央求:“皇上——” 凌昭不為所動。 江晚晴無可奈何,又叫他:“七哥,沒那么嚴重,你冷靜一點!” 還是沒有回應。 江晚晴見他完全聽不進去人話,又不想被人繼續圍觀,把臉埋他懷里不好意思,只能顫巍巍地掏出一塊帕子,蓋在自己臉上,遮住羞愧難當的表情。 ……丟死個人了。 第41章 慈寧宮,西殿。 劉實手執一把拂塵,匆匆走進殿內,正巧看見江晚晴身邊的大宮女,忙拉住她:“……快說清楚,這都是怎么了?” 寶兒神色慌張,眼圈微紅:“劉、劉公公……” 劉實不耐道:“都什么時候了,還吞吞吐吐的!你可知外頭怎么傳的?說是宮里有刺客,宛兒姑娘為救皇上身受重傷,命在旦夕,太后一聽,受不住驚嚇,昏了過去,這話屬實嗎!” 寶兒鼻子一酸,眼淚掉了下來,指著地上一處:“奴婢不知,奴婢沒看清楚,奴婢只看到皇上抱著姑娘出來,公公您看……您看這血!” 劉實看著地上幾滴觸目驚心的血,尚未干涸,不禁倒吸一口涼氣:“這是宛兒姑娘的……?” 寶兒心里又痛又怕,哭道:“姑娘袖子上都是血……怎么辦呀?!” 劉實重重嘆了口氣,搖搖頭,轉身離開。 等他走了,喜冬拿著抹布過來,彎腰擦去地上可怖的血跡。 寶兒見四周無人,其他人全去院子里瞧熱鬧了,只有容定斂著袖子站在一旁,不知想些什么,便跪在喜冬身邊,哽咽道:“喜冬姐……嗚嗚,定是皇上又強迫姑娘了,他一來就準沒好事,這下逼的姑娘不得不自盡以保清白!” 喜冬瞪她一眼:“別亂說話?!?/br> 寶兒咬了咬嘴唇,小臉上淚痕斑斑:“你總是不信,你就是不肯相信!姑娘分明對先帝情深似海,討厭皇上步步緊逼,你卻總說她喜歡皇上,有這么喜歡的嗎?” 喜冬擦完地磚,皺了皺眉:“其中必有隱情?!?/br> 寶兒大哭:“這能有什么隱情?姑娘流了這么多血……” 她想起江晚晴方才的樣子,心中慌成一團,端正地跪在地上,雙手合十,虔誠念道:“蒼天在上,保佑我們姑娘吉人自有天相,平安度過這一劫,保佑皇上盡早找別的姑娘風流去,別來禍害我們姑娘……” 喜冬掐住她的臉蛋:“快閉嘴,你對我亂說話就算了,還在菩薩面前信口開河?!?/br> 寶兒吃痛:“我哪有!” 喜冬道:“怎沒有?皇上一向潔身自好,何時風流過?他又不是先帝和楚王?!?/br> 寶兒揉著臉頰,委屈道:“你才信口開河,先帝都沒力氣的,他怎么風流?皇上卻一身怪力,我親眼看見了,他就是大夏最風流的男子!” 喜冬又好氣又好笑:“你這小丫頭——” 寶兒趕緊站起來,避開她,看見容定,便如找到救星:“小容子,你在正好,你也聽見了,是不是?你快跟喜冬姐說,先帝沒力氣風流不起來,姑娘說過,他的妃子都不想跟他風流,你說呀?!?/br> 容定抬了抬眼皮:“……我不想?!?/br> 寶兒兩手叉腰,急道:“你怎這么不仗義呢!你到底幫我還是幫她?” 容定便不理她了,對喜冬道:“喜冬姑娘,勞你去告訴劉公公,方才皇上教姑娘如何用匕首,姑娘不小心傷了自己——別讓宮里有刺客的流言繼續傳下去?!?/br> 喜冬一想也是,點了點頭:“我這就去?!?/br> 容定又轉向另一個哭哭啼啼的宮女:“寶兒姑娘,你現在去太醫院那邊,打探一下消息?!?/br> 寶兒愣了愣,慌慌張張地轉身跑出去。 只剩下容定一人,他搖搖頭,望著喜冬放在一邊的染血的抹布,眼底冷了幾分,雙手籠入長袖中,一步步走進寢殿。 他曾以為江晚晴想走,想去別的地方,可她一口否定了出宮。 如今看來,她不是想離開,是真的一心求死。 為何? 容定忽然停住,角落里有一封散落的信,想必是誰不小心落下的。 他拿了起來,一目十行掃了一遍,良久無言。 * 太醫院。 所有當值的太醫按官職和輩分排排站,衛九也在其中。 原本,看見皇帝鐵青著臉,抱江晚晴進來,他和其他人一樣,以為江晚晴怕是重傷垂危,快不行了。 誰知初診下來,江晚晴的手臂上受了刀傷,流的血有點多,看起來可怕,卻未傷及骨頭,不是什么大事,上點藥,止血包扎就好了。 皇帝久經沙場,傷勢到底如何,應該看的出來。 可他顯然不是那么想的。 一名以妙手回春名揚帝都的老太醫被眾人推選出來,負責替江晚晴上藥包扎。 衛九眼睜睜看著,那老先生在皇帝恐怖的目光逼視下,一圈圈紗布纏的越來越多,越來越多,直到把江晚晴的整只手包的像個粽子。 江晚晴無奈,小小聲道:“吳太醫,傷的不重,而且是在手臂上,你把我手也包起來作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