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節
江晚晴點點頭。 “他不過是尋個借口留在宮中,想必沒安好心……”凌昭走到她身后,忽然伸出手,將她圈在懷中,下巴抵著她頭頂軟軟的黑發,柔聲道:“朕今晚留在這里守著你,哪兒都不去?!?/br> 他鋼鐵一般的胳膊緩緩收緊,卻始終控制著力氣,不傷到她。 江晚晴只覺得他胸膛堅硬,整個人都在發燙,活像一個人形火爐,默數了一二三,開口道:“抱也抱到了,你就——” 話未說完,凌昭主動放開她,臉色有些古怪,聲線緊繃,如箭在弦上:“……你早點休息?!弊詈笠粋€字落下,他轉身就走,沒有半點留戀。 江晚晴盯著他的背影,喃喃道:“怪人……” 凌昭疾步走出偏殿,冷冷道:“王充!” 王充立馬湊上前:“奴才在,皇上有什么吩咐?” 凌昭腳步不停,出了殿門,一吹院子里的風,卻覺得撲面的風都是熱氣,渾身的血液都往一處涌,心里更是一陣難言的煩躁:“朕要沐浴,備水?!?/br> 王充道:“奴才這就去叫人準備熱水——” “不?!绷枵汛驍?,沉默了一會,面無表情道:“冷水?!?/br> 王充愣住,看著皇帝英挺的背影,又回頭看了眼亮著燈的內殿,腦海中浮現皇帝那冷冷淡淡的神色,額頭上卻滲出一層細密的汗,這詭異的情景……他懂了。 王充一邊叫人準備,一邊露出理解的微笑。 唉,女人每個月總有那么幾天不方便,皇上也忒不走運了。 * 慈寧宮外。 一處假山石林后,平南王世子頗有些狼狽,借著月色狠瞪了小廝一眼:“早說了要穿夜行衣,方才差一點就被巡邏的侍衛發現……” 雙壽喘了幾口氣,答道:“爺,現在咱們被發現了,頂多就是老王爺發一通脾氣,皇上問責兩句,您非要穿夜行衣,萬一侍衛把咱們當成了刺客,那誤會可就大了?!?/br> 平南王世子冷哼一聲:“罷了,不與你計較。下一步計劃,溜進——雙壽,你看到沒有?剛從慈寧宮出來的那小太監,你去捉他過來?!?/br> 雙壽搖了搖頭,嘆口氣,躡手躡腳地出去。 不消片刻,他便捂住了那小太監的嘴,將他拉來假山石后,又用匕首的刀鞘抵住他的后腰,放低聲音威脅:“不準開口,不然你的小命不保?!?/br> 那人點了點頭,倒不顯得十分驚慌。 平南王世子瞇起眼,打量著對方,這名太監年齡不大,生的眉清目秀,對于突然慘遭挾持一事,表現的竟然很是鎮定。 他挑了挑眉:“你不害怕?” 容定淡淡一笑:“見過世子?!?/br> 剛才,他聽說凌昭今夜又要留在西殿,又知道平南王世子在宮里,料到這位老冤家想干什么,便出來晃悠兩圈,果然遇到了他們。 平南王世子皺眉,眼底寒芒驟顯:“你……” 容定平靜道:“皇上和世子比試的時候,我在一邊看到了?!?/br> 平南王世子回憶了下,當時是有一些宮女和太監,躲在另一頭看熱鬧,便點了下頭,清清喉嚨:“你是慈寧宮的太監?” 容定回答:“西殿的,負責服侍宛兒姑娘?!?/br> 平南王世子和雙壽交換了一個眼神,暗想這下可好,得來全不費功夫,臉上卻越發嚴肅:“宛兒姑娘是……?” 容定怔了怔,神色驚訝:“世子爺竟不知道么?” 平南王世子皺眉。 容定抬起袖子掩住一聲咳嗽,目光落在地上:“晉陽郡主為您前來向太后求親,求娶的就是宛兒姑娘?!闭f罷,他又低低笑了笑。 平南王世子冷聲道:“你笑什么?” 容定抬眸,眼神清澈溫潤:“世子恕罪,實在是……郡主誤會大了?!?/br> 他心思飛轉,思忖著凌昭回絕世子,左不過就那幾個理由,姑娘年紀太小,姑娘體弱多病,只不知是哪一個。 于是,他斟酌著開口:“姑娘今年才……”他瞥一眼平南王世子,知道自己猜對了,便安心說下去:“我們姑娘太小,今年才七歲,就算定下了婚事,還要等上許多年才能成親,豈不是耽誤了您?” 平南王世子愣了愣:“七歲?!” 容定點頭,似是納悶:“世子爺沒打聽過嗎?” 平南王世子當然試圖打探過消息,但皇帝下了死命令,宮里沒人肯松口,他現在又不能承認,只道:“宮里規矩大,我不想為難下人,反而是你……”他淡淡掃了那太監一眼,“你隨意就向我透露這些,也不怕遭主子責罰?” 容定依然是那溫和親切、不卑不亢的樣子:“這倒不會,我是宛兒姑娘身邊的人,從前又在長華宮伺候先皇后,是以主子們都對我格外寬容?!?/br> 平南王世子心里一驚。 長華宮,先皇后? 不等他問話,容定回眸,望了眼遠處風燈搖曳的慈寧宮,低聲道:“世子爺運氣好,碰到了我,您真要去里面一探究竟,這可就麻煩了……皇上今晚上陪著我們宛兒姑娘,撞見了如何是好?” 雙壽奇道:“你們姑娘到底什么家世,怎會成了太后的義女?” 容定搖頭:“宛兒姑娘只是自江南來的一名孤女,皇上有次出宮看見了,便把她帶回宮里?!?/br> 平南王世子越發奇怪,都不知從何問起。 容定又咳嗽一聲。 雙壽立刻會意,掏出一錠分量很足的銀子,放他手里:“夠了?” 容定掂了掂,唇邊掠過一絲笑意,語速極快:“宛兒姑娘和先皇后長的很像?!?/br> 平南王世子陡然變色,腦海中所有的線索串連在一起,構成了一出替身養成的大戲,一切都說的通了。 那孩子才七歲,不能直接封為嬪妃,凌昭不想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也不想讓她淪為宮女之流,只好暫且套個太后義女的身份。 難怪把她藏的那么深,難怪半夜三更,他會來守著她過夜。 這……禽獸,無恥啊。 他看向容定:“你曾在先皇后身邊——” 容定又咳嗽了聲,伸出手。 平南王世子黑著臉,心里罵了句貪得無厭的死太監,用眼神示意雙壽給他銀子。 容定收回袖子中,道了聲多謝世子爺,這才小聲道:“先帝和先皇后夫妻恩愛,想必對皇上打擊很大?!?/br> 平南王世子全明白了。 因為江晚晴移情別戀,所以皇帝準她殉葬,又因為他舊情難忘,咽不下這口氣,所以找了個小替身。 轉念又想,的確,比起凌昭,七年相處,江晚晴也許更會為先帝動心——論氣質和才華,先帝雖然比自己差了三分,但比凌昭還是要強一些的。 平南王世子心中浮現那曾經驚艷了時光的姑娘,閉目長嘆,痛惜道:“……當真可惜,太可惜!” 容定低下頭,又掂了掂他新得的橫財。 次日,平南王世子摔斷了的臀部,奇跡般的康復了,隨父親一道向皇帝辭行,不日便離京南下。 等到平南王和皇帝說完了話,輪到世子,他忍了又忍,最終擠出一絲微笑,對著皇帝行禮:“……老夫少妻才有火花,老牛吃嫩草有益身心,微臣?;噬淆報w康健,年年復今日之威風?!?/br> 凌昭見他臉色詭異,眉心擰起。 平南王沉下臉,怒道:“你胡說什么?”又轉向凌昭,滿是歉意:“皇上恕罪,犬子禮數不周,老臣回去后,定當嚴加管教?!?/br> 父子二人辭別皇帝,走下長長的臺階。 平南王世子聽了父親一耳朵的碎碎念,正想回嘴,忽然聽雙壽道:“爺,你回頭看一眼?!?/br> 他一愣,轉過身。 這一瞬間,時光倒轉,流年暗換。 他又聽見了萬千桃花綻開的聲音,那是他剛萌動便枯萎了的愛情。 站在高樓之上,望著他離開的那道窈窕倩影……那水藍色的宮裝,薄施粉黛難掩的傾城麗色,他曾錯過又無數次夢中相見的絕世佳人……分明就是江晚晴。 本該葬入青山皇陵中紅顏埋骨的先皇后。 怎可能! 雙壽在旁邊攤了攤手:“唉,被人耍了,白瞎了那么多銀子?!?/br> 平南王世子震驚后,看清了站在江晚晴身后的太監,還是那樣不卑不亢、低眉順眼的姿態,唇角帶著一抹饒有興致的笑。 他怒氣頓生:“那太監害我,那個死太監他——” 平南王怒斥:“混賬,你鬼叫什么?這里是皇宮,由不得你放肆!” 平南王世子氣到臉容都快扭曲了:“那太監定是皇上派來的!” 雙壽低嘆一聲,斜睨著他:“世子爺,您既然知道是皇上授意他來誆騙咱們的,就快住口吧,被一個小太監騙的團團轉,咱們很長臉嗎?” 平南王世子咬牙切齒,死死瞪了那太監一眼,快步走下臺階,忽又停住,回頭戀戀不舍地望了眼那水藍裙裝的姑娘,心中劇痛,喃喃道:“若我咬死了不松口,定要帶她回南境……” 雙壽白他一眼:“那您就涼透了——皇上不欲人說他覬覦皇嫂,想出這一招,那是存了志在必得的心,您非得從中攪合,可不是找死?!?/br> 平南王世子驀地轉頭盯著他,從齒縫里擠出字:“雙壽,若不是你父親為救父王戰死沙場,我早把你腦袋擰下來了?!?/br> 雙壽笑了笑:“謝世子爺不殺之恩?!?/br> 他回過頭,望一眼藍天白云,又高興起來,眉開眼笑地往下走:“走嘍,回去打仗了!” 平南王世子冷哼了聲,走幾步,不甘心,又回頭望去。 他總覺得……那死太監有點面熟,尤其是笑起來宛如千年老狐貍的死樣,卻又實在想不出在哪里見過。 見鬼了。 * 高臺上。 江晚晴緩緩走下臺階,回眸看了眼身邊的人,好笑:“你偏要我來這一趟,就是戲弄他的?” 容定莞爾道:“無傷大雅的玩笑罷了?!?/br> 換作從前,可不止這點作弄。 ——歲月和重生使他變得如此寬容。 他凝視著前邊水藍宮裝的女子,聲音溫柔:“姑娘,我新發了一筆橫財,給你買一支發簪可好?” 江晚晴輕聲道:“你留著罷,今后也許有能用到的地方?!?/br> 容定沉默了會,忽然道:“姑娘最近……心情很好?!?/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