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節
淡淡兩個字,端的是云淡風輕。 江晚晴看了看他,又轉回去看自己的大作:“你先出去吧?!?/br> 容定道:“是?!?/br> 回房的路上,容定遠遠看見寶兒獨自在陰涼處發呆,不知在想點什么,他低下頭,心思微轉,向那傻乎乎的小宮女走了過去。 他喚了聲:“寶兒姑娘?!?/br> 寶兒嚇一跳,拍拍胸脯,瞪他:“突然出聲,嚇死人啦?!?/br> 容定莞爾道:“發什么呆呢?” 寶兒煩惱道:“在想怎么讓所有人都服氣我——我以后是姑娘身邊有頭有臉的大宮女,可不能因為年紀小,就被人指指點點?!?/br> 她抬眸,看著容定,問道:“小容子,你現在也風光了,上次把你打的在床上躺了幾天的,是哪個宮的人?你可以報仇了?!?/br> 容定只是搖頭。 寶兒皺眉:“你傻的嗎?在宮里可不能一味的忍氣吞聲,好性子也不是這樣的,別人只會當你軟弱,變本加厲欺負你!” 容定又笑:“寶兒姑娘好見識?!?/br> 寶兒哼了聲:“學著點!難得提點你,傻子?!?/br> 容定低眸,看著地上,慢慢道:“其實……有點事情,想請你幫我個忙?!?/br> 寶兒狐疑的問他:“什么事?” 容定回答:“小事。等會我要出去一會兒,可能會耽擱比較久,如果有人問起,你可否替我搪塞過去?” 寶兒愣了愣:“你去哪里?” 容定沉沉嘆一口氣:“唉,非得告訴你么?” 寶兒堅持:“當然。你不告訴我,出了事萬一連累我怎么辦?你好歹讓我知道,你不是出去闖禍的……還是你要去尋仇了?” 容定見她動不動往出氣、報仇上想,笑道:“實不相瞞,我從來不喜口舌之爭,對瞧得上眼的、不太反感的人,偶爾逗兩句嘴,那是閑情樂趣,對真正討厭的人……” 寶兒追問:“那便怎樣?” 容定依舊低著頭,眸色微暗。 對真正討厭的人,且忍著他、讓著他,伺機而動,出手便不會給他掙扎的余地,不送上黃泉路算他輸。 他抬頭,溫和笑道:“對討厭的人,不聞不問就是了,宮里前前后后那么多條路,還怕繞不開人么?” 寶兒恨鐵不成鋼,嘆氣:“不中用、不中用!” 容定笑笑,好聲好氣道:“寶兒姑娘答應我吧,真是頂頂要緊的事?!?/br> 這下寶兒更慌了,堅決道:“不成。那么要緊的事,你得先告訴姑娘?!?/br> 容定擰緊眉,慢聲道:“……真不好開口?!?/br> 寶兒急了,催促:“你別婆婆mama的,要么你跟我說清楚,要么咱們現在去姑娘那里,你跟她說去?!?/br> 容定猶豫片刻,沖她勾了勾手指:“好,那我只和寶兒姑娘一個人說,你聽仔細了?!?/br> 寶兒附耳過去。 容定眼底帶笑,面上卻顯得忐忑而不安,在她耳邊輕輕說了幾個字。 還沒說完,寶兒驀地退開好幾步,臉紅的像猴子屁股:“你你你……這等話,誰叫你跟我說了?我的耳朵都壞掉了!” 容定眼神無辜:“不是姑娘讓我坦白從寬的么?” 寶兒揮了揮手,趕人:“你快去吧,快走快走?!?/br> 容定道:“那姑娘——” 寶兒截斷:“知道了,快走,我要去洗耳朵了,真倒霉!” * 容定走后不到半柱香的時間,就有一個小宮女前來找寶兒,說道:“寶兒姐,有個秦侍衛點名找你吶——咦,你臉上臟了么?” 寶兒手里拿著一塊濕掉的手絹,正在使勁擦耳朵,把耳朵都擦紅了:“臉上沒臟,耳朵都污掉了?!?/br> 小宮女一頭霧水。 寶兒放下手絹,起身隨她出去。 路上,小宮女眼熱不已,悄聲道:“寶兒姐,那可是皇上身邊的秦侍衛吧,你真有福氣!” 寶兒挑高細眉:“說什么糊涂話。這福氣讓給你算了,我是要陪姑娘一輩子的?!?/br> 小宮女不敢接話,暗地里吐了吐舌頭。 秦衍之等在慈寧宮宮門外,見寶兒過來,帶著她走到稍微僻靜點的地方,問了她一些細致的問題,多是她的出身和老家親人相關。 寶兒一一答了。 末了,秦衍之問:“那位長華宮的公公呢?” 寶兒臉上匪夷所思的紅了,道:“秦大人指的是小容子?” 秦衍之點頭。 寶兒難以啟齒,重重嘆氣:“唉,你別問了?!?/br> 秦衍之奇道:“為何?” 寶兒攥著衣角,頭低低的,聲音輕若蚊蠅:“大人您可能不清楚,他們當太監的……”到這里,又說不下去了。 秦衍之道:“姑娘但說無妨?!?/br> 寶兒又嘆口氣,臉紅的不像話:“他們當太監的,進宮的時候那個了,凈身房專門干這活兒的老太監,會收起咔擦掉的那個,等他們風光了,又會去重金贖回那個……” 秦衍之聽她一口一個那個那個的,低笑了聲,故意問:“哪個???” 寶兒極度的羞恥尷尬之下,連他話里的揶揄都沒聽出來,跺一跺腳,道:“還能有哪個呢?子孫的那個呀!”說完,見秦衍之似笑非笑的表情,不禁氣道:“好哇,你耍我來的?!?/br> 秦衍之忙道:“不敢不敢,所以……”他斂去臉上的笑意,緩聲道:“容公公如今發達了,是找老師傅討他的子孫根去了?” 寶兒臉燒的厲害,暗想壞了壞了,耳朵又污掉了,飛快道:“就是這樣。如果大人沒有別的事,奴婢告退?!?/br> * 容定看著老太監辛苦拿出個蒙塵的罐子,放在桌子上,瞇著一雙渾濁的眼睛,尖著嗓子道:“喏——容公公的寶貝子孫根,就在這兒了?!?/br> 容定的目光往下,鎖住瓦罐,嘆息道:“放這么久,怕是已經爛了干了?!?/br> 老太監是凈身房里手藝最好的師傅之一,姓方,動手干脆利落,存活率極高。 方公公聽他那么說,忙道:“容公公放一千一萬個心,那誰別的本事一般般,這點能耐還是有的——您聽我的,回頭用布包好掛起來,早晚求一求,保準下輩子你投個好胎,賢妻美妾,胎胎生男,兒孫滿堂?!?/br> 容定笑一笑,突然‘咦’了聲,稀奇道:“方公公,不是您讓我六根清凈的嗎?” 方公公驚訝道:“容公公怎么年紀輕輕的,記性就不好了?不是我動手,是死了的那個蔡八給您辦的事兒?!?/br> 容定一怔:“死了?”他很快緩過來,嘆道:“當時我疼的昏死過去,哪兒還能看清誰的臉?這才記錯了?!?/br> 方公公嘆口氣,點頭:“他死了。就前些天的事情,蔡八領了牌子出宮,好像是為何太妃辦事來著,他也是個作死的,半道上貪杯喝了酒,摔河里溺死了?!?/br> 容定頷首:“原來如此?!?/br> 回去的路上,容定手里捧著那個瓦罐,心里嫌棄的不得了,為了這次能蒙混過去,又不得不像個寶貝似的供著。 什么下輩子投個好胎,他這輩子就能兒孫滿堂。 這里面是個什么鬼的東西,左不過鹿鞭虎鞭馬鞭之類,泡酒都嫌礙眼。 還有。 他一個未凈身的太監,莫名就進了長華宮。 寶兒和江晚晴都說,從前的容定是個沒嘴的葫蘆,而替‘他’凈身的蔡八也死了,事情真相撲朔迷離。 全部加在一起,很難用失職和巧合解釋。 容定心中冷笑。 怪他當時病的太重,多余的精力都給了國事,有很多事情,終究未能顧及到。 不過,不要緊。 從今往后,一樁樁,一件件,慢慢清算。 秦衍之從很遠的距離,一眼就看見小心翼翼捧著個瓦罐的容定,快走幾步,攔在他面前,笑容可掬:“容公公,恭喜恭喜?!?/br> 容定的眼神帶著幾分警惕,好像有點緊張,把罐子牢牢藏在身后:“秦大人?!?/br> 秦衍之見他那么小心寶貝的樣子,不覺感到好笑,又覺得是自己高看他了。 說實話,他今天來,更多的是因為容定,而不是寶兒。 那傻丫頭的背景清清白白,人也是,傻的清楚,傻的不加掩飾。 容定則不一樣,雖然他的出身家世也算清白,沒任何明顯問題,可不知為何……秦衍之皺眉,這人給他的感覺,卻像望不到底的深海,無邊無際的夜空。 然而,到頭來,他不過是個一朝得勢,急急忙忙贖回他命根子的小太監罷了,和其他太監又有什么不同。 接下來,秦衍之問了容定幾個問題,他都清楚明白的答了。 秦衍之算是滿意了,轉身離開。 容定望著他的背影,淡淡笑了笑。 回到西殿,容定抬頭,意外看見江晚晴站在寢殿門口,如煙如霧的眸子,恰恰好看著他手里的瓦罐。 容定心底叫苦,臉上止不住的發熱,耳根都有些紅。 江晚晴幽幽嘆了聲。 如果容定真是那個人…… 唉,上輩子是個傾國傾城貌、多愁多病身的假風流帝王,這輩子是個痛失命根,無力回天的太監,真叫人心酸。 正可謂,同是天涯淪落人,穿越何必笑重生,都是可憐人。 “你……節哀?!?/br> 容定看見她說不出是同情亦或是悲涼的眼神,手里的瓦罐沉的要命,就像捧了一塊燙手的巨石。 有苦難言,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