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節
大學士文和翰年初剛過六十大壽,為官數十年,歷經三朝天子,先帝駕崩后,他一連哀哭幾日,身穿孝服,只吃稀粥、喝白水,整個人干枯得像老了十歲。 他的夫人和孩兒們勸也勸過了,求也求過了,文和翰一概不聽,他們便也無計可施,只能跟在老爺身邊哭泣。 這一晚,文和翰把大兒子單獨叫進了書房。 文有孝看著父親瘦得凹下去的雙頰,憂愁不已,忍不住苦勸:“父親,先帝駕崩,皇上年幼,正需要您的扶持,您便是顧念著皇上,也不能累壞了身子!您想想,若是沒了您這一派的支持,皇上可就任由攝政王發落了!攝政王早有不臣之心,皇上落在他手里,怎會有好下場?” 文和翰長嘆一聲,疲倦道:“先帝一世英明,若非他多病纏身,早早離世,將來必成一代明君,千古留名?!?/br> 文有孝無奈道:“先帝若當真聰明,又怎會在重病不起的時候,把攝政王從北地調了回來?可不是聰明一世、糊涂一時??!” 文和翰臉色一沉:“住口!” 文有孝欲言又止,不敢觸怒父親,只得把牢sao都吞回肚子里。 其實,這些天來,文和翰也是百思不得其解——先帝分明一直防著攝政王,可又為什么在生命燃盡之時,作出這樣令人費解的安排? 文和翰想不通,便也不想了。他看著長子,招了招手:“有孝,你過來?!?/br> 文有孝走了過去。 文和翰轉身,取出架子上的幾本書,手探到架子后,拿出了一樣東西。 文有孝一看,大驚失色:“這是……這是先帝的密詔?” 文和翰鄭重點頭,神色肅穆:“攝政王篡位之心不死,先帝在世時,為父深受皇恩,如今唯有一死以報先帝,明日早朝上,我將痛斥攝政王意圖謀逆、其心可誅——即便血濺七尺,在所不惜!” 文有孝臉色慘白,撲通一下跪地:“父親萬萬不可!” 文和翰長嘆,慘笑道:“只有如此,才能拖延一時,使攝政王有所顧慮,不至于即刻便對皇上動手。只要皇上能長大,以后就有指望了……” 文有孝渾身發顫:“父親對先帝鞠躬盡瘁,可為何不想想……我們滿門的性命,也要就這么白白斷送了么!” 文和翰皺眉,往他身上踢了一腳,怒其不爭:“糊涂東西!我怎會生出你這么貪生怕死的兒子!” 他拿起桌上的東西,又道:“這是先帝臨終前托付我的,先帝曾再三叮囑,其中內容,等他去后才能翻閱。今晚我會臨摹一份,明天一道帶進宮,而這份先帝的親筆,你收下,明早我出門后,你立刻帶去魏王府——魏王是圣祖皇帝的弟弟,先帝和攝政王的皇叔,德高望重。他一向與先帝親近,朝中好幾位武將皆出自他門下,若他肯幫忙,也許此事另有轉機!” 文有孝冷汗直冒,喃喃道:“父親這是要拿全族人的性命,去賭一個微乎其微的轉機了?!辈坏雀赣H說話,他忽然拿起密詔,打開來。 文和翰怒道:“孽障,你做什么!” 文有孝的臉色變了又變,從起初的絕望,逐漸轉為震驚,隱隱又帶了一絲驚喜。 他抬起頭,定定地看住對方:“父親,您一心以為先帝忌憚攝政王,怕他篡位……這份密詔,您竟然不曾翻閱一次嗎?” 文和翰皺眉,將密詔奪了回來,低頭看了下去,漸漸的,他的雙手開始顫抖,讀完最后一個字,他抬起頭,早已老淚縱橫。 “……朕執政數載,視大夏國運之昌隆,北境之安定,百姓之安樂,遠重于朕血脈之延續——愛卿當如是。 太子尚且年幼,不足以平定人心。 帝王之道,文治武功缺一不可,單論用兵,朝中無人堪比燕王,只他多年戍守在外,未必精通權術文治。 朕不久于世,深知愛卿之忠烈,而今唯有一事托付。 有朝一日,燕王若稱帝,望愛卿盡全力輔佐,助他成千古名君,創千秋盛世。 如此,九泉之下,朕可瞑目?!?/br> 原來……原來那人早料到了今日的局面。 先帝生來病痛纏身,多年來膝下只有一幼子,為了大夏,為了百姓……他竟是愿意將皇位拱手相讓,即便親生兒子無法繼承帝位,也要換得四海太平,朝堂上下一心。 文和翰的手抖的太厲害,一個不慎,詔書從手上滑落。 他蒼老的身軀顫巍巍跪下,向著皇宮的方向,深深三叩首,一拜到地。 作者有話要說: 男配:你剛才演的累不累?乖,吃點東西,我喂你。 女主:尼瑪,他熱衷于黑暗料理的品味,怎么有點像我的亡夫? 說了男主男配都深情,那就不可能有種馬,男配心思比男主深多了 →_→ 第13章 攝政王府,偏廳。 王府的門客,大都是從北地跟過來的,也有幾位是攝政王歸來后招攬的,唯獨張遠一人算是少年相識,在凌昭奉命戍守邊疆前,就立志追隨他左右,地位非同一般。 此刻,秦衍之手里捧著一份書函,越看越是驚奇,抬頭看向座上的人:“張先生,這……” 張遠頷首:“這是大理寺卿朱大人給我看了,又由我抄寫下來的。據我所知,朝中至少有三人持有同樣的密詔,皆是先帝十分器重的肱股之臣?!?/br> 秦衍之眉宇緊鎖:“可是沒道理。太子尚在,若是先帝早料到王爺有稱帝之心,又為何會交代臣子盡心輔佐王爺?難道人之將死,良心發現——”他看了眼凌昭的臉色,不敢再往下說去。 先帝會良心發現,懊悔當年橫刀奪愛的舊事嗎? 凌昭坐在上首,廳內燈燭通明,映出他寒意彌漫的眼,臉部線條是那般剛毅冷硬,滿室的燭光燈影都柔和不了半分。 小時候,他和身為太子的凌暄算不得親近,但也絕不曾交惡。 凌暄是太子,將來會是帝王,和他是兄弟更是君臣,他也早就認了,保家衛國開疆拓土,絕無二話。 若不是那年的變故,也許他這輩子都不會想到染指皇位。 從江晚晴成為太子妃的一刻起,他和凌暄只能是仇人。 他不由想起了不久前,見凌暄的最后一面。 當時凌暄病重,穿著一襲絲綢薄衫,斜靠榻上,桌子上放著筆墨紙硯,他卻再無力氣執筆作畫,只是讓小太監研墨,輕嗅墨香。 看見自己進來,也只抬了抬眼皮:“七弟,一別多年,你看起來……更礙眼了?!?/br> 有氣無力的說完一句,他開始咳嗽,咳得坐起身,等他放下袖子,紙上已然有幾點腥紅的血珠暈染開。 太監嚇白了臉,張口欲傳太醫。 凌暄的容色慘淡如紙,懨懨道:“再用上十副藥,也未必能拖上半天性命……咳咳咳,平白害朕受罪?!?/br> 他一邊說,一邊咳嗽,偏要硬撐著執起筆,就著那幾點咳出的血,畫了疏疏落落幾朵紅梅,落筆后欣賞一番,微笑道:“送去長華宮,就說是朕的遺作,留個紀念?!?/br> 太監領旨退下了,凌暄側眸看他,唇角那一抹疲倦的笑容,深了幾許:“還恨朕?” 凌昭無動于衷地站在那里,冷眼看著將死的帝王。 他在戰場上看過太多死人,此刻映在他眼里的,仿佛只是其中之一,并無任何特殊。 凌暄低笑了聲,和顏悅色道:“七弟,你記住,生在帝王家,就不應奢求公平,求人不如求己,敗者不配擁有借口——終究是你無能?!彼痛怪?,不再去看久未相見的弟弟:“朕的一生已經走到盡頭,而你們的路,還很長?!?/br> 這輕描淡寫的幾句話,有悔恨嗎? ——沒有。 凌昭從思緒中回神,看向張遠:“他們有投誠之意,本王也有容人之心?!?/br> 張遠微笑道:“王爺寬宏大量,將來必為一代明君?!?/br> 凌昭道:“但是也不可不防他們暗藏禍心,你命人暗地里盯緊,有什么風吹草動,立刻來報?!?/br> 張遠愣了愣,目中有驚訝的神色。 凌昭皺眉:“怎么了?” 張遠展眉笑了笑,搖頭:“不,沒什么,只是認識王爺這么多年,王爺……真的變了許多?!?/br> 凌昭看著他,等他往下說。 張遠嘆了口氣,看不出來是欣慰或是感慨:“當年,王爺雖然也是少言寡語,可本性爽朗,待人赤誠,不愿輕易起疑心,如今……”他欠了欠身,拱手道:“王爺在北地苦熬七年,其中的艱辛,終究沒有白費了?!?/br> 夜深了,張遠開口告辭。 秦衍之送他到王府門前,回來的時候,卻見凌昭仍獨自坐著,便道:“王爺,您考慮事情周詳,張先生是為您高興?!?/br> 凌昭目光平靜,漠然道:“這世上可以信任的人少,值得信任的,更少?!?/br> 秦衍之恭敬地侍立在側。 過了會兒,凌昭擰起眉,兩指按住鼻梁,沉聲道:“這幾日事務繁忙……” 秦衍之接了下去:“王爺日理萬機,若有什么需要吩咐的,屬下定當盡心竭力,為王爺分憂?!?/br> 凌昭道:“你去找魏志忠,長華宮的一應用度,你叫他寫下來,必須精細,本王要親自過目?!?/br> 秦衍之:“……” 又來了。 怪狗怪天熱怪沒冰盆怪長華宮風水不好,總之江家小姐不理他有千種萬種原因,什么都可能,就不可能因為當真移情先帝,無心于他。 凌昭想了想,生硬地添了句:“這些不可讓江氏知道?!?/br> 秦衍之實在哭笑不得,忍著好笑,道:“王爺,左不過三五天,江……”他瞥了眼凌昭,別扭的改口:“……江氏在長華宮將就一下,也不會有怨言的?!?/br> 凌昭看了他一眼:“誰都能將就,她不能?!?/br> * 平南王府。 清晨,晉陽郡主用過早膳,便穿著一身火紅色的衣裳,在涼亭里練武,一條軟鞭揮得虎虎生威。 旁邊站了許多小廝和丫鬟,十分配合地鼓掌喝彩。 這時,一名小廝悄悄走近,對郡主的貼身侍女碧清說了幾句話。 碧清的眼睛突然亮了起來,等郡主舞鞭子累了,忙走了過去,攆走了其他人,小小聲道:“郡主,今早宮門一開,小福子就過來傳話了,說昨兒雨下的好大,攝政王帶著秦大人去了一趟長華宮,出來的時候,臉都氣綠了!” 晉陽郡主大喜,神采飛揚:“當真?” 碧清笑道:“怎會有假?唉,咱們花了多少心思打點宮里的人、疏通關系,這下終于派上用場了,總算不是白費力氣?!?/br> 晉陽郡主將鞭子往石桌上一放,快步往回走,臉上是掩不住的得意和欣喜:“好哇!他現在總該曉得,只有本郡主才對他好,江晚晴早變心了?!?/br> 碧清附和道:“是是是,郡主待王爺的真心,天地日月可鑒?!?/br> 晉陽郡主換了一身嫩黃色的裙子,著人準備車馬,急著出門。 碧清在旁出謀劃策:“郡主,奴婢聽人家說,男人碰了釘子、正失落的時候,只要你溫柔小意的在一邊陪伴,便可一舉拿下他的心!” 晉陽郡主呆了呆,不確定的開口:“溫柔小意?” 碧清抿唇笑道:“郡主別擔心,王爺既然喜歡江姑娘那樣的,您只要照著她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