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節
大美她們也跑出來看了, 不住地感慨稱贊這rou多么好, 紅的那么紅,白的那么白! 殺豬的倆人完事兒了后就去屋里頭洗手歇息了,另外的幾個人這才開始露手——原來他們是來做菜的。人家比他們這群人要有經驗多了, 鐵鍬那么一挖一掀, 石頭那么一堆,一個現成的地火灶就出來了。地火灶比平地火要好,下面是用燃燒的炭打底的, 柴禾干草隨放隨抽, 據說這樣能較為穩定地控制火候。 程冬至趕緊讓人把阿則叫來看看, 她打算讓他好好學學,到時候再教給其他人。在她心底,阿則算得上是一個活放錄機! 等阿則過來的時候, 她才意識到一件尷尬的事情——葉淮海也擱這兒站著呢,兩人剛剛打完架,會不會有點別扭? 事實證明她想得有點多了。 兩人的態度都十分自然,雖然互相沒有說話,可面上的神情卻和什么都沒發生過一樣,倒是程冬至幾次想開口卻又不知道該說啥,最后只好選擇閉嘴。 大把大把切得極細的酸菜下鍋后,豬rou被切地極大塊地下鍋了。征求過大家的意見后,他們弄了些木板劈碎了丟火里,這樣燒起來鍋更滾,更出油,更香。 院子里頭忙著弄一整套殺豬菜,廚棚里頭也沒閑著:炸丸子,搟面,炒菜,樣樣不落。咋說也有差不多快三十個人呢!現在天冷,做一次菜要吃好多天的,多做點兒沒事。 整個角上最小的當屬蔡鵬程的幺弟,今年才十歲不到,興奮得亂嚷亂叫,從院子里躥到棚子里,又竄出去,樂得沒形兒。大家都寵他,也沒人說他,這不過年嘛。 這孩子也是命苦,打生下來沒多久就沒了爹娘,全靠大哥和jiejie們帶大,后來又趕上了最艱難的那幾年,從小就不懂得什么叫“小孩小孩你別哭,過了臘月就殺豬”,也不懂什么年飯年菜壓歲錢啥的,頭一回叫他趕上這樣大的宴席,能不樂壞嗎? 開飯的時候,葉淮海把他帶來的酒給開了,一屋子里都是帶著微辣與甘甜的濃烈酒香氣。 “來,敬東道主一杯!托你的福,我現在還能過個這么個豐盛的年,不容易啊?!?/br> 他第一杯酒敬的是蔡鵬程,蔡鵬程嚇得立馬站了起來,葉淮海也站了起來,一桌子人都站起來了。 “這,這太客氣了……”蔡鵬程不安地偷偷瞄了程冬至一眼,可程冬至卻和沒事兒人一樣專心看著自己的酒杯,完全不接受他的求救信號。 “大哥,你喝就完事兒了唄!別再傻站著了,菜都要涼了!”還是宋二馬惦記著中間大盆里的酸菜豬rou,忍不住道。 蔡鵬程得了臺階,連忙一飲而盡,葉淮海這才咧嘴笑了,跟著一飲而盡。 除了蔡鵬程,程冬至,宋二馬和阿則在圓桌上作陪,其他人都自覺脫鞋往兩旁的炕桌上去了,一個個喝酒劃拳吃菜的,不亦樂乎。 蔡鵬程以為危機過去,剛想定下心來大飽口福,沒想到葉淮海又飄來了一句看似無意的話:“我給忘了,蔡大哥你今年多少歲來著?” “再過些時就是二十五整了?!辈贴i程小心翼翼地回答道。 “那不小了啊,是時候該張羅著找對象了?!比~淮海說。 程冬至忍不住插嘴:“你咋和個媒婆似的,看誰都cao心找對象的事情!” “去去,大人說話呢你別插嘴?!比~淮海夾了個丸子塞她嘴里叫她別說話,繼續死死盯著蔡鵬程。 蔡鵬程背后出了汗:“這不,家里頭還有四個小的嗎,不把他們拉扯大,我沒心思成家??!” “這不是理由!你是個有大本事的人,現在這情形,你都能在這邊吃飽吃好,想找個啥樣兒的不行?不如干脆我幫你做個媒,給你介紹個能干又賢惠的姑娘,以后她和你一起照顧幾個弟妹不好嗎?” 這對話放別人眼里,都以為是葉淮海真心關切蔡鵬程的個人問題,想要讓他盡早擁有家庭的溫暖,只有當事人肚子里清楚——這還是不放心他呢! 那天的對話他沒有和其他人說,所以其他人基本都聽不懂葉淮海話里真正的含義。 蔡鵬程干笑:“那多謝葉兄弟了,等我從這角上出去了,就麻煩你給我相看幾個!其實平常也不能吃飽吃好,就過年的時候吃一頓,這不還有你來么……咋地也不能讓人家來跟我受苦啊,等開荒開好了再說。我不急,不急?!?/br> 葉淮海點點頭。 就在大家以為可以放心大吃大喝的時候,他忽然把目光又轉向了宋二馬:“你今年多大了?” 宋二馬本正在專心啃一塊帶rou大骨頭,聽到這話一下子呆住了:“我,我快二十了……” 葉淮海這是咋了? 程冬至正在思索要不要帶他去對面衛生所看看,阿則開口了。 “大家年紀都差不多,你打算一個個幫忙解決問題嗎?” 葉淮海微微一愣,冷哼了一聲,自顧自地喝起了酒,不再提起這個話題了。 程冬至松了口氣,不僅僅是為了葉淮海的恢復正常,更是因為阿則的主動開口??磥韨z人是真和好了??!男人的友情果然難以理解。 不管咋說,她總算是能把注意力集中到眼前的美食之上了。 豬rou是略肥的,帶著白花花的膘,可在酸菜的熬煮下早就徹底不膩了,留下的只有rou的香與嚼勁??梢跃瓦@樣白口吃,也可以蘸醬,程冬至最喜歡蘸蒜泥醬了,那感覺特別過癮。 除了這個主菜,其他菜也毫不遜色:溜腰花,爆炒肥腸,溜心肝,熬血旺血腸,鹵耳朵尾巴肚,燉排骨,紅燒土豆豬頭rou…… 一共開了五桌,每一桌上的菜都是一樣的,只是有的酒瓶子多有的酒瓶子少罷了。 葉淮海喝酒比吃菜多,他看了一會兒程冬至的餓癆相,笑:“你是多久沒吃過rou了,這么急,和狼似的!” “rou這玩意,吃再多我都饞!別說這個做的這么好吃了!”程冬至有點口齒不清。 平常一個星期吃一次rou,雖不算多,也不算太少了。大部分時候就是煮rou湯,爭取“rou”盡其用,骨髓都舍不得浪費,很少能吃到這種濃油赤醬鮮香美味的。 阿則把程冬至面前吃得堆起來的骨頭給收拾了,讓她能吃得更舒服一點。 葉淮海注意到了這個細節,沒說什么,表情卻是很不高興的。 他不知道程冬至去找阿則那件事,還以為是阿則主動聯絡上了她,來的這里。 當初他消失了一聲不吭,考慮到那個時候他們家的情況復雜,他也就不說什么了;現在回來了,卻連個招呼都不和他打,仿佛陌生人一樣,這讓他有些惱火。 惱火歸惱火,他卻也能理解阿則這么做的原因。 可正是因為明白背后的原因,他更加惱火了,主要是惱火自個兒。 在外面鬧得再熱騰騰的有啥意思?最好的朋友回來了都不能和自己打招呼,這叫什么道理! 大家敞開了肚皮吃喝,盆里碟子里還是沒盡,剩著老些。大美和二麗拿一些蘆葦編的簸箕分類把干凈沒動過的剩菜裝了,到時候熱熱當做第二頓。動過的也不丟,再溫一些酒來慢慢地下酒吃,現在是腸子里少油的時候,總能吃干凈的。 晚上,大家一邊聽收音機一邊打牌搓麻將,玩來錢的,一個個打得紅光滿面脖子也粗了。葉淮海弄了許多鞭炮小煙花啥的,程冬至和他在院子里頭放。阿則沒出來,而是留在屋里看他們打牌。 程冬至好多年沒玩這些小玩意兒了,十分感興趣,和葉淮海賽著比看誰把“花猴兒”丟得更高,更好看。 看著她這興致勃勃的樣子,葉淮海忽然想通了一件事,他覺得自己明白為什么阿則會選擇來她這里了。 有時候,再多的言語也比不上一個人給別人的感覺。小丁點就是這樣一個人——她誠懇,踏實,做的永遠要比說得地道。只消她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睛朝人這么一瞅,就能知道她丁是丁卯是卯,不是那種只會花言巧語推卸責任的花架子。 “阿則他……”葉淮海猶豫了一下,還是問了出來:“在這邊過得好嗎?” “挺好的,白天做事晚上學習,日子過得很充實。這不有我嗎,你就放心?!?/br> “謝謝你?!比~淮海很認真地說。 “有啥好謝的,我吃了你倆多少東西了?!?/br> 大概是冬夜里的夜空太美,葉淮海心里難得涌現出一點很細膩的情緒。他忽然很想要問程冬至一個問題。 “小丁點,你啥時候離開這里?” “你問這干啥?” “等你離開這兒后,我有個朋友人挺不錯的,想介紹給你?!?/br> “你咋回事兒啊,媒婆上身啊你,天天盡想這些事兒?!背潭劣悬c無語。 “你是我看著長大的,我不想你嫁給亂七八糟的人把自個兒毀了。我那朋友人不錯,家里條件還行,本人也還過得去,關鍵是能對你好,你說成不成?” “我都沒見過,哪里知道成不成啊。再說這不還有好長時候嗎,你說這么早干嘛,誰知道到時候是個啥情況?!?/br> “我就和你先說著,反正你答應我,不許在這些人中找對象,聽見沒有?忍也要給我忍到回省城再說?!比~淮海有點焦躁。 “行?!背潭岭S口答應了。 她知道葉淮海瞧不上蔡鵬程他們這伙人,生怕她以后“同流合污”,才會拿話吊著她。什么朋友大概是子虛烏有的,估計就是怕她兔子吃窩邊草了。 不過也難免,畢竟他那種出身是容易傲一點兒,至少沒看她也是這個態度已經很難得了。 放完了鞭炮后,程冬至正準備喊葉淮海也回屋子,忽然阿則出來了…… 第162章 “姐, 你們說完了?” “說完啦,正準備回屋去呢, 你咋出來了?!背潭敛毁澇傻乜粗t身上的衣服:“還穿得這么少, 趕緊回屋去, 別著涼了!” 阿則溫順地笑笑:“我和他說一會兒話。就一會兒, 行嗎?” 程冬至想想他們這么些年沒見了,是該有些話要說,便把自己身上的大棉襖給披在阿則的身上, 蹬蹬蹬地跑回屋子去了。反正屋子里有炕的熱氣,棉襖遲早也是要脫下來的。 葉淮??粗t身上的棉襖, 有些不得勁:“你倆啥時候這么要好了?和親姐弟似的?!?/br> 阿則沒接他的話:“你和林家的那個怎么樣了?” 葉淮海一愣, 臉色頓時有點不太好看起來:“還能咋樣, 就那樣唄!” 阿則說:“如果是這樣,那你以后別來找我姐了?!?/br> 葉淮海的身上頓時彌漫起了怒氣,眼神暴戾得似乎隨時會掏出槍來打死阿則??砂t巍然不動, 眼神平靜得很, 一點兒都不害怕,就那樣看著他。 “她不向著我就算了,你怎么也說這種話?你不該站我這邊兒幫我嗎?還‘我姐’呢, 她是你哪門子的姐!” “我也是在幫你?!?/br> 葉淮海深呼吸了幾口氣, 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他雖然性子有些沖動, 可不是沒有腦子,他知道阿則說的是真話??烧嬖?,偏偏永遠是最殘忍最傷人的。 “珊珊那邊我會想辦法的。我不可能和她結婚, 我不喜歡她?!?/br> “那你告訴過她這件事嗎” 怎么說都是從小一起長大的摯友,阿則太了解葉淮海的性格,并沒有被混過去。 葉淮海沉默了很久,才說出一句:“你變了?!?/br> “我沒變?!?/br> “你真的變了,以前你不會說這么狠的話,句句都在戳我心窩子。咋,你倆結拜干親了?知道心疼維護自家人了?”葉淮海諷刺道。 “都是我在乎的人,所以才更不愿意看到這種事?!?/br> 葉淮海怔了怔,找了個地方坐下來,苦笑:“別說這個了。你瞧,現在世道一天一個變,誰知道以后會是啥樣兒呢?說不定林家敗了,再說不定我家敗了,那不就啥問題都沒有了嗎?” “說的也不是沒道理?!卑t淡淡道:“那就等到了那個時候,你再過來?!?/br> 葉淮海定定地看著阿則:“要是我非要來呢?” “那我就帶著姐走?!?/br> 葉淮海站了起來,踱了幾圈:“我知道你在想啥,別瞎cao心了!你和我認識這么多年,還不知道我是個啥人嗎?既然你這么說,那我回去就把事情給挑明了!等著瞧!” 阿則笑了:“好?!?/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