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節
從省城出發到現在差不多也有一個多月了,大家早已習慣了這種“房車旅游”生活,還覺得十分自由痛快且舒服。本來就都是苦孩子出身,又不是那種吃不得苦的公子哥兒,旅途上遇到的那些不便對他們來說都不過是毛毛雨,怎么說都比以前住廢廠子的時候強。 干糧和水管夠,每天都能吃飽,時不時還能變著花樣兒打一頓牙祭;衣服鞋襪都是質量頂好的,看著不起眼,誰穿身上誰知道!那保暖和透氣還有柔軟度,都不是吹的。晚上睡覺是有點顛簸,可那不礙事,菩薩給他們的睡袋可舒服了,又暖和又方便。時間久了,沒有這顛簸他們還睡不香呢。 只要這三輛卡車的輪子一轉,他們的眼睛就不自覺地睜大了,心里也充滿了激動和期待。 前方會是什么樣的景色?會遇到什么樣從未見過的風土人情?會結識什么樣的人,賺到什么錢和貨? 無論是哪個猜想,都足以讓他們心跳加快,精神頭兒百倍!充滿未知的,新鮮的明日,比什么煙酒都要更能刺激他們的神經! 程冬至見大家并不覺得在此處休息無聊,便放心地騎著自行車去黑牛莊找阿則了。 為了盡可能地多帶一點東西給這個便宜弟弟,程冬至并沒有騎自行車過去,而是改裝了一輛小三輪,拖著小山一樣高的行李包裹嘎吱嘎吱地奮力踩著車輪,朝莊子上駛去。 東西太多,蹬三輪蹬久了有些累,就在她考慮要不要休息一會兒再蹬的時候,一個十分有力的巴掌拍在了她的肩膀上:“這不是阿則他姐嗎?可算來了哇!你弟天天念著你唻!” 第147章 程冬至看了一會兒才認出來, 這是莊上的大隊干部彭叔。 “彭叔, 你出去回來啦?” “才去縣里交了趟報告,這不就碰上你了!哎哎, 你下來,這個不能像你這么蹬, 費勁兒,要把腳像這樣卡著?!迸順浒殉潭翉男∪唭荷限Z了下來,以一個非常老道的姿勢站得高高兒的, 利用身體的重力巧妙地踩著車輪, 小三輪立即動了起來, 果然看著毫不費力。 兩人一邊聊天一邊往莊上去,程冬至問到阿則的近況, 彭叔笑呵呵地說:“多虧了你上次找過來, 這孩子總算有人氣兒了!以前乖是乖,就是眼睛里頭總是烏沉沉的沒什么光頭,現在一看就有啥子不一樣了。知青點的那群娃娃也動不動老逗他:阿則,你是不是想jiejie啦?” 程冬至笑了。 這種被需要被惦記的感覺真好! 走到平地后,彭叔也不站著踩輪子了, 而是坐了下來慢悠悠踩著:“你都帶了些啥子過來,這么些玩意!” “也沒啥,就是些衣服被子和吃的, 有點占地方?!?/br> “你們家的情況,應該還算不錯?是不是爸媽在大廠子里做事?”彭叔問。 阿則從來沒有說過自己家里的情況,彭叔是從程冬至帶來的這些東西推測出來的。要是條件差一點的人家, 也弄不到這么些生活用品,肯定是有點底子的殷實人家。 “啊……是的?!背潭谅犈硎暹@口氣,感覺阿則應該沒和他透過底,就含含糊糊地應了。 彭叔嘆了口氣:“我不該開這個口,實在是沒法子??!你就隨便聽聽,愿意的話就幫忙問問,不愿意也沒啥子?!?/br> 程冬至問:“啥事兒?彭叔你先說?!?/br> “這不,莊上的農具都壞得差不多了,還有藥粉子,化肥種子啥的,拿著錢買不到東西哇。你爸媽是大城市里人,能不能幫忙打聽打聽,哪里能弄到這些東西?咱們莊上也沒啥好的拿得出手,要是能幫幫忙牽個線,讓我把東西給買到了,我送你們家一點兒山核桃!” “都要些啥農具?化肥那些,要多少?” 彭叔小心翼翼地說了需求的量,還補充道:“要是沒有這么些,能買多少是多少!木頭耙子犁地難哇,動不動就斷了,還是要硬邦邦的鐵耙子才敢放心開!” 他提出來的數目并不多,甚至聽起來還有些可憐。以黑牛莊的面積來說,居然只需要買這么點農具,未免也太不敢開口了??赡苁强紤]到物資難弄,或者是預算不夠。 于是程冬至答應了:“行,我叫家里人幫忙打聽打聽!” 彭叔頓時開心了,啰里啰嗦地和程冬至說了許多話。雖然他對拜托程冬至的這件事沒抱什么希望,但也算是得到了點安慰——不管怎么說,路總是多了一條嘛! 倆人到了莊上時已經天黑了。程冬至為了給阿則一個驚喜(嚇),故意不讓彭叔去通知他,輕輕地把小三輪停在知青點門口旁的空地里,躡手躡腳地走了過去。 現在是晚飯時間,這群知青們照例是活力十足,圍著煮飯的火堆說說笑笑,吵吵鬧鬧的,還有人打著拍子唱歌。 光線有些暗,程冬至扒在門口找了好半天都沒找到阿則在哪,就在她揉揉眼睛打算睜大了繼續找的時候,一雙手從后面抱住了她,聲音充滿了開心:“姐?!?/br> 程冬至嚇得差點沒把阿則的腳給踩了:“你怎么連個走路的聲兒都沒有!嚇死我了?!?/br> “姐你太專心了,我走過來好半天了?!卑t笑:“你不是也想嚇唬我嗎?” 小伎倆被拆穿,程冬至嘿嘿一笑,拉著阿則來到她的小三輪兒旁邊:“你看,這是我給你帶來的好東西!” 阿則的注意力卻集中在了另一個地方:“姐你把頭發剪了?” “對啊,好看嗎?”程冬至摸摸自己的頭發。 “姐什么樣都好看?!?/br> “你就是嘴甜!” “我說的是真話?!?/br> 程冬至捏了捏阿則的臉,雖然得踮起腳尖伸出手才行,可她心里還是很快樂的:難怪那么多人是妹控弟控呢,要是有個這么招人疼的貼心小可愛,做哥哥jiejie的估計都恨不得把全世界都給他! 倆人進知青點的時候,大家看到她來了,一個個地歡呼了起來。 之所以這么歡迎程冬至,不僅僅是因為她和他們處得好,能說得到一塊兒去,更重要的是天天在這種閉塞的環境里,偶爾來個外面的人實在是太難得了。當然,還有一個比較說不出口的原因——這位阿則jiejie不空著手來,阿則享福的同時,他們也能大大地沾些光! 還是那個漂亮的女知青梅子比較直接,拉住程冬至的手笑嘻嘻地問:“你這次又帶什么好東西來了呀?我們有沒有份?” “有有有,大家都有!這不,給你們晚上加餐了?”程冬至亮了亮手里沉甸甸的小麻袋。 大家又歡呼了。 鍋里頭還煮著晚飯,但是一看到程冬至來,其中一個比較機靈的男青年立即把這些黑乎乎又難以下咽的東西給倒到一個大鋁盆里了,準備著明天早上再吃。晚上就得吃點兒好的,這樣睡著了也能做個好夢! 袋子里的是滿滿的高粱米,粗粗碾過的那種,在以前是比較便宜的糙粗糧,現在則按照細糧的標準供應,還數量有限,去晚了搶不到??紤]到這鍋東西阿則和自己也要吃,程冬至悄悄地往里頭兌了些普通老米,這樣吃起來就不會太梗得慌了。 除了這袋子米,程冬至還交給梅子一罐豬油和一些晾好的菜干。梅子是一個很會弄吃的的人,一看這些食材就立即明白了——這是要做油水燜飯呀! 雪白的豬油是極好的東西,無論是用來拌飯還是做湯,以及炒素菜,都能增加非常濃烈鮮美的風味。后世豬油被視為洪水猛獸,吃多了會發胖并引起一系列疾病,可這個時候豬油不僅僅是難得的美食,更是治病的良藥,專對癥浮腫和營養不良之類。大家腸子里都沒油水了,急缺高熱量的東西,怎么會擔心三高之類的“富貴病”呢? 梅子看著豬油罐子,咽咽口水:“用多少?一半兒還是……” “全用了,這個放不了多久。再說了,這么老大一個鍋呢!” 梅子點點頭,立即忙活開了,程冬至在旁邊幫忙打下手。其他人知道不能添亂,一個個和幼稚園的小朋友一樣,齊刷刷地蹲在旁邊排成一排,可憐巴巴地注視著她們每個動作,口水都險些流在地上了。 幾乎是所有的人注意力都在這些食材上,只有阿則一直看著程冬至忙活的樣子,眼睛都不曾挪開一下。 梅子淘米,程冬至泡發菜干,泡得差不多了后切碎放盆里??紤]到這里人多,程冬至帶來了一大包菜干,切出來了足足一大盆。 見程冬至這邊收拾好了,梅子把豬油倒鍋里加熱融化了,然后把菜干放進去翻炒,并加了些鹽進去。 香氣刷地一下從鍋里爆發出來了,好幾個人都抬起手用袖子擦了擦嘴,其他受不了的直接跑出屋子去了,他們怕再呆一會兒就控制不住自己的手了。 豬油炒菜干!那香氣簡直了! 還好知青點離莊子上人家比較遠,門也給關上了,不然就這香氣不出多久這邊就會圍滿了小孩子,到時候給也不是,不給也不是,多為難啊。 梅子把菜翻炒得差不多后立即倒入預備好的水,然后把淘好的米放進去攪拌均勻,再蓋上了大木頭蓋子準備燜熟。 這種菜飯一體的燜飯很受歡迎,既方便又好吃,還不用洗菜盆啥的,就著鍋舀就行。 飯燜好后,大家歡歡喜喜地圍在鍋邊捧碗吃著,以前大家還會邊吃邊聊天,現在誰也沒這個心思了,都搶著和比賽似的大吞大嚼。 程冬至也盛了一碗,和阿則一起坐在院子里的一個長條凳邊吃邊說話兒,特意和眾人離了一段距離。 “我上次給你留的那些東西你都吃了沒?我咋覺著你身上沒掛rou呢?!背潭羻?。 “都吃了。平常勞動量大,rou長得比較緊?!卑t把自己的胳臂伸出來給程冬至看。 程冬至用手指按了按幾處,這才放心地點點頭。 這孩子真會長!看著似乎是瘦瘦的,肌rou原來都藏起來了。 就在程冬至專注埋頭扒飯的時候,阿則忽然問:“姐,好好兒的為什么想著要剪頭發呢?” “這不外頭亂嘛,能不引人注意就不引人注意,平常只要不開口說話,基本沒人看出來?!背潭烈贿吰饎艃旱爻灾堃贿叢患偎妓鞯鼗卮?。 阿則楞了一下,眼神忽然黯淡了些許。 “是我不好?!?/br> “啥?”程冬至回過神來,看著阿則。 “我不該纏著讓姐你來看我,現在外面這么亂,姐你一個人……” 程冬至楞了楞,忽然爽朗地笑了,一巴掌拍在了阿則的肩膀上:“你胡說啥呢?誰和你說我是一個人了?有人和我一道!” “誰?”阿則抬起頭。 “說了你也不認識,總之你放心!我還有槍呢?!?/br> “是姐的朋友嗎?” “算是?!?/br> “是男的還是女的?” “都是男的?!?/br> “都?”阿則有點迷茫:“不止一個人嗎?” “對啊,有十幾個人呢。你啊就別想太多啦,如果我不愿意來看你,你就算求著我也沒用的,我肯來說明我自個兒情愿。本來沒打算這么快告訴你的,其實我偷偷加入了一個幫派!”程冬至對阿則眨眨眼。 第148章 “幫派?”阿則愣了。 “對啊, 其實就是倒騰些貨天南地北地賣, 我跟著能長不少見識,還賺了不少錢呢!我這個人不喜歡苦巴巴的日子, 就喜歡游山玩水吃香喝辣的,不管來不來看你, 我也是要全國各地到處跑的,所以你就別瞎想了,乖乖等著我來!” 阿則點點頭, 烏黑的眼睛微微閃了一下, 很快就恢復平時的乖巧了。 之前積攢的假期還沒有用完, 阿則不知不覺間又攢下了一天半的假,彭叔那邊便強制他休假了。 彭叔給的理由也很光明正大:“別老悶著頭干, 人的身子不是鐵打的, 那耕地的牛還要喘口氣呢,年紀輕輕的還在長身體,別和自己過不去!” 當然,這話也是私下和阿則說的,不能拿出去說, 不然那就是公然打擊社員的積極性了。 上午,其他知青都下地干活去了,程冬至趁機把小三輪里的東西一樣樣地往屋里搬。 住在阿則上鋪的那個知青因為生病回城治療了, 于是這一個雙人床就歸阿則所有了。下面是他睡覺的地方,上面是他放東西的地方,整理得十分干凈利落。 在這個條件十分簡陋的知青點里, 阿則的這個床鋪所在的角落就像沙漠里的一個小小綠島,和其他雜亂,略帶塵土的床鋪有著極為明顯的區別,像是默默劃開了一條看不見的線一般。 憑良心說,除了少數個別人,其他人的床鋪已經算得上是愛干凈了,可和阿則的一比就都顯得有點邋遢,這孩子太喜歡收拾打掃了。據梅子說,有時候他從地里參加那種緊急作戰回來,即便累得快要一頭睡過去也要堅持收拾洗漱,而不是像其他人啥都不管倒頭就睡,小小年紀自律到了近乎可怕的地步。 程冬至檢查了一下阿則的床鋪,十分不滿意:“這個床單布太糙了,比搓澡巾還厲害,你睡這上面居然沒把你的細皮嫩rou給磨破,也是稀奇!趕緊地全給我掀起來,統統給你換了!” 阿則答應了,很順從地把床上的東西全部給拿了下來。 程冬至為他換上自己特意準備的吸濕透氣純棉床墊,床單,枕頭,被子也一氣兒全換了。為了不太引人注意,這些床上用品她特地全選的灰黑色,這樣即便材質很好,乍一看也不容易發覺,還以為是那種老式的被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