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節
“以后少和他來往,賊眉鼠眼的,一看就不是好人?!?/br> “……好?!?/br> 程冬至看了宋二馬一眼,雖然說長得不像葉淮海那么精神英氣,可好歹也是個五官端正氣質正常的娃啊,有賊眉鼠眼嗎? 葉淮海走后,宋二馬才鼓起膽子來到程冬至身邊,問:“媽啊,大姐,剛剛那個人是誰???咋看著殺氣騰騰的,像是要拿槍崩了我似的!” “一個朋友,軍校的,看人都是這眼神,你習慣就好了?!?/br> “原來如此……”宋二馬感慨了一會兒,想起自己的來意,忙說:“大姐,貨賣完了,這是錢票,你點點!” 程冬至看了一下四周,還好沒人注意到他們:“換個地方說話,這人來人往的,你是生怕人注意不到啊?!?/br> “是是,是我太心急了!”宋二馬傻笑著撓撓頭。辛苦看不到頭的日子陡然有了大大的希望,本來謹慎的他也難免有點兒忘形疏忽了。整個幫派里除了大哥最穩,其他人誰不飄??? 兩人到了熟悉的天臺上去,程冬至把錢票點了一下,點點頭:“你們賣得挺快的!” “其實比大姐你想得更快,主要是這幾天忙著布置根據地,要不還能來得更早!”宋二馬得意的說。 “咋想著布置了?” “大哥說,大姐你上次不肯來,八成是嫌棄咱們那里太腌臜又吃冷風,就讓我們幾個想法子弄了些木板氈布啥的布置布置,還去舊家具廠弄了倆板凳和一個小幾子回來。大姐,你好歹賞臉來坐坐!你對咱們這么好,不請你吃頓飯,這心里頭過意不去!” 程冬至想了想:“那好,你說個日子?!?/br> “就明天!我這就回去叫他們把‘大菜’給準備好,等著大姐你明兒去吃!” “行!” 次日程冬至跟在宋二馬身后,直走到滿頭大汗氣喘吁吁的,才好不容易到了廢廠子前。她暗自下決心:咋地也要買輛自行車騎騎,老是這么走太累人了! “大哥,大姐來了!” “哎呀,可算來了!”蔡鵬程滿面紅光地迎了出來,后面跟著一串弟兄,還有幾個年紀小的甚至還齊齊地鼓起了掌,這架勢讓程冬至有種領導視察中小學被孩子們集體歡迎的感覺,差點笑出來。 “你搞這干啥,怪難為情的,隨便點就好?!背潭列χf。她覺得該提醒一下蔡鵬程,不然很有可能下次就弄橫幅和紙花了。 “這不想搞得正式一點,隆重一點嗎?你可是咱們的活菩薩,那哪能隨便!”蔡鵬程半開玩笑半真心地嘆息道。 程冬至不由得暗自感慨——這些孩子,是被之前那幾個倒爺坑得多厲害??! 其實她給他們的報酬并不是她說的純利潤對半分,因為她拿貨幾乎等于無成本,但給他們算的仍舊是外頭倒爺普遍拿貨的成本,實際上的純利潤比例是一個極為驚人的數字,程冬至拿的是絕對的大頭。 但是他們完全不會有這種感覺,誰會覺得她那些俏貨是憑空出來的呢?不可能的嘛。 也不能因此說程冬至欺騙他們感情,畢竟口糧方面她的的確確給了他們員工福利和優惠,算是非常好的待遇了?,F在糧食多金貴??!雖說主要目的是為了收服員工的心叫他們不會想著賣她,可她做得也的確是比這個時期大部分倒爺要好得多,很仁義了。 所以她也能理解蔡鵬程他們現在的這些反應。當一個人被虐待苛刻不公平對待久了后,忽然遇到一個還算有良心的正常人,那就會以為自己遇著救苦救難觀世音了,感激涕零無以言表,恨不得掏心掏肺報答。這就好比舊社會的長工到了后世的普通公司里做事,怕是恨不得打個板兒把老板供起來。 大家說說笑笑地一起進了廢廠子,才一踏進去,程冬至就眼前一亮。 還真的大變樣兒了! 第129章 這個廢廠子差不多有兩百多平, 之前外頭一圈兒破爛不堪連個門都沒有,現在居然用些碎磚和化肥袋子把漏的地方給塞補好了,外頭看著破破爛爛的, 可她能猜到里頭一定暖和了不少。 本以為這一點就很難得, 沒想到里頭的場景更是讓程冬至刮目相看——墻角處居然用些磚頭墊了個大木板, 然后才鋪上了床單被褥,瞧著更像是一張床了。這樣一來, 不但避免了睡覺的時候過上地面的潮氣和灰土,更是隔出了一些空間在床下放些雜物啥的, 看著利利落落的。 對過的一個墻角里用泥土壘了個不算高的灶臺, 旁邊的架子上放著些瓦盆碗筷啥的, 旁邊就是小幾子和板凳, 小小的空間里終于有了些生活氣息。 宋二馬很驕傲地指著這個灶臺對程冬至說:“這個灶是大哥親手盤的, 不但平常能燒飯,后頭那塊兒還能把洗澡的水也給一塊兒熱乎了。咱們現在隔不了兩天就洗一次澡, 身上干干凈凈的沒啥味兒,做生意的時候人家也高看咱們一眼!” 程冬至頗為認可地點點頭:“對,肯花錢買你們東西的顧客多少有些講究,收拾干凈了沒壞處!說起來你們心思挺巧的, 這種雙開灶一般人盤不出來啊?!?/br> “那可不!咱們會的多著呢, 除了大哥會修東西盤灶外, 咱們還有人會編席子織網, 做簡單的木工活兒, 上漆, 開大車啥的;就算不會,包準也一學就會。大姐以后你要是有啥事要幫忙的,盡管開口,咱們風里雨里不含糊!” “行,那我就先謝過你們啦!” 看來,還真是撿到寶了啊,很值!別的不說,會開車就是一樣很了不得的本領,要是家里成分好,再有點關系調劑一下,當上個吃鐵飯碗的司機,那就是人上人了,咋說都是四大吃香職業里的“方向盤”嘛。 蔡鵬程和宋二馬陪坐在小幾子旁,和程冬至聊天;一個瘦瘦高高的男孩兒則在旁邊的灶臺上烹煮他們所說的“大菜”。 雖然看不到大瓦盆里裝的啥,可程冬至從旁邊擺著的一大盆煮好過水機軋面條和一些蒜瓣兒,就大概猜出了鍋里頭的應該是鹵子,他們請她吃的,應該就是打鹵面了? 蔡鵬程很爽快地主動交代了:“都是借花獻佛!面是你給的,油鹽是你給的,連里頭的土豆也是你給的。咱們就是想辦法去到處湊了點rou皮子,又弄了點蘑菇啥的,你別嫌棄,就是個心意?!?/br> 程冬至當然不嫌棄:“rou皮子可難弄了!我好久沒吃著打鹵面啦,托你們的福,這回總算能打打牙祭了?!?/br> 蔡鵬程暗自松了口氣,趕緊地吩咐灶邊兒的“廚子”上面。 程冬至注意到,雖然坐在她旁邊“陪吃”的只有蔡鵬程和宋二馬兩個人,可其他人也沒干看著,盛好了她這份后剩下的孩子們都笑嘻嘻地打了自己的那份,在不近不遠的地方圍成一團,開心地吸溜了起來。 因為這一個細節,程冬至對蔡鵬程更欣賞了。有時候一些小事能判斷出來一個人的心性,在討好大主顧的同時也沒忘記需要照顧的弟兄們,這種人見利忘義的幾率相對而言是比較低的。 蔡鵬程不住地給程冬至添鹵子,添得差點溢出碗來,程冬至忙攔住他:“夠了夠了,鹵子快沒了,還有那么多面呢,大家伙兒總不能空口吃面!” “這有啥!今天以你為主,他們能吃上這么好的面就是走大運,沒鹵子撒點鹽也是上份兒了!”蔡鵬程滿臉笑容,試探著問:“菩薩,咱們賣貨這速度,你還滿意嗎?我就怕咱們兄弟手腳慢了耽誤你賺錢,還想著要不要多收幾個人呢!” 程冬至吸了一口面條,說:“這個隨你,不過,我不希望有太多人知道貨是從我這兒出來的?!?/br> 蔡鵬程細細琢磨著程冬至的話,心中十分忐忑像是在打鼓:“那,菩薩你的意思是……” “收人可以,不過最好別帶到這邊的根據地來,不然以后我就不方便過來了。要是真的收了人,平常沒事兒的時候多和這里的大家伙兒說說,叫他們別被新來的套了口風,無論如何對外頭只說是外地來的倒爺給的貨就行了,其他的啥都不要提。雖然這人多賺錢也多,可人多了口雜心也雜,容易出事兒。你對這些人是知根知底的,信他們不會往外頭說我,可新來的你咋保證?” 蔡鵬程臉都興奮得紅了:“那肯定的!現在這些兄弟都是和我同甘共苦來的,后頭來的肯定不能一樣!菩薩你就放心,我當了這么多年的大哥,咋說這點兒腦袋還是有的?!?/br> 程冬至也相信他有這個腦袋,可該提醒的話還是得提醒:“以前沒錢的時候我就不說了,現在你們手里應該多少有點錢,就別一直聚在這一個地方,被人發現一窩端了咋辦?狡兔三窟嘛?!?/br> 蔡鵬程猛地點頭:“說的是,那我們去別的地方找找這種廢棄沒人的地兒,平常換著???” “也行,不過依我的想法,頂好是整租幾個雜院兒。干不太方便的事兒的時候,這里很好;普通過日子的時候,還是雜院兒那里強。反正也不貴,以后新來的還能往里頭安置,說出去也有面子。住雜院兒那邊平常出了點啥事兒還有街坊鄰居幫手,巡邏的公安也趕得過來,你說是不是這個理?” 雜院兒的租金很便宜,即便是租下一整個,對于現在的蔡鵬程他們來說也不算是多大的負擔了。更關鍵的是,程冬至的最后一句話提醒了他——住在這種荒郊野外雖然自在,可要是仇家尋上門來一把火燒了這里,不但沒人來救火,死了也是白死,說不定幾年后才發現這里出事兒了呢。 蔡鵬程楞了楞,心悅誠服地點點頭:“說的很是!” 程冬至索性把這段時間自己考慮的問題一并交代了:“二馬,以后就你來專門聯絡我,如果不是特別要緊的事,盡量挑晚上來,白天人多眼雜叫人看著不好。這次回去后,我會找個合適的公房租著,鑰匙也給你一份。以后有貨了我會拿粉筆在天臺的欄桿上畫個圈,你抹掉后直接帶人去那里拿,賣掉的錢票也留在專門的地方,我自己去取。免得你老是來找我,被其他人發現啥不妥?!?/br> 宋二馬很羨慕:“這么好???那行!” 這一頓打鹵面吃得賓主盡歡,雙方都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 蔡鵬程摩拳擦掌,眼中滿是灼熱的光。 他問程冬至能不能收人不過是個借口,其實他真正想問的是能不能拿更多的貨。聽對方那口氣,顯然是同意了,還有啥比這個更值得高興的嗎? 至于收人近期是不會收的,后頭可能會看情況收。為了更快更多地賺錢,蔡鵬程現在連頂小的那些孩子都派上了,每一組都是老成的帶嫩的,大的帶小的,分工明確合作熟練,都很順利沒出啥事兒。有句老話叫做肥水不流外人田,肯定是要先緊著自己弟兄賺飽了,再考慮收其他人的事兒! 從廢廠子回來后,程冬至并沒有閑著,而是開始到處晃悠尋找合適的放貨點。 轉了差不多大半個月,程冬至總算看中了一個地方——這個公租房樓離夜校不遠,也是個建國后新造的五層水泥樓,租金略貴,平常主要用來供一些公派短期出差學習的人租用的,十分熱鬧,當然本地長住的人也有,來來往往的有點隱蔽鬧市的意思。 她變裝成張姐的模樣,用□□租了一間房,一口氣交了半年的租金。房子不大,地理位置采光啥的也不好,所以一直無人問津,價格比其他的房間稍微便宜一丟丟。 可程冬至特別喜歡這間房,幾乎是樣樣可在她心上:位置偏僻,在大樓的轉彎側邊角落里,平常壓根沒人往這邊走;周圍環境不好導致沒啥人租鄰間,所以進進出出的也沒人看著。這種房間簡直就是專門為了她放貨而生的! 把鑰匙交給宋二馬一份后,賣貨的事情就這樣走上了高效而穩妥的正軌,程冬至的錢包一天賽過一天地鼓起來了。 高興之余,程冬至并沒有忘記自己要干的另外一件重要的事情——她開始把所有的精力轉移到了研究阿則寄來的那封信上。 不知道是有意為之還是無意的,他寄來的這封信完全找不到任何突破點。 郵票是全國通用的丹頂鶴,這個看不出什么來;郵戳顯示的地點是林西省省會紅谷市,這是個煙.霧.彈。要么是他在途經那個地方的時候寄出的,要么是他托人去那里寄的信,無論哪種情況結果都是一樣:他本人絕不可能在那里,那不是下鄉的地方。 如果是其他人,或許線索在這里就斷了,可程冬至不是一般人。 她發現靠眼睛無法找出這封信的破綻后,便果斷地把信放在了cao作臺上,采集了這封信所有的數據。復制功能的第一步就是數據分析,經過精密到可怕的采集分析后,程冬至終于得到了一個極其有用的新線索! 當初她就覺得這個信封不太對勁像是二手的,經過檢測才發現,果然之前用過一次。 眼下很多人都這么做,為了節約信封錢,經常用鉛筆寫信,這樣收到的人還能把筆跡擦掉,郵戳那里也用小刀刮一刮弄掉,然后再用一次。當然這種信封是不合格的,后來郵局就規定不許用這種容易引起錯誤的二手信封,可這個時候還是有很多人為了節約一兩毛錢這么干,一時也管不過來。 阿則寄來的這個信封很仔細地處理過了,擦刮得干干凈凈,完全看不出之前的信息。然而系統不是吃素的,程冬至選擇高級數據分析后,之前被擦掉的內容就清清楚楚地顯現出來了—— 【林西省禹城市萬陽縣石溝公社第三大隊,趙二狗收】 第130章 程冬至拿紙筆把這個地址記了下來, 小心地收進了系統里。 事不宜遲,她得現在就出發,時間一長恐怕這線索就沒啥時效了。 臨走前,她給租的那房子里留了比往常要多一些的貨, 以及蔡鵬程他們那幫子人差不多一個月的口糧, 收拾好行李包袱,坐上了前往林西省的火車。 天兒已經徹徹底底地冷下來了, 哈口氣在車窗上都能立即白霧一大片。程冬至拿手指在窗戶上畫了幾個意義不明的圖案,最后覺得凍手指才罷手。 林西省實在是太遠了。 雖然程冬至買的是一等車廂的票, 可速度和其他車廂是一樣的, 這個時候的火車完全不能和后世的高鐵相比, 慢得叫人發昏。由于車廂里人少,吃飯打開水什么的倒還方便,睡覺的話縮一縮也能湊合, 可越靠近林西省,程冬至的心里就越不安定, 情緒也變得有點兒焦慮了。 她不知道自己查出來的這個地址到底有沒有用, 十分想早點知道結果, 可又害怕早早兒地知道結果。 阿則是一個很聰明的孩子,可這樣一個聰明的孩子,為什么要做那樣的傻事呢? 程冬至打定主意:等見著阿則了,狠狠敲他一頓栗子! 叫他撒謊,叫他不聽話,這么不知天高地厚就敢往那么困苦的地方瞎闖。程冬至對阿則的生活能力十分懷疑, 她不相信,也很難想象他這樣一個孩子會握著鋤頭下地——不把他的大腳趾鋤傷才怪呢! 葉淮海算是皮實的了,他去那種地方都鐵定脫一層皮,何況是阿則? 不知道過了多久,終于到林西省的省會紅谷市了。 下了火車后,程冬至馬不停蹄地轉坐上了長途汽車,顛簸了差不多一天一夜才到了萬陽縣,一向不怎么暈車的她差點給吐出來,滋味兒真難受??! 下了汽車,程冬至看著眼前灰沉沉破破爛爛的小縣城,心里頭有點兒打鼓。 她問汽車站的檢票員:“同志你好,去第三大隊的車在哪找?” 那檢票員淡漠地看了她一眼,半晌才道:“去下面哪來的汽車讓你坐?自己用腳走唻?!?/br> 程冬至頓時更慌了:“那大概要走多久才能到哇?” “你這樣的小姑娘,怕是要走到明兒天黑!” “有地圖嗎?我頭一次來,不認識路?!背潭劣悬c絕望。 地圖也沒有。不過檢票員發了善心,拿了張紙畫了一個鬼畫符似的路線圖給她:“喏,順著這幾條路走,就能看到第三大隊的供銷社了?!?/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