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節
劉金玲嗤笑:“我當然知道你沒能耐了,我有這個能耐就行,這你就別管了!” 王衛國半信半疑,不過想起自己妻子那膽大包天的心性與手段,他還是暫且放下心,昏昏沉沉地睡去了。 次日早上,一家三口正在吃早飯,門忽然扣扣地響了。 劉金玲跑去開了門,只見是一個穿著花布衣裳提溜著大包小包的姑娘,約莫十五六歲的樣子,看到他們規規矩矩樸實地喊了一圈:“姨媽,姨父,冬枝兒妹!” 原來,是大姨家的孫芽兒。 “我還估摸著說你咋地也得等個一會兒,怎么這么快就到了!這么早肯定還沒吃飯,來來來,過來坐著!” 劉金玲很熱情地添了滿滿一碗玉米碴子粥給孫芽兒,程冬至也給她拿了一個雜合饃硬塞她手里,孫芽兒推不過,只能羞答答地接受了,小口小口地吃著。 本來程冬至還想不起來劉金玲說的芽兒姐是誰,一看到這張頗有特色的苦瓜臉,就想起來了。 她對這個孫芽兒的印象不壞,話不多但是很勤快,也知道照顧弟妹,在家里好像是排老二還是老三的樣子,但cao的心完全不比長姐少。平常的時候她總不得閑,幫大人拿東拿西,調理弟妹們打架,給最小的那個把屎把尿換片子,偶爾得空了就悶不做聲地把地下掃了收拾了,或者看看還有啥沒做的,不是那種拿尖占俏偷懶?;娜?。 “你帶的這一大堆東西都是啥?咋還沾著這么多泥土星子?!眲⒔鹆釂?。 孫芽兒忙放下筷子,老老實實地說:“是咱家后院兒自留地里結的瓜菜哩!我媽說了,省城里買啥都要錢,一片白菜葉子也要天高的價,能給姨媽省一點是一點,不能白吃姨媽家的飯?!?/br> 王衛國說:“說那見外的話干啥,你一個小姑娘能吃多少,這些菜咱們留一點是個意思,到時候你還是帶回去?!?/br> 孫芽兒搖頭:“我這次來這邊沒個幾年怕是回不去,姨父你們就收著,我帶回去我媽肯定和我急?!?/br> “我是聽你姨媽說起過,說你這次是來省城工作的,事兒都已經找好了嗎?” “找好了,是我爸那邊的親戚,去年過年的時候看到我給我妹他們做的衣裳,就讓我跟著她在這邊做裁縫,學徒工的時候一個月能有十八塊多錢,還包吃包住呢,家里人也能吃頓干的了?!睂O芽兒的眼中綻放出幸福的光彩,臉都微微紅潤了。 她早就打算好了,自己每個月撐死只花三塊錢,其他都攢下來給家里寄回去。家里每個月多出來十五塊錢的話,那情況就能好許多,媽不用頓頓吃那扎嘴的糠團子了,大姐也能給自己做一雙新鞋,不用次次出門的時候都把腳指頭蜷縮起來…… 劉金玲知道大meimei家是個什么狀況,也替孫芽兒感到高興:“銀鈴生了一窩的娃,就數你最出息!我知道,那種國營裁縫店里的正式工待遇都挺不錯,等你熬出年頭轉正了,就更好了。你媽沒白疼你!啥時候過去?” “說的是讓我小年的時候去,年前的火車票不好買哩,價格也老貴了,晚一天高一天的價。這不就提前來省城,麻煩姨媽你們了……”孫芽兒不好意思地說。 “你瞧瞧,你又來了!咱們是那要緊的親戚,說這話干啥?正好你冬枝兒妹也放假了,你倆做個伴兒好好玩幾天,親香親香?!眲⒔鹆岣锌骸岸颊f一代親二代表,三代不見了!等以后你們都成家生了娃,還能像我和你媽你姨幾個那樣親不?” “那肯定,我心里頭一直怪稀罕冬枝兒,長得俊又聰明,還會念書。我媽一直念叨著,冬枝兒是那啥下凡,以后肯定是有大出息的,和咱們這種蠢人不一樣?!睂O芽兒滿眼崇拜地看著程冬至,一點壞情緒都不摻雜,特別的純粹。 程冬至忙客氣了幾句:“芽兒姐你說啥呢,我就是小聰明,還是你勤快能干,我媽老讓我學你呢?!?/br> 劉金玲笑呵呵的聽著。今天男人和女兒都給她面子,她很滿意。 聊著聊著,程冬至忽然覺得,自己是不是懷疑錯了劉金玲??雌饋韺O芽兒來家里就真的只是借住幾天,畢竟她來省城的原因和理由都很正常,找不出啥別的毛病。算了,到時候再慢慢看。 吃完了早飯,程冬至帶著孫芽兒去外頭亂逛。 她注意到孫芽兒除了外面那件花布罩褂是半新不舊的,其他衣物全都破舊到不行,仿佛吹來一陣小風就能給刮拉破,說是襤褸都不為過。尤其是褲子,女孩兒哪能穿這樣的褲子上街?一不小心活動大了,褲.襠開個大破口,那多丟人??!別說是省城,就算是鄉下穿成這樣的也算是比較少見的了。 孫芽兒自己也有些覺得了,帶著點不好意思道:“本來我媽是想給我做件新褲子來省城的,前些時舅媽來我家說沒布票,我媽就把布票給她了,這就沒做成?!?/br> 程冬至想起劉雙喜和劉住根身上的干凈利落衣服,心里頭忽然有點生氣,決定給孫芽兒買幾身替換的衣服。 可孫芽兒死都不肯:“那咋能行?這次來沒帶啥好的給你們就老過意不去了,姨媽姨父的錢也不是大風刮來的,哪能叫你們花這樣大宗兒的?我可不能收,我媽知道也要打死我?!?/br> 程冬至無奈,便想了個法子:“好。對了芽兒姐,你一定沒見過這邊的大澡堂子?又便宜又痛快,泡完了還有糖水喝,咱們走著?” “真的啊,多少錢?”孫芽兒比較關注這個問題。 “咱們倆合一起兩毛都不到,便宜著呢!你放心,出來的時候我媽給了我一塊錢,說是不花完不讓我回去,你別不信,她真干得出來!”程冬至信誓旦旦。 孫芽兒信以為真。雖然她還是覺得這個價很有點兒貴,不過想起自己因為天冷好久沒洗過澡了,怕腌臜到姨媽家里的干凈床鋪,便點頭同意了。 程冬至領著孫芽兒去了大澡堂,順手給她買了帶花香的香皂和干凈的毛巾,哄她說:“我肚子餓了去外頭買點吃的,馬上就回來,你先去小間兒洗干凈,然后去大池子泡。泡澡最多能泡兩小時,你可得泡足了,不然就糟蹋錢了?!?/br> 孫芽兒慌忙點頭,糟蹋錢的事情她哪能做呢! 在服務員的指引下,孫芽兒進了女間,換了衣服后怯怯地捧著香皂毛巾進了洗刷間里。她雖然沒來過這種地方,可也知道有樣學樣,模仿著旁邊的人用桶里的水先給自己身上過一遍兒,再打濕毛巾涂上香皂搓洗。 不洗不知道,一洗孫芽兒才知道自己身上有多少灰土,羞慚不已。 鄉下并沒有冷天兒天天洗澡的習慣,每天拿塊布沾水擦擦就算愛干凈的了,忙起來的時候連擦身子的空都沒有。澡不洗,活兒卻還是要做的,汗也繼續出,久而久之自然就形成了厚厚的一層灰膜,遇著香皂和熱水了就立即化作污水流了下來。 還好冬枝兒帶自己來泡澡,這要是把她的床睡出個灰印子來可咋辦喲? 孫芽兒用力而仔細地清洗著自己,直到實在洗不出什么臟東西了后,才去大池子里泡。一入水坐下,孫芽兒就忍不住舒服地喟嘆了出來。 省城的人就是會享受??!天氣冷的時候像這樣泡進滾熱的大池子里,真是比啥都得勁! 就在她泡得不知此刻是何時的時候,程冬至才進了大浴池,笑嘻嘻地在她旁邊坐了下來。 “芽兒姐,泡得舒服不?” “舒服!就是貴了點……” 兩人聊了好長一會兒天,程冬至看看墻上的大時鐘:“差不多了,咱們走,再泡就要加錢啦?!?/br> “嗯?!?/br> 就在倆人裹著大毛巾去換衣間的時候,孫芽兒忽然叫了出來:“我的柜子門兒咋開了!” “啥?”程冬至一副意外的樣子,探頭過去:“天啊,里頭咋空了!你放啥要緊東西在里面沒有?” “沒啥要緊東西,可我衣裳都在里頭!這沒了衣服我咋出去啊……” 孫芽兒欲哭無淚。雖然她也知道自己那身破爛不值幾個錢,可總不能光著身子出門?要是再置辦新的,那就是好一筆錢,原本的計劃又打亂了。 “你別急,我去問問看東西的,這事兒她有責任!” 程冬至出去找了管理柜子的人過來,那人夸張的拍著手:“唉喲!是我糊涂了,之前有個客人一人占好幾個柜子,說其中一個鑰匙找不著了,我就用自己的鑰匙幫她開了這個柜子,沒想到居然弄錯了!那人也真是的,提了袋子就走,也不打開看看里頭!” 孫芽兒慌忙問:“那人走遠了沒,現在去追來不來得及?” “哪來得及呀,走了差不多一個小時了,走的時候特別急說是要趕火車,怕是人都離了省城了!” 就在孫芽兒絕望的時候,管理柜子的人笑嘻嘻道:“要不這樣,我把她柜子里頭的衣服拿給你,這就扯平了!這人也是的,連自己柜子是幾號都記不清,盡給人添麻煩?!?/br> 孫芽兒猶豫:“這……這能行嗎?” 程冬至連忙敲邊鼓:“咋不能行,這還便宜她了呢!要不是她粗心,你也不會在這里受凍這么久,要是受涼了生病咋辦?就當是她賠你了?!?/br> 孫芽兒只好同意了。 程冬至和管理柜子的人對了個眼色,假模假樣地查了一下登記表,從另一個柜子里拿出一個袋子來,遞到了孫芽兒手里:“這就是那個人的袋子沒錯了,你趕緊換了走?!?/br> 孫芽兒忐忑地打開這個明顯大一個圈兒的袋子,當她看清楚里面的衣物后,震驚得半天說不出話來! 是一套深紅色純棉秋衣褲,一件白色的細毛羊絨衫兒,一件深紅色的毛衣,一條黑色直棉褲,還有一個松松軟軟的薄棉襖兒。都是嶄新的衣物,一看就是沒下過幾次水的,挺括又干凈。 “這,這不行……我那一身是破爛,咋地也不能和這么好的衣服換……”孫芽兒喃喃著。 管理柜子的人也是受了點感動,她頭一次見這么老實的人,居然不肯占這種天上掉下來的便宜。她收了程冬至的好處費,咋地也要把戲給演足了。 “怕啥啊你?那女人一看就可有錢了,不是‘倒爺’就是‘息爺’,手上帶著的一塊手表少說也要大幾百塊,你替這種人省啥錢?她一人就占三柜子呢,這袋子衣服在她眼里屁都不是!趕緊穿了走,別給我添麻煩啦,你再扭扭捏捏的光著出去得了!” 孫芽兒被催著哄著,只能頭暈目眩地把衣服給換上了,換好后,整個人都有點恍惚,難以置信。 這么柔軟舒適而溫暖的漂亮衣物,平時摸都不敢摸一下的,居然就這樣穿在了她的身上…… 第119章 倆人回家后, 劉金玲看到孫芽兒身上的新衣裳,眼里的笑意掩也掩不住。心情大好的她熱情地張羅了一桌較為豐盛的晚飯, 展示了幾道自己在大院兒里練出來的私房菜,連帶著程冬至和王衛國也跟著沾了光, 大飽口福。 孫芽兒在姨媽家過了好長一段神仙般的日子,整個人都恍恍惚惚的。不知不覺間到了小年, 她終于要去裁縫鋪那邊了。 臨走前, 孫芽兒緊緊握著程冬至的手:“冬枝兒,以后你家有啥要縫補和新做的衣裳都找我,我不收你工錢。等我攢下工資了, 我帶你去吃館子泡澡堂子,你可不許推!你和姨媽姨父對我的好,我咋地也忘不了,比我爺奶叔伯他們強得多了。我媽說得對, 遇著關鍵時候了才知道誰是我真正的親人, 同姓不如同心吶?!?/br> 程冬至點點頭, 也用力地回握住她的手:“芽兒姐你好好照顧自己,有啥難處盡管來找咱們, 咱們又不是那外道親戚,出門在外不就是靠這些根絆兒嗎?” 孫芽兒紅了眼,用力地點點頭。 送走孫芽兒后, 劉金玲掐著點兒給程冬至洗腦:“別的不說, 你就說說這芽兒, 是不是比你老姑二姐啥的強?” 程冬至笑:“那是當然了, 芽兒姐除了傻了點外沒啥毛病,勤快又老實,待人也是掏心掏肺的?!?/br> 劉金玲沒聽出她的弦外之音,繼續吹風:“那你以后多和她親香親香,可別太死心眼兒!啥同姓同宗那都是虛的,一個爹娘生的還有斗成烏眼雞似的呢,得看人心性好不好。你芽兒姐的媽和你媽是一個媽肚子里出來的,這不叫親啥叫親?” 程冬至點點頭:“這道理我懂,和人來往第一肯定看的是心性,血緣親近都是虛的,這哪怕一個媽肚子里出來的那也分個好歹呢。我不是三歲小孩兒,日久見人心,誰對我好誰對我不好,我都能感覺出來的?!?/br> 劉金玲被程冬至給繞糊涂了,半天沒回過味兒來。等她意識到不對的時候,程冬至早就跑出去玩兒了。 大姐和高愛國感情日漸甜蜜,整天形影不離的,雖然他們都很歡迎程冬至和他們一起,可程冬至不愛當那電燈泡,堅決不去打擾他們的二人世界?,F在孫芽兒又這么一走,程冬至一下子空了出來,忽然感覺有點空蕩蕩的。 不過,她還有許多事情去做,比如賺錢啦,準備中考啦,等等,這倒是讓她省去了許多瞎想的時間。不知道是不是受了王老太進城那次事情的影響,王衛國開始漸漸的有了點父親的模樣,居然知道給程冬至付學費和偶爾塞點零花錢,劉金玲還是一心放在劉家那邊,可她也會在每星期五程冬至回家的時候給做一桌稍微好點的飯菜,小兩間里的日子看上去和其他普通家庭似乎沒啥區別,只不過內里滋味兒只有當事人心里清楚。 不知不覺間就到了程冬至中考的時候,王衛國很有些緊張,晚上一夜都沒睡好覺。 程冬至本人倒是睡得很香,一點事兒都沒有。早上吃飯時,她看到王衛國頂著倆黑眼圈,就多嘴問了一句:“爸你咋了?” “沒啥,就是有點落枕?!蓖跣l國想了想,小心地說:“你盡力考,別給自己太大負擔,實在不行就多讀一年,也沒啥?!?/br> 程冬至無語凝噎,這還沒考呢,就祝她再來一次了。 劉金玲罵道:“你會不會說話呢?冬枝兒你快點吃,別誤了考試的時候?!?/br> “嗯?!?/br> 程冬至背起挎包就出了門,到了校門口后才發現好多學生都是家長陪著來的,一個個臉上的神情比古時候學子們進京趕考還要沉重,好幾個學生甚至因為壓力過大在校門口外面嘔吐了,一旁的家長心疼不已地給擦嘴灌涼開水。 這情形放在別的時候別的地點或許很難理解,可程冬至知道大家為什么這么小心翼翼。在這個高中學籍和正式戶口掛鉤的背景下,這種中考的意義和重量甚至不亞于后世高考。 她想盡辦法從縣小學鉆到這里來,繞來繞去差不多四五年,不也是為了這么一個正式戶口嗎?不僅僅是為了每個月的那些定額糧食,時不時可以憑戶口購買的蔬菜副食,更是為了以后的工作機會,上升空間,許多種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期待。 深呼吸一口氣后,程冬至邁進了考場。 結果毫無懸念。程冬至以優異的成績成功考入了附屬中學的高中部,王衛國和王春枝有相當長的一段時間都是昂著頭走路的,并在日常生活中想著法子挑起這個話題,好順路歪到程冬至考上好高中這件事上,然后得到其他人的贊嘆和羨慕。 高愛國也是,和自己親妹兒考上了一樣驕傲,時不時拿著這件事去同事面前吹牛,順路還要夸夸自己對象:“這孩子當初還是我騎著自行車送去縣小學考試的,啥背景關系都沒有,一路叫她硬考到這里來了!他們家里人腦袋都聰明,和其他人家不一樣,怕是有這個祖傳的慧根兒,我就沒見過比這孩子更機靈的了?!?/br> 在別人看來,高中是人生階段的一個全新的開始,以后會有更加廣闊的空間和發展,可在程冬至看來,現階段的事情差不多結束了。 她和其他考上的人不一樣,并沒有滿懷激情熱血去想象期盼往后的生活,青春的躁動與野心這種東西在她身上早就過了期,這種暮氣沉沉落在其他人眼里,還以為是她少年老成,以后必有所為呢。 她的目標自始至終都相當清晰,就是為了一個省城的戶口,其他沒了。為了這個,她甚至等不及開學,直接拿著自己的臨時戶口本和錄取通知書,找到了相關辦理的地方,把自己的戶口轉了正,并且沒有掛在王衛國戶口下,而是掛在了學校的集體戶口上。 附屬中學的集體戶口和其他工廠的集體戶口不同,由于沒有直接糧食關系,實質上由省城統一管理,和居民戶口差不多,所以自由度和自主度也相當高。不僅隨時可以轉出去,平常日常生活比如結婚啥的也沒有什么限制。即便畢了業沒考上大學也沒找到工作,也可以繼續掛著。 然而,這種情況是很少的。在初中生都是難得的文員人才的情況下,再加上學校這邊的推薦,有本地戶口的高中畢業生找不到工作是很罕見的事情,除非說這個學生本人存在極大的問題和特殊原因,那就不能當作普遍情況討論了。 辦戶口的時候,程冬至還有點不放心,特地問了那工作人員一句:“這戶口辦好了后,以后要是學校里出了點啥事兒,不會吊銷?” 那工作人員很詫異:“學校?能出啥事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