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節
明明是一派歪理,可偏偏她無法反駁,因為這些話用來套她之前的話一點兒錯都沒有! 并且, 被這樣換個角度一反擊后, 她的認知又被小小地撼動了一下, 頭一次開始隱隱懷疑自己堅不可摧的邏輯鏈。這點力度還不至于推翻它們,卻讓她產生了一點顧忌, 再也不好大大咧咧地把這套洗腦說辭直接懟到小女兒臉上去。 “得啦,你現在翅膀硬了,嘴頭子也厲害了, 我這個做媽的說不過你了!”劉金玲站起身, 帶著點不高興的表情道:“你好好學習, 以后我有空再來看你!” 程冬至把她帶來的提兜還給她:“這些衣服我穿不了, 你拿去給舅舅家的孩子,大的不行你也能給小的那個?!?/br> 劉金玲把里面的香蕉拿出來放在程冬至的桌上:“衣服你穿不了,這個你總能吃,我也算沒白來一趟?!?/br> 程冬至搖頭:“那我哪好意思吃??!這不沒幫成忙嗎?” 劉金玲本來板著臉,聽到這句話反而氣笑了:“瞧你把我想成啥樣兒了!我還不至于這么沒心肝,難得帶點吃的給女兒臨了還拿回去,你自己留著吃?!?/br> 劉金玲走后,程冬至掂了掂油紙包,發覺這些香蕉有點分量,短時間內她一個人消滅不掉,再不吃就要壞了。于是她把油紙包塞進挎包里,去了王春枝處。 王春枝下班回到宿舍后,看到小桌上的香蕉十分意外:“這哪來的,你高大哥送的?” “不是,是媽今天去學校給我的,我一個人吃不完?!?/br> 王春枝沒言語。 她對劉金玲已經有了成見,不是一小串兒銅色的香蕉能一下子扭轉的了。 要擱過去,她肯定會高興地說真不容易,現在香蕉很難見到之類的話;可現在,王春枝只是掃了那些香蕉一眼,扯扯嘴角:“這都放得發蔫兒了她才舍得送來!不蔫咱們還吃不到嘴,八成給姥那邊送去了?!?/br> 程冬至哈哈一笑:“反正沒壞,不吃白不吃!姐你嘗嘗,我覺得熟成這樣的挺好,又軟又甜?!闭f著剝了一個遞給王春枝。 王春枝接了,一邊吃一邊和妹兒說最近發生的一件好笑的事情。 “廠里有個男的發癲,天天有事沒事來纏我,好話歹話不聽,和蒼蠅似的轟都轟不走,煩死了?!?/br> 程冬至頓時來了精神:“啥樣兒的人???也是食堂的?” “不是,是個辦事員,好像還是個初中畢業的呢?!?/br> 這個時候說人初中畢業絕對沒有任何鄙視的意思,而是一種夸獎和認可。 在滿大街都是文盲的歲月,能夠識字已經是非常難得的事情,要是初中都畢業了那可就不得了,以后找工作都是會被優先考慮的。高中和大學生更是稀罕物,尤其是大學生,即便是做同樣的工作,工資也會比其他沒有文憑的人高出幾個臺階。 也正是因為這個緣故,后來的動蕩時期,才會有那么多人對“知識分子”看不順眼。憑啥呢?都是人,都做一樣的事,就他們高貴些嗎? 所以,這同時也是王春枝明明紡織廠的工作十拿九穩,還沒有放棄夜校那邊學習的緣故。文化水平過硬了,將來轉正提薪啥的也更穩當些。 程冬至聽到對方居然是初中畢業后,有些肅然起敬:“那還是個文化人兒啊,我看他八成是要和姐你處對象呢?!?/br> “處對象??”王春枝皺皺眉,露出幾絲嫌惡的表情:“我干嘛要和他處對象?莫名其妙的!” 程冬至看大姐這樣子就知道對方也沒戲了,心下悄悄為高愛國松了一口氣:“姐你不喜歡那個人嗎?” “看著就膈應得慌!也沒啥大毛病,可我就不愛瞅他那張臉,瞅一眼飯都吃不下去了?!?/br> 程冬至險些沒笑出聲來。那人得是長得有多磕磣啊,大姐她很少這樣說一個人,難不成是能嚇哭小孩子的那種外表嗎? 可是,外表也不代表全部,有些人長得一表人才卻一肚子齷齪的事情還少了嗎?不過戀愛這種事也不光看人好人壞,得看感覺,大姐對那個人的感覺明顯是反面的,第一印象決定一切,以后估計很難翻轉了,不如早點放棄得了。 說曹cao,曹cao到。 王春枝才和妹兒抱怨這個討厭的人,沒想到姐妹倆去食堂打晚飯的時候,居然就碰到了他。 “春枝兒!你在這兒啊,好巧,咱們就這樣碰上了……” 一個看起來差不多有三十歲左右的男人笑嘻嘻地朝姐妹倆沖了過來,那架勢仿佛恨不得把臉也給湊到人鼻尖兒上,姐妹倆都下意識倒退兩步。 一看到這個人,程冬至就明白大姐為啥不喜歡他了。 就像大姐說的,人長得除了矮了點外也沒啥大毛病,眉眼五官尚算正常,丟進人堆兒里找不著的那種,可他的氣質太違和了,叫人一看就很不舒服。 程冬至絞盡腦汁思索了很久,總算是想到了一個詞兒——猥瑣!對,就是猥瑣! 他長得也不賊眉鼠眼,可偏偏看人的眼神就讓人特別膈應,帶著貪婪,急切,下流等種種令人不快的成分,像是被什么黏糊糊的東西抹了一身似的。 “葛建設,你跑這來干啥?”王春枝拉著妹兒又退了一步,拉開一個讓她感覺稍微舒服些的距離,見對方還有貼上來的趨勢便立即開口呵斥道:“別靠這么近!咱們又不熟,叫人看到了說我風評不好!” 葛建設沒再往前走了,涎著臉笑:“咱們咋就不熟了,這不是一個廠子的嗎,以后多來往來往就熟了!你們這是打算去食堂呀?好巧,我也要去,一塊兒唄?” 程冬至一看大姐的表情就知道她要罵人了,忙出聲兒穩住事態:“食堂得有夜校人的學生證才能去吃,你是外頭的,不能去吃!” 葛建設看到程冬至后,笑容更加猥瑣了:“那不正好,你姐肯定有證,讓她帶著咱倆一塊兒吃好不好?你一定是她親meimei,長得一個模子出來的,真標致……” “叔叔,我不知道你是誰,可我知道你不能和我們一起吃飯,會被人說閑話的?!?/br> 葛建設被一句叔叔給哽得半天沒說出話。 他今年才二十剛出頭,咋就被這么個十幾歲的孩子喊叔叔了?! 可對方是王春枝的meimei,長得又這么可愛水靈,他也不好發火,勉強笑著說:“你說啥傻話呢,該喊我哥哥才是!咋就會被說閑話呢,我們都是為了革命一起努力搞生產的好同事,現在是一個開放的年代,年輕男女之間的正常友誼來往是值得尊重,理解的……” “可是,我姐都有對象了啊。你干嘛要和有對象的女性搞什么友誼來往,況且人家還不樂意,這不合適?” “啥?”葛建設就像是一只被扼住脖子的公雞,他愣愣地瞪著王春枝,臉色由白變紫,聲音都變了調:“你啥時候有對象的?!你為啥不告訴我??!” 王春枝終于忍夠了:“我他媽和你熟嗎我告訴你?有對象是啥要緊大事兒,還得敲鑼打鼓整場子里宣揚一下?你不要臉我還要呢!本來我看在同事一場的份上,還想給你留點臉,現在說開了也好——我是有對象的人,以后別老往我跟前湊!” 葛建設難以置信地往后退了幾步,像是外國電影里的人一樣高聲“哦”了幾句,微微顫抖,拿手指指著王春枝:“我真沒想到,你居然是這樣一個水性楊花的女人!既然你有了對象,為什么還要對我表示親昵勾引我?你這個狠心的女人……” 王春枝目瞪口呆,他是失心瘋了嗎?她啥時候勾引他了? 程冬至反應比較快,板著臉嚴肅道:“東西可以亂吃,話不能亂說!我姐清清白白一人,憑啥要被你這樣污蔑,你倒是說說,我姐咋勾引你了!拿不出證據的話,小心我姐告你一個侮辱婦女罪!” 看來這個人的氣質就是相由心生,不是油膩自戀就是又毒又壞,剛剛他說的那些話要是傳出去了,以后大姐還咋做人??! “你姐就是勾引我了!每次打菜的時候,只要是我,她就給的比別人要額外多些!這不是勾引是啥?”葛建設理直氣壯。 王春枝看了一下四周,終于看中了一件趁手的東西,走過去拿在手里,一下子把葛建設給打翻在地上了。 “放你媽的狗屁!我統共就往前頭分過兩回菜,還都是分干的,一人一塊兒那都是有數的!那么多雙眼睛看著,我咋能額外多給你?我看你是土狗打飽嗝——屎吃多了?。?!” 第111章 葛建設沒想到王春枝居然會真的動手, 而且下手還這么黑,完全是照著放血的力道來, 頓時也慌了,狼狽地到處躥躲。然而, 由于地形不熟再加上一時手忙腳亂,他摔了個大馬趴只能坐在地上挨打, 慘叫不已:“不許動手??!有話好好說!唉喲, 哎喲喂!” 程冬至完全沒有阻攔自家大姐的意思,在一旁幸災樂禍:“該!你還知道有話好好說呀?以后再叫人逮著你胡說八道敗壞我姐的名聲,我姐夫可不是好惹的, 他能帶著一堆兄弟把你給打殘咯!讓你調戲人家未婚妻?” 這個時候打架斗毆是不被允許的,尤其是把人打殘這種,可如果是程冬至說的這個罪名兒,那就合情合理, 站在了輿論支持的這一邊, 公安們抓到了也只能以家務事處理, 而且著重懲罰犯錯的一方。 葛建設認此時應該好漢不吃眼前虧,抱著頭不住求饒:“我錯了我錯了, 再也不敢亂說了,姑奶奶饒了我!” 王春枝又照著他的腦袋狠狠地抽了一下,這才意猶未盡地住了手:“滾?。?!” 葛建設屁滾尿流地滾了。 回到員工宿舍后, 葛建設檢查了一下身上的傷勢, 發覺到處都青紫了不少, 還有破皮流血的地方, 心里對王春枝恨得不行,可又放不下她那潑辣嬌俏的模樣,心里像是有什么爪子在使勁兒撓一樣,一會兒大聲咒罵一會兒喃喃著叫著王春枝的名字發癡,像個神經病。 葛建設的室友回來后,看他這么凄慘瘋癲的模樣,便問是咋回事。 葛建設哭喪著臉道:“還不是那個‘食堂小辣椒’干的好事!真是個心黑的,把我打成這樣!” 室友倒吸一口氣:“她不是暗戀你嗎?干啥動手打你?” “我今天去夜校找她,才知道她有對象了!我就罵了她一句水性楊花,她就往死里打我!”葛建設本能地隱瞞了對自己不利或者沒面子的部分,把臟水全往王冬枝頭上潑。 室友是個大老粗,聽到這個后頓時替他怒了:“這怎么說的,你可是初中畢業的,她一個上夜校的還沒畢業呢,就敢腳踏兩只船啦?給臉不要臉的玩意兒!以前還沒看出來,這女的私下這么浪!” 得到了室友的支持,再看看他的筋rou與身架子,葛建設的膽子頓時大了許多:“可不是!這臭娘們兒,咋地也要好好教訓一下!兄弟,明天你肯不肯隨我走一道?給你來根‘大前門’!” “那還說啥,明晚走著!” “成!” 一根“大前門”對葛建設來說也是個不小的犧牲,可他見識過王春枝的厲害,覺得自己一個人怕是降不住她,多一個男人那可就穩妥多了。她再怎么辣,還能干的過倆男人不成? 第二天晚上,王春枝來食堂打飯菜,還沒走到隊伍里,就看到葛建設帶著一個有點面熟的工人氣勢洶洶地過來了。 她沒慌,而是排進了隊伍,正眼都不給他們一下。 “王春枝,你給我出來!”葛建設有了幫手,這回一點都不虛了,大聲嚷嚷著。 周圍的人開始議論紛紛起來。 葛建設心里非常坦然。他不怕把事情鬧大,他是男的,有啥怕的?這事兒鬧得越大越好,最好是鬧得人盡皆知,把這個王春枝的名聲給搞臭了,這樣她就不得不跟著他了! 為啥?她都是出了名的浪婦了,還有誰肯要她?那個對象肯定也吹! 本來還打算好好疼一疼這個漂亮媳婦的,是她不識抬舉,敬酒不吃吃罰酒!以后等結了婚,她所有工資必須全都交給家里,一分錢都不準自己留!娃必須生三個以上帶把兒的,不爭氣就往死里揍!鬧?她還有臉鬧嗎?惹急了他把她給休了,誰也不敢要這個破鞋,看她還狠不狠! 葛建設想得挺美,可王春枝根本鳥都不鳥一下他,淡定地依舊站在隊伍里,十分關切前方的情況,還跟著往前走了幾步,一點都沒被隊伍落下。 葛建設對室友使了個眼色:“這臭娘們裝憨呢,咱們去把她給擰出來!” 那室友雖然是個大老粗,卻也知道這個時候先動手說不清,這事兒他本來就是來湊熱鬧幫手的,干啥要他打頭陣:“你去擰,我可不想隨便碰這種臟女人!” 葛建設也只是嘴上威風,真要動手,他還是有點虛的。 就這樣僵持著直到王春枝來到窗口前買飯菜了,葛建設覺得臉上有些火辣辣的,終于忍不住主動伸出手去拉王春枝的袖子。 他的爪子還沒來得及碰到王春枝,就被對方一盆guntang的菜湯猛地潑到了臉上,當時就慘叫著跳了起來??! 菜湯三分錢一份,五分錢一大份,雖然沒什么油花可也是guntang的那種。王春枝特地買了五分錢的,用在這種賤人的臉上很解氣的同時也有點心疼。 多年的打架經驗讓王春枝知道開場氣勢不能輸,果然,她這一盆菜湯潑上去后,不僅葛建設立即失去了大半戰斗力和猴子一樣亂跳著,那個過來幫忙的工人也微微后退了幾步,拿看瘋子的眼神看她。 “光天化日的,你們倆是要強搶良家婦女?”王春枝氣勢洶洶地問。 “啥良家,你這個腳踏兩只船的破鞋!”葛建設氣急敗壞地大叫:“剛子,揍她丫的!都算我頭上!我看不見了,啥都抓瞎!完事兒了我請你下館子!” 那被叫做剛子的工人有些為難,上,怕惹事兒;不上,男人的面子過不去,況且一頓館子也是很有吸引力的條件。 廠里知道王春枝是王衛國女兒的人很有限,而且都不是多嘴多舌的人,王衛國不讓他們說,他們自然也不會說,故而葛建設他們并不清楚這個食堂臨時工姑娘的來頭。 再說了,王衛國本來就沒什么實權和存在感,平常又低調得很,之前還特地找王春枝訓話不讓她狐假虎威,王春枝自己就更不可能到處去說了。畢竟,有個做副廠長的爸爸,她卻只是個干最辛苦活兒的臨時工,王春枝自己都覺得不舒服。 葛建設的舍友剛子迅速地掂量了一下,覺得不能為了這么一個洗菜的臨時工得罪有遠大前程的舍友,便虎著臉上去要揪王春枝。 王春枝才要拿起凳子打人,一個身影忽然從她身邊穿過,一拳就把那剛子砸到了地上??! 剛子防備不及,被這樣的一拳頓時給打懵了,等他反應過來扭打上去后,常年勞作鍛煉出來的力氣竟然完全占不到什么上風,反而被壓制得死死的,很快就臉也腫了起來。 對方也不見得比他強壯多少,就是個頭比他高,之所以打不過是因為對方仿佛動了真怒。打架這事本來就是氣勢一輸其他的就節節敗退,剛子不笨,瞅準機會一個打挺起來后使出吃奶的力氣逃掉了。 葛建設被王春枝潑了菜湯后就基本短暫處于半失明狀態,他搞不清發生了什么事,就聽到自己的舍友仿佛被什么其他男人打了,立馬扯著嗓子大喊:“咋啦?咋啦這是?兄弟,你不懂咱們之間的事別瞎摻和!這個女人是破鞋,你別……” 話還沒說完,他就被一拳狠狠打在了臉上,本來凸出來的臉幾乎要給打凹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