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節
雖然明知道王冬枝有問題,可對方什么都沒做,他連個突破口都找不著,更別提防范反擊了。 陶志遠重重地一拳頭砸到了墻上,心里的邪火隨著巨大的疼痛稍微散了一點。 不行,要冷靜,千萬不要中了對方的jian計! 就在陶志遠咬牙切齒想對策的時候,宿舍的門開了。 是男生樓的宿管阿姨,平常他們上課的時候阿姨經?;貋頇z查宿舍衛生,沒啥奇怪的??刹恢罏槭裁?,今天的氣氛有點不對,宿管阿姨板著個臉一臉沉重嚴肅,旁邊還跟著兩個怒氣沖沖的中年婦女。 陶志遠有點楞:“阿姨,咋了?” 宿管阿姨很熟悉學生們的情況,知道他是個刻苦的好學生,便緩和了神色安慰道:“沒事兒,就是檢查衛生,你咋躺在這兒呢?唉喲,受傷啦?” “沒事,我這就去教室,不妨礙阿姨檢查了?!碧罩具h說著就要收拾東西去教室,宿管阿姨攔住了他:“不礙事,你在旁邊等一會兒,我們檢查完了就走?!?/br> “嗯?!?/br> 不知道為何,陶志遠的眼皮開始瘋狂地跳了起來…… 第104章 平常的衛生檢查大多是走個過場, 看看地上是否有垃圾污水,床鋪收拾得是否整齊就行, 不過是轉一圈的事情,然而今天的情形則有些詭異。 宿管阿姨和兩個中年婦女像是搜查特務窩點一樣把寢室翻了個底朝天, 什么角角落落都細細掃一遍,連柜子后頭的墻縫都不放過。 就在陶志遠驚疑不定的時候, 一個中年婦女猛地掀開了其中一個床褥, 發現沒有任何東西后,又翻開了另一個的。 第三個翻開的便是郝春的床褥,當藏在下面的東西全都展現出來后, 整個宿舍寂靜了幾秒,隨即被發現“贓物”的婦女大破鑼嗓幾乎要掀翻了頂:“天殺呀??!這個下流的小畜生??!原來是他干的??!” 宿管阿姨也震驚了,半晌才反應過來,跺腳拍手:“要死呀!干出這樣的事!陶同學, 你知道這是誰的床鋪嗎?” 陶志遠被那婦女的嚎叫嚇得有點怔怔:“這, 這是郝春的床鋪……這些東西……是啥?” 有的他勉強能認出個輪廓, 仿佛是腰帶鞋帶之類,但大部分都是他猜都猜不出的東西。 宿管阿姨咳了幾聲, 有點尷尬:“你還小,不懂。趕緊去教室,這不是你該呆的地方?!?/br> 陶志遠糊里糊涂地被推出了宿舍, 門也很快被反鎖上了。 雖然出事的是郝春的床鋪, 可他的心跳眼皮跳卻沒有停止, 反而越來越激烈了。宿管阿姨不準他留在宿舍, 也避著他說事的意思,這個時候他也不好回去繼續呆著看發生了什么事,只能不安地離開了宿舍樓,去教室那邊上課。 在這種擔驚受怕的情緒感染下,平常轉眼就過的下午課對陶志遠來說,忽然變得額外漫長。 放學鐘聲響起了。陶志遠從各種胡思亂想中回過神來,他慢吞吞地收拾著東西,還沒來得及把書本全放進包里,教室門口的光線就暗了暗,黑壓壓地來了好多人。 一班的學生們很少見這陣仗,一個個都不敢說話,紛紛停止了手頭的動作,互相用眼神詢問這是怎么了。 龔老師也有點懵,帶頭的校長對著他揮揮手,示意他不用太緊張:“郝春,柳明,陶志遠,這三個人來我辦公室一趟,其他人可以走了。記住,不準到處多嘴多舌打聽什么,一旦被抓住,立即全校通告批評!” 郝春和柳明一臉茫然害怕,陶志遠則相對安定一點,沒那么害怕,順從地跟著出去了。 他心里明白,估計是下午搜出的那些東西惹的事,不過和他又沒關系,問什么老老實實配合就是了。 三人跟著到了校長辦公室,他們進去的時候,發現宿舍的另外三個人已經在里頭了,都垂著頭看不清表情,只有身子微微顫抖。 “陶志遠,你平常和郝春是不是很要好,啥事兒都在一起?”校長問。 陶志遠本下意識想否認,可他看這架勢另外三個肯定把不利于他的話都說了,再加上他和郝春走得很近是全班同學都知道的事情,這個時候不認賬反而有抵賴的嫌疑,便點點頭:“他經常問我學習問題,我看他挺好學的,又都是一個寢室的,就總是教他?!?/br> “那他做啥事兒你應該都知道?” “……也沒,我們也不是說啥時候都處一塊兒,就學習的時候在一塊兒,大家也不是每個時候都學習……”陶志遠小心翼翼地斟酌著措辭。 校長看了陶志遠一眼,眼神極其復雜。有震驚,懷疑,失望,僥幸等種種情緒。 他不再詢問陶志遠,而是問其他人。 “最近這段時間的晚上,你們有誰和郝春,陶志遠倆在一塊兒的?” 陶志遠心里一咯噔,為什么單獨把他和郝春提出來說? 大家都搖搖頭,其中宋二馬還甕聲甕氣地補了刀:“我們仨不是一個班的,關系沒他們一個班的親近,柳明應該知道?” 柳明撓撓頭,實話實說:“以前郝春經常和我一塊兒,這段時間他說他要學習,老和陶志遠一塊兒,沒怎么帶著我,我就去找別的人玩了?!?/br> 校長點點頭,問郝春:“是這樣嗎?你最近一直和陶志遠在一起?” 郝春為了證明自己的改過自新,慌忙點頭:“是!我再也沒調皮了,天天跟著陶同學一塊兒學習呢!” 一個中年婦女終于忍不住了,不顧丈夫的勸阻,氣沖沖地站出來指著二人的鼻子大罵:“學你娘的頭??!你們是去做賊了!小小年紀干這種見不得人的事,把你們祖宗十八代的臉都丟干凈了??!我要是生出你倆這種孽種,一開始就該溺死在尿桶里??!” 啥? 郝春和陶志遠還沒反應過來,其他人也跟著氣憤羞惱地罵了起來,以中年婦女居多,還有她們的家屬,要不是老師校長攔著,還有些人要沖上來揍他們的。 “大家冷靜冷靜,這事我一定會給你們一個好交代,絕對不姑息這倆人。別嚷嚷,嚷嚷出去,他們倆做不了人也就算了,你們的臉還要不要?”校長大聲道。 這句話提醒了憤怒的人群,大家的聲音漸漸地低了下來,雖然氣還沒消,可不再那么沖動了。 的確,這可是罕見的丟人事情!傳出去后她們以后還有啥臉啊,連帶著把她們的清譽也給毀了! 在這個精神娛樂生活極其匱乏的年代,大家最愛的就是在背后八卦嚼舌根,平常一點雞毛蒜皮的事他們都要津津樂道個很久,不把這件事嚼個汁水全無決不罷休。 可這次的事情太嚴重了,嚴重到即便是最喜歡議論長短的大家都訥訥住了,屏聲靜氣的,暫時不能發表任何意見。 兩個才初二的男娃娃,摸到教職工宿舍去偷東西,偷的是普通東西也就算了,居然偷女人的小衣和月事帶??! 這種事放哪兒都是爆炸性的新聞,連帶著所有相關人員都要檢討挨批。并且邏輯也很理直氣壯:學校是教書育人的地方,這倆孩子在你們這學里犯下這種事,敢說你們這些大人沒有一點責任么? 這些女人也是悲催,自己的私密東西被偷也就算了,還要因為這事牽連自己的男人工作受影響。住在教職工宿舍的大部分都是學校的員工家屬,都逃不了干系。 校長很快就做出了決定。鑒于這件事校方也有責任,被偷東西的苦主們每人都將得到十塊錢和一個月食堂飯票的賠償,由校方承擔;兩個學生直接開除,以后不準靠近學校周圍一步,不然就直接報警。 大家都不樂意只對兩個小崽子做出開除的處分,可他們心里也清楚,這事除了開除并不能有更好的辦法。鬧到公安局去?他們丟不起這個人!這種謠言本來就是越傳越臟的,誰知道傳到后頭,會不會說啥蒼蠅不叮無縫的蛋? 郝春被叉出去的時候處于全身僵硬不明所以的狀態,陶志遠卻是模模糊糊弄懂了發生了什么,猛地掙脫了押他的兩個男老師,一口氣沖到校長面前,一個又一個地給他猛磕著頭,額頭出了血,地面都被染紅了。 “校長,我啥都不知道,我是無辜的!我是啥樣的人,這一年多來老師和同學們都清楚!我心里頭只有學習,啥都不關心只關心成績,我是被害的!”陶志遠絕望地大叫著。 他其實想說的是王冬枝害他,可話落到大家耳朵里,就以為是郝春害他。 “東西在你床下頭發現的,你意思是郝春給你塞到那兒去的?”其實校長心里認定郝春是主犯,至于陶志遠會不會做這樣的事,還是有點持觀望態度的。畢竟陶志遠咋說也是拿過年級第一的人,在這個年代大部分人的認知里,成績好的學生品德也必定優良,不會做出傷天害理的事情。 “我不知道,我真不知道!這宿舍人來人往的又不是我一個人住,想往我床下頭塞點啥都容易得很,我是被害的??!我是要考高中的人,咋會做壞事??!” 陶志遠知道解鈴還須系鈴人,他又沖到人群前磕頭,額頭帶血的樣子看起來別提多凄慘了:“叔叔阿姨們,你們去學校隨便找個人問問,就知道我愛學習,尊敬老師團結同學,還考過年級第一,咋地也不能干傷天害理的事兒!求你們高抬貴手放我一馬,等以后我出息了,絕對不會忘記你們的恩!我家里不容易,爸死得早,爺奶和媽一身病下不得地,上頭五個jiejie餓死兩個,殘廢了兩個,還有一個躺在醫院里頭現在都不知道死活,一家子全指望我一人吶!我要是被開除了,我們一家子都不活了哇??!” 陶志遠哭嚎的樣子實在是凄慘無比,再加上他把自己的情況說的那么慘,大家都沉默了,心里微微有點不得勁。 校長心里其實也有點舍不得陶志遠這個尖子生,又憐惜他和自己一樣是窮村子里掙扎出來唯一香火男娃,看大家態度似乎有點松動,就試著幫忙說情:“不是我偏袒誰,這個學生的情況,學校里的人都知道的,他沒撒謊。那個郝春不是啥好學生,平常就愛鬧事兒,這事兒肯定是他做的,但是陶同學不太像啊?!?/br> 宿管阿姨也發聲支持陶志遠:“就是,這孩子我印象可深刻了,那么大熱的天兒,宿舍里悶死坐不住人,孩子們都去外頭放風野去了,就他認認真真坐在宿舍里寫作業看書。平常學校給點啥補貼,他自己都舍不得吃舍不得用,全都攢起來托我給他家里寄回去,是個好孩子哇?!?/br> 學習成績好,聽話,人緣好,孝順,還家里慘,這的確是這個年代最符合主流價值觀高分評價的學生了。 聽校長和宿管阿姨這么一擔保,有幾個人猶豫了一會兒,就稍微改了口:“要真是這樣,暫時不把他開除了也行,但懲罰還是得有的?!?/br> “嗯,我們也不是那不分青紅皂白的人……” 受害群體就是這樣,大家群情激昂的時候所有人都不會讓步,一旦有人退讓,其他人也不好出聲當那個繼續鬧的出頭鳥了。 于是,大家都勉強同意了校長更改后的決定:郝春直接開除,陶志遠取消一切特困生補助,罰錢五十塊用來補償被偷東西的家屬。當然這錢還是由學校來掏,陶志遠寫了個欠條,以后等他考上高中找到工作了再償還本息。 校長的做法幾乎挑不出毛病,看在這個孩子也算是倒了大霉的份上,即便是心底頭還稍有懷疑的人也無話可說了,這事便這么定下了。 郝春的父母得知自己的兒子再一次被開除時鼓足了氣打算來學校大鬧一場,可當他們弄清楚事情原委后,立即悄無聲息地帶著郝春收拾好東西走了,走得比誰都快,生怕被其他人多看一眼。 出了這么丟人的事情,哪怕學校不開除郝春,他們也沒臉再讓這個孽種留著,以后再出什么大事兒就完了,全家人都要被他害死!看起來郝春在學校里沒吃什么苦頭,可他回家后什么下場就難說了,即便不被他的父親真的打死,以后的前途亦是一片灰暗。 學校對外并沒有公布這件事的細節,只說是郝春偷了東西,具體什么東西則沒說。 沒有人同情郝春。在程冬至被欺負之前,郝春就已經很“赫赫有名”了,因為他平常仗著會打架,家里成分好,以及認識一些所謂的社會人,囂張跋扈欺凌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情。這次他被開除,許多人都在心底暗念報應不爽,拍掌稱快。 至于陶志遠,大家則十分同情他。 沒人相信他會偷東西,幾乎所有人都認為是郝春連累了他,心里對陶志遠十分地憐惜。本來家里條件就不好,又撞上這么一件事兒,多倒霉??! 似乎是為了表明自己懺悔的決心,陶志遠主動要求搬出學生宿舍,住在開水房后頭柴房的小庫房里,白天的時候上課,下課了就幫忙燒水做雜務,掙點兒苦力錢吃飯以及還債。 那小庫房的條件可不是一般的差,冬冷夏熱蚊蟲成群,還有各種燒柴的嗆人煙味,遠遠比不上宿舍的條件。對此,陶志遠的理由是他沒能認真檢查自己的床鋪,被郝春牽連也有責任,為了不給宿舍的人丟臉以及占用學校的宿舍床位,才決定這樣做。 校長被感動了,特地讓人收拾重修了一下那個小庫房,又暗自吩咐開水房的師傅多多照顧一下這個可憐的學生,盡量讓他少吃點苦頭,多給點工錢,多的部分他來貼補。 陶志遠這一連串行為,不但獲得了眾人的同情與敬佩,更是給了自己一個緩沖喘息的機會。 白天的時候,他一言不發,學習更加刻苦了,晚上一個人在庫房里睡覺時,他兩眼通紅,輾轉難眠。 盡管沒有任何證據,可他就是沒由來地堅定認為這一切都是那個王冬枝在背后搗鬼! 對方那似笑非笑的神情,蛇信子般的目光,都成了無數個夜晚他揮之不去的噩夢。 他原本以為自己不過是收拾了一個啥都不懂的嬌嬌女,現在才后知后覺地意識到,他惹了一只惹不得的毒蝎子! 郝春那個草包肯定到現在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他心里卻是和明鏡兒一樣——絕對是那個王冬枝收買了他們宿舍中的某一個人,策劃了這件事! 這也是他為什么要搬出宿舍的原因,不知道被收買的人是誰,看誰都像被收買的那個,每天提心吊膽的感覺太難熬了。一旦他的猜想是真的,那么以后王冬枝弄死他的方法可就多著了,隨便再塞個啥東西他就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 陶志遠本來就有點神經質,吃了這個大虧后更是到了疑神疑鬼的地步,明明是一個人獨居的倉庫,他每天都要是不是突襲檢查無數遍,生怕里頭藏了什么不該有的東西。 去了教室后,他更是如臨大敵。什么書包啊,鉛筆盒啊,他都時不時有意無意地撥開看看,身上的衣服更是盡量一個口袋和夾層都不留,拿針縫好的那種。 程冬至自然把他這些舉動看在眼里,內心毫無波動,甚至還有點好笑。 陶志遠勉強堅持了半個月,程冬至還沒繼續發招,他已經先支持不住了,主動舉了白旗投降示弱。 “王同學,我錯了?!?/br> 這天,陶志遠在路上攔住了程冬至,輕聲地說。 程冬至看著他,眼睛里沒有什么同情或者得意的情緒,全是一片漠然。 現在知道道歉了,當初干啥去了? “你錯啥了?我咋聽不懂你說的話呢?!背潭列?。 “這兒就咱倆,你也不用藏著掖著了,我承認一開始是我不對,不該在郝春面前說你壞話,你看我現在也遭到報應了,你那邊也沒吃啥大虧,你就放我一馬……” 陶志遠低聲下氣的,差點哭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