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節
阿則還說了,軍校在離省城不遠的郊區山腳下, 附近全都是灰蒙蒙的荒地, 沒有任何人煙。省城里倒是有很多可以玩的地方, 到時候他們帶她逛個夠,比如電影院,工人文化館,百貨大樓,合營餐廳,公園,大廣場,月湖…… 程冬至把信封捧到了胸口,激動得兩眼放光。 省城有那么多好玩兒的地方嗎?聽起來每一樣都很有意思,真想早點去??! 她提起筆刷刷地給倆人回了一封信,很熱情興奮地表示自己非常期待這個約定,希望他們好好學習鍛煉身體,爭取年年都拿先進,到時候大家一起快快樂樂地在省城相會! 不知不覺間到了過年的時候,然而斷尾村并沒有什么過年的氣氛,家家都很吃緊。既沒有什么特殊的娛樂活動,也沒有什么魚rou點心,似乎和普通的冬天沒有什么區別,這個年就稀里糊涂地過去了。 開年后,程冬至直接從三年級跳到五年級下學期,一點吃力的表現都沒有,成績依舊是班上穩穩兒的第一。王校長他們起初還有些擔心,看到她這么聰明也就放心了,心里對這個天才苗子又多了一分看重。 程冬至就這樣順風順水地一直讀到了六年級。 即便是縣小學,考不上初中而在六年級留級的現象很常見,班上有好幾個相當明顯的“高齡小學生”,顯得程冬至越發小了。然而大家都認為,她考上縣中學妥妥的沒問題,甚至還熱心地給建議哪所中學比較好。 可程冬至面上笑嘻嘻,心里并沒有那么淡定,反而開始有點亂了節奏。 日歷一天天地被撕下,這一天,墻上日歷上寫著的時間已經是1962年的3月3日了。 天還很冷,年又剛剛過了一輪,照例是沒有任何豐饒意味的年,前不久分的糧食倒是多了點,只可惜魚rou點心的供應照舊沒有。 干冷的空氣中帶著柴火的微嗆氣息,很安靜,家家戶戶都躲在屋里取暖發呆。地里還沒有化凍,鄉里這一帶也暫時沒有任何需要破冰開荒下架等辛苦工程,算是萬幸。 董三姐慢慢兒地在院子里掃著地,她的肚子已經很明顯,所以動作顯得格外小心,輕柔中帶著滿滿的母性。沒多久王有孝出來了,拿過她手里的掃帚:“回屋里歇著去,這點兒地我就手兒就掃了?!?/br> 董三姐露出幾顆白牙,笑容中滿是幸福和滿足:“怕啥,鄉里的大夫都說了,我年紀大,多動點對頭胎沒壞處。你趕緊回屋去,叫娘看到了又不痛快?!?/br> 王有孝有些不放心,不過聽見是大夫這么說,便只好輕聲叮囑:“那你趕緊掃完了回來,冬枝兒剛剛偷偷送來一碗糖水蛋,我給捂火盆邊兒上了?!?/br> 董三姐點點頭,心里更加暖了。她柔情地輕輕推了王有孝一把:“快回去!別叫娘看見?!?/br> 之所以這樣顧忌王老太,是因為王老太最近心情不太好,看董三姐不太順眼。 董三姐依舊是那么地勤勞溫順,可是她的肚子卻一天天地大了起來,像是打了王老太好大的一個耳光! 去年的時候她當著眾人的面篤定董三姐生不了孩子,然而怎么都沒想到,大半年后居然讓她給懷上了。 其實董三姐本來就沒有什么問題,第一個丈夫是因為體弱死得早來不及,至于第二個丈夫,有問題的是他自己。和董三姐離婚后,那個丈夫很快就又娶了個女人,沒多久那女人也懷上了孩子,那家人沒一個知道這男人帶了綠帽子,就這樣開開心心地喜當爹了。 在程冬至的連連追問下,王老太迫不得已讓王有孝和董三姐換進了新房,惹得老四一家私下抱怨不斷。 王老太本不想換,可董三姐那個樣子實在是不好繼續窩在小房子里了,要是出了什么閃失絕了老二的后,她可就成了大罪人,要被村子里的人指著脊梁骨指指點點罵十幾年。 更何況,要是因為這個寒了老二的心,使得他不再孝順自己,那才是得不償失! 算了,生就生!雖然她并不缺孫子孫女,可老二的家人多也不算啥壞事。老二是個孝順的,老二的媳婦面上也過得去,那么他倆生出來的孩子以后想必也不會太反骨頭,多些人聽她的話總沒錯! 程冬至送了糖水蛋后便回了屋,王春枝正在炕上做嬰兒的小衣服,看到她回來便問:“沒人看到?” “放心,沒人看到?!背潭谅榱锏厣狭丝?,認真地看著王春枝手里的活計。 王春枝把衣服縫得了,又開始納小鞋底。她的手勁兒很大,麻線嗤嗤地穿過底子,發出很勁道的聲音。 這些都是給董三姐肚子里的娃娃做的,這一年里王春枝和董三姐的關系進展飛速,幾乎要比得上她和董阿婆了。 王春枝是一個會看人的人,她看出來這個董三姐屬于有心思但沒壞心眼的女人,做事非常地道,值得結交,況且她本來就不怎么討厭王有孝,王有孝待冬枝兒好,那么她和他的媳婦好也沒錯。 王春枝納著納著,忽然想起了一件事:“這都快一年半了?” 姐妹倆心有靈犀,程冬至很快就聽懂了她這句沒頭沒腦的話:“都一年半多了!” 王春枝嘆了口氣,正好手上的針有些不順發澀,便停了手,怔怔地發起了呆。 劉金玲已經一年半多沒回村了,電報也沒打一個回家。 其他人不以為意,認為這是很常見的事情,可姐妹倆的心情卻有點煩悶,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再過幾天縣小學開學,妹兒就是六年級下學期的學生了。半年的時間轉眼就過,難不成到時候還要留級或者休學等消息嗎?那可又是一年的耽誤! 程冬至本來自己有些煩惱,可看到大姐眉頭都皺成疙瘩了,又反過來安慰她:“怕啥啊大姐,大不了我就先去縣中學念書唄,等媽那邊弄好了你先過去。我不急,再過兩年考省城的高中。你放心,我絕對考得上!” 王春枝不愿意拋開妹兒一個人先去省城里:“你一個人留在這兒咋行?這一屋子都是吃人的禽獸,沒我護著你,他們還不得把你給生吞了!” “大不了我住校啊,反正縣城里有高大哥他們護著我,家里這不還有二伯和二伯娘嘛?!?/br> 王春枝點點頭,嘆了口氣:“還是到時候再說,咱姐妹倆能不分開就不分開!除了去省城的那幾年,你都是我帶大的,好容易又待一塊兒了,咋能說分開就分開???” 程冬至很不給面子地噗笑出聲:“大姐,你今年都快十八了!再過不了多久你就得嫁人啦,難不成到時候我還要跟著你去婆家嗎?怪怪的!” 王春枝正色:“到時候我嫁人的話,你跟著嫁給我男人的弟弟,我們不就又是一家人了嗎?況且親姐妹總比一般的妯娌要好,聯起手來想咋整婆婆就咋整?!?/br> 程冬至笑不出來了:“姐你是認真的?” “為啥不能?” 程冬至跳了起來:“那可不行,我要自由戀愛,我才不要包辦呢!” “呸!你才多大就說這個詞兒,快小點聲兒,我都害臊!”王春枝象征性地罵了程冬至一句,竊笑著低下頭繼續納鞋底。被妹兒這么一鬧,她的心情倒是好了不少。 就在地里開工的前兩天,王家出了一件大事。 王衛國在一次機密任務中受了很嚴重的傷,命雖然保住了,卻瘸了一條腿,以后再也不能執行類似的任務了。 他被升了職,然后帶功等待安排轉業。在那之前,一輛小吉普把他送回了斷尾村休養,隨身還送了不少奶粉罐頭之類慰問營養品,堆得有小山一般高。 王老太徹底傻眼了,她看著慘兮兮的三兒子,半天說不出一句話來。 雖然她一直在心底盼望著他升職,可是怎么都想不到,居然是這樣一個升職法…… 第68章 冬枝兒還小, 可春枝兒已經是大姑娘了, 王衛國這個做父親的自然不好和她們擠在一間房里。之前王有孝夫婦騰出來的小房正好派上了用場, 王衛國就被安排在了這間房里, 一個人養傷剛剛合適。 說起來這也算是王衛國自己積德,要不是前兩年他張羅著給王家翻修房屋新造了好幾間房, 這個時候恐怕他連落腳的地方都沒有。 老大一家和老四一家表面上很關心惋惜, 態度卻不是那么熱絡, 給王衛國端飯端水收拾屋子的只有王春枝姐妹和王有孝,其他人也就剛回來的時候哭兩下, 感慨兩聲,后來就沒影兒了。 董三姐想幫忙, 不過她懷著孕又是個做嫂子的, 王春枝對她的好意心領了,并沒有讓她受累。 至于王衛國頂疼愛的老妹兒王雪花, 竟然連他住著的那屋子都沒進過一回——三哥這次居然沒給她帶好吃的, 聽說瘸了腿以后也不能給她帶好吃的了,她為啥要去?就這樣, 王雪花還覺得心里怪委屈,一直撅著個嘴。 哭得最傷心的卻是王老太, 她一天能嚎差不多五.六個小時, 而且還不是那種假哭干嚎, 而是切切實實地落了淚。聽得王衛國也眼圈紅紅——他的老母親多擔心他??! 然而, 王老太并不是難過她的三兒子受傷, 她難過的是三兒子退下來了后, 再也不能掙任務錢來貼補家里了! 說是要妥當安排轉業,這誰知道猴年馬月能安排下來???鄉里當初也有人家的孩子因為受傷退下來的,說的也是等安排,后來排隊的人多了,還不是照舊做了老農民,就多領了一筆慰問金而已,用不了多久就花完了。 況且,即便是安排下來了,誰知道是個什么位置?當兵多吃香啊,不僅僅是光榮的象征,也有個立功的機會,還有各種賣命流血流汗而得來的福利補貼,遠遠比分配到小縣城吃低級別工資和供應糧要好得多。王老太見識有限,非常擔心一件不太可能的事情——要是上頭把王衛國調到縣城的商店里做個看門的呢? 更要緊的是,之前她已經把??诳涑鋈チ?,如今鬧這么一出,老大一家和老四一家會不會動什么其他心思,比如鬧著再分家? 可以說,王衛國是王老太手里最大的王牌,本來王家的內部近兩年有些不安穩,在節骨眼上又出了這樣一件事,王老太的心都慌了,不住地盤算著該怎么辦才好。 王春枝對王衛國是一肚子的意見,可看到他這皮包骨面黃肌瘦的凄慘樣子,終究還是狠不下心。她知道妹兒不喜歡這個爹,所以先試探了一下妹兒那邊的口風,好不容易征得她同意后,才開始偷偷給他做了點加餐。 沒辦法,王家的伙食還是那么地壞,要是光吃鍋里的那些東西,王衛國的傷不知道什么時候才能完全愈合。 程冬至雖然同意了給王衛國加餐,可她認為這東西不能白給,怎么也得說兩句話。 趁著沒其他人,程冬至遛進了房里,問王衛國:“爸,你身上好受些了嗎?” “好多了,你別掛心,沒多大事兒?!蓖跣l國是一個意志堅強的人,無論多么痛都能忍著一聲不吭。當著小女兒的面,他當然不會說難受,那樣多沒個形象。 “今兒中午那蒸蛋好吃不?” “好吃,就是我這心里過不去,家里情形這么難,我還把蛋給吃了?!蓖跣l國嘆了一口氣。 程冬至嗤笑一聲:“你說啥糊涂話呢,那不是家里的,他們哪舍得給你吃蛋?” 王衛國很奇怪:“那是哪來的蛋?” “是太婆那兒的,本來我不想給你蛋吃,是太婆嚷嚷著非要拿給你,我才同意姐做好了給你端過來的?!?/br> 程冬至說的是實話。王春枝前兩天就透露過這個口風了,她裝傻不肯應,大姐也不好說什么。還是昨天無意中和太婆說起了王衛國的事情,一向溫和安靜的太婆聽見王衛國受了大傷后,少見地情緒激動了起來,說要把自己的那份蛋省下來給他吃。 既然太婆都這么表態了,程冬至便不好繼續裝聾作啞,主動拿了好些蛋回王家,王春枝這才決定每天給他做一碗蒸蛋補補。 程冬至這短短幾句話里的信息太大了,王衛國一下子愣住了,好半天才消化了其中的意思。 “王……奶她非要拿給我的嗎?” 此時此刻還是自己的家里,沒有其他外人,再加上又退了伍,王衛國便沒有再用那種稱呼和太婆劃清階級界限,而是延續了小時候的叫法,眼神里也有了幾絲黯然。 “爸,你是個聰明人,這次你受傷,大家都是啥反應你看出來點兒啥了嗎?”程冬至決定好好教育一下這個被洗腦的蠢人。 “知道,你奶和你二伯最擔心?!蓖跣l國居然笑了一下。 程冬至險些被他氣到:“二伯我也就不說啥了,這一大家子除了我和姐也就他對你最上心了,奶擔心啥了?除了天天撇著個嘴在那嚎,她給你端了一碗水,換了一回藥沒有?” “冬枝兒,不許這么說你奶,她上了年紀腿腳不好,天天哭都沒氣力了,還能做啥?” “那行,奶我就不說了,老姑呢?你平常最疼她,啥好東西都頭一個想著她,她來這房里一回沒有?嚎都沒見她嚎一聲兒!” 王衛國沒說話。 程冬至還沒說完呢:“還有大伯一家和小叔一家,除了大嫂偶爾來賣個乖,其他人和死了一樣!天天下地里再怎么累,過來說會兒話的功夫都沒有?假也不見他們假一下?!?/br> 王衛國苦笑:“冬枝兒,你這是咋了,還怨上了哇?他們就是這個糙性子,種地的人,哪知道那些講究?第一天看看也就得了,他們又不是大夫!” “我為啥不怨,我爸在外頭拿命換家里的好日子,都忘了自己還有倆女兒,一心熱臉貼人家冷屁股,就這么個下場。你說他們就是這性子,上次回來的時候他們咋對你的,你都忘了嗎?人家也心細著呢,挺會知疼著熱的,也知道圍著你問你辛不辛苦。你一受傷,啥妖怪都現行了!” 其實程冬至并沒有多心疼王衛國,她覺得她活該。 可在王家這么幾年,時不時和王老太交手,她也學會了怎么飆戲,說到激動的時候還假惺惺地流了眼淚,拿手去抹。 王衛國受了感動,長長地嘆了口氣:“我這些年對你們倆是不咋上心,我想著,這不你倆還有個能干媽照顧你們嗎?也不需要我做啥事兒。果然還是血濃于水,咋說也是我的親生閨女,平常照顧你們不多,到了這個時候你們都心疼我?!?/br> 程冬至恨不得拿棒子打破王衛國的頭,看看他腦子里裝了些啥。她辛辛苦苦擠出這么點鱷魚的眼淚容易嗎,他居然把重點歪到這種奇怪的地方上了? 王衛國看程冬至的表情,知道她在想什么:“冬枝兒,別說了。我知道你的意思。只是這人,就該糊涂點,不能啥都那么計較,不然這日子還怎么過?你大伯小叔他們是有點私心,這是正常的,咱們不能要求別人做得和自己一樣好,做好自己的本分就行,老天有眼睛的?!?/br> 程冬至翻了個白眼:“我就要說!人是該糊涂點兒,可你這糊涂的也太不是個地方了!該計較的地方不計較,不該計較的地方瞎較勁兒,你這是在給自己添堵吶!都說老天不長眼,好人不長命,王八倒是活千年,你天天為這個家把自己都掏空了,不也把腿給弄瘸啦?” 王衛國無奈:“我是個大老粗,你是個小神童!上了縣小學果然不一樣,我說不過你?!?/br> 程冬至決定還是閉嘴了。 她看出來,王衛國并不是心里沒有數,而是徹底無藥可救了。 要是之前被蒙蔽也就算了,問題是現在他連家人對他的冷落都看得出來,卻依然不改這本性,還有啥用?廢了。 王春枝早在外頭把話聽了個滿耳,卻等程冬至出去了才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