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節
油條是咸脆的,在湯里泡軟了吃也別有一番風味,再咬上一口浸滿了湯汁的荷包蛋,程冬至吃得很香。怎么說都是實實在在的糧食,里面還有油有鹽的,能不香嗎? “好吃嗎?”高愛國樂呵呵地問。 “好吃,謝謝高大哥,等我賺錢了也請你吃好的?!背潭琳f。 高愛國樂得直笑:“好好好,那我就等你賺大錢了?!?/br> 這孩子,像個小大人似的! 吃完飯后,高愛國騎車把程冬至送回了斷尾村。由于不用趕時間,高愛國騎的是正常的速度,程冬至也能從從容容地欣賞一路的風光。 自然風光當然是很好的,只是人都太貧窮了些。一路上都是矮小的土磚茅屋,無論是人還是牛驢,都瘦得毫無精神,勾著頭慢慢地走。 原本程冬至還覺得縣城也未免太破舊了,和一路上看到的村子一比,突然覺得縣城還是很可以的,至少人和房子都多,木頭水泥的建筑比例也不少,有一點她那時候十八線鄉鎮結合部的影子。 回到太婆家后,剛下車,聽到聲音的王春枝就一把沖出了院子,慌慌張張地問:“咋樣了?考得咋樣?” 看到大姐緊張得像個高考生的家長,程冬至笑著說:“放心大姐,我覺得不難!” 王春枝這才放下心來,喜形于色:“我家冬枝兒這么聰明,肯定能行!” 高愛國傻呵呵地看著王春枝的笑顏,什么話也忘記說了。倒是王春枝想起他今天是大功臣,死活要拉著留他吃飯:“今天你可不許就這樣走了,怎么說也要吃頓飯再走!” 高愛國表示了一下客氣:“剛剛吃了碗湯泡油條!” “那玩意抵啥事兒?進來!毒不死你!” 高愛國含羞答應了。 程冬至也知道高愛國對她們姐妹倆沒得說,一點都不小氣藏私,特意揀院子里長得最好的尖兒菜摘了一大簍子,現去雞窩摸了幾個鮮蛋,還“從灶眼兒”里掏出兩罐子油水充足的紅燒牛rou罐頭,一口氣交給了王春枝。 王春枝也不心疼,反而笑著對高愛國說:“你看冬枝兒對你多好,平常自己都舍不得吃,見你來了啥都肯拿出來?!?/br> 高愛國受寵若驚,臉紅得不行:“那我就好好沾冬枝兒的光了?!?/br> 晚飯非常豐盛,老米飯,雜合面烙餅子,辣椒炒雞蛋,兩罐頭牛rou則和院子里現摘的茄子,豆角,黃瓜等一起燜煮了一大盆雜燴菜,guntang地飄出極誘人的香氣。本來就天氣熱,再加上屋子縫兒都堵著了沒什么風,這些要人命的香味在屋子里橫沖直闖,勾引著所有人的食欲和口水。 這完全是因為招待高愛國的緣故,平常仨人一個罐頭配菜就吃得很滿足,絕對不會弄這么多花樣。 其實說起來這頓飯就兩個菜,米飯和餅子都算主食,炒雞蛋也沒放油,借的還是罐頭的那點油汁;但是這盆雜燴菜實在是太搶眼了,色香味俱全,分量還這么足! “這也太豐盛了,太……” 高愛國看楞了眼,他們家過年都不一定有這么好??!這罐頭可是稀奇東西,省城那邊才有得賣,她們哪來的?哦,是了,一定是她們那個大能人媽偷偷給女兒捎來的。 “就倆菜,別客氣,多吃點!” 屋子里很悶熱,每個人都吃得大汗淋漓,身上熱氣蒸騰,衣服都汗濕了。 可沒有一個人抱怨,所有人都沉浸在這難得的盛宴里,面上都放著紅光。 高愛國本來還想客氣一點,可當他嘗到王春枝做的雜燴菜后,不知不覺就開始扒拉了起來,不是狼吞虎咽但速度也不慢,意識到的時候滿滿一碗飯早去了大半。 高愛國頓時紅了臉。 雖然不能說經常吃得有多好,可他好歹也算是不經常挨餓的人,怎么能在喜歡的姑娘面前這么沒規矩,和好幾天沒吃過飯一樣呢?太饞癆了。 高愛國矜持地降低了速度,用筷子尖兒戳著飯粒吃,王春枝注意到了這一點,半笑半惱:“高愛國,有點男人的樣子!這樣的菜我一頓能吃五六碗飯,還饒倆大餅子,你比我一個女人還吃得少嗎?來,看我的!” 王春枝用烙餅子卷了滿滿一把雜燴菜,卷成油條粗細模樣,豪邁地送進嘴里大大地咬了一口,嚼得非常之有味的樣子。 高愛國看得楞了,為啥春枝兒干啥都這樣迷人呢? 其實他這完全是濾鏡心態,別的女子這樣毫無形象地大吃大嚼他絕對會敬而遠之,可春枝兒這樣做就是利落又好看,說句不好聽的哪怕王春枝在他面前挖鼻孔那也是美的。 王春枝給高愛國也照樣子包了一個卷子,強迫他吃:“自己拿著啃,別讓我塞你嘴里!” 高愛國緊張地接過了,他想充滿男人氣概地咬一口,結果姿勢沒調整好,沒耍成帥反而還嗆到了,逗得王春枝姐妹哈哈大笑,太婆也咧著嘴笑了,慈愛地用看未來曾孫女婿的眼神打量高愛國。 這小伙子,對春枝兒好像有意思呀?真好,看起來不是個壞人…… 王春枝和程冬至都不準高愛國客氣,親眼盯著他吃完了好幾碗飯和三個卷子才作罷,沒吃完剩下的餅子和炒雞蛋也硬是打包好了給他裝上:“別推,天兒熱這屋里存不住,放第二天就餿了!” 高愛國謝了又謝,最終打著飽隔兒騎車走了。他從來沒有吃得這樣撐并滿足過,蹬輪子的動作都比平常要慢許多,臉上始終帶著回味的傻笑。 送走了高愛國,姐妹倆牽著手非常高興地走在回王家的路上,尤其是王春枝,開心地哼起了小曲兒。 然而回到王家時,氣氛卻有些不對。 平常這個點王家的晚飯早就沒了,大家也各回各屋洗刷睡覺,可堂屋里居然還點著一盞煤油燈,王老太木著臉盤腿坐在炕上,王雪花和周杏兒,以及周招娣都在旁邊站或坐著,其他人倒是不在。 周杏兒拼命對王春枝使眼色,兩只眼都快成斗雞眼了。 王春枝察覺到了點兒什么,剛要說點什么,王老太就先開口了。 “冬枝兒,你今天去哪兒了?” “她……” 王春枝才要替程冬至回答,就被王老太攔住了:“你別做聲,我問她?!?/br> 口氣不是很兇,可這樣的王老太反而更加異常。 程冬至聽王老太的口氣就知道肯定是有人透風給她了,不然從來不關心她去哪里野的所謂親奶,怎么會突然問這個問題。 既然她已經知道,那么撒謊沒啥必要,反正以后遲早是要挑明的,不如現在探探底。 “我去縣城啦!”程冬至天真無邪地笑嘻嘻回答。 王春枝的手緊了一緊,可她很快就想到了和程冬至一樣的事情,便沉默著沒做聲,算是默認了。 “你去縣城干啥了?” “我去考試了!”程冬至驕傲地挺起小胸脯。 “啥???” 第37章 王老太有點傻眼,她沒想到居然是這樣一個答案:“你考啥?” “縣小學的招生考試, 要是考第一名的話能免學費呢, 所以我去試試!” 其實并沒有免學費的說法,程冬至是故意這么說的。 果然,王老太的注意力很快就被這個虛假重點給轉移了:“你也不怕吹牛吹破了!還第一名呢, 你知道自己名字咋寫不?” 程冬至低下頭沒說話, 王雪花幸災樂禍地嘲諷道:“就你?人家縣里小學的都是和咱們不一樣的人兒, 哪里是你這種鄉下丫頭能混進去的, 誰給你的臉呀?” 程冬至瞥了王雪花一眼:“那老姑意思就是我考不上咯?” 王雪花用鼻子哼了一聲:“你要考上, 我腦袋給你當凳子坐!” “這可是老姑自己說的, 到時候我要是考上了你可別賴?!?/br> 王雪花幾乎笑出聲:“是我說的,大家耳朵都聽著了!那你要是考不上咋辦?不能光我賭誓?” “我考不上,那…那……”程冬至故意作出一副抓耳撓腮的樣子, 還是王老太看不上,不耐煩地打斷了她。 “你還真有鼻子有眼說上了!你考得上個啥, 也不拿鏡子把自己照照!村里小學都沒去過一天兒,你還想去縣里,怕是做夢沒醒?春枝兒你也是胡鬧, 就為了這, 讓那高愛國專門帶她去?這人情債我可不替你還!” 王春枝松了口氣,撇撇嘴:“還啥人情,不就是順路的事兒嗎, 有啥好還的?冬枝兒才多重, 帶帶她廢啥力氣?” “你當是只是順路兒呢!我可是聽人說了, 那高愛國帶著冬枝兒在縣里又吃又喝的,肯定花了不少錢!冬枝兒人小嘴饞不懂事,你還能裝沒事兒人嗎?我還以為你存著啥私房去偷買東西呢,敢情是一毛不拔,白占別人便宜!” 王春枝和程冬至這個時候才回過味來,原來老太婆是因為這個不自在??! 王雪花被王老太這么一提醒,也想起了自己真正生氣的原因,斜眼酸程冬至:“你咋就這么不要臉呢?那么貴的地方,人家帶你吃,你還真張嘴吃上了???一點家教都沒有!平常也沒餓著你,你咋見到點好吃的就忘記自己姓啥了?” 程冬至心知肚明王雪花是在嫉妒她,就故意氣她:“又不是我非要吃的,我說了我不餓,高大哥非要請我吃,不吃就生氣,我能咋辦啊。那油條真好吃,又香又軟,湯里頭飄著油星子,還有香噴噴的蔥花兒……” 王雪花氣得臉都紅了:“你就吃!吃死你!你配吃那么好的東西嗎?看不拉半個月的肚子!” “拉肚子正好,我天天吃糠團子蹲不出茅廁來,正憋著呢!”程冬至笑嘻嘻。 “你??!……” “得了得了!嚷嚷這些沒用的干啥?去都去了,現在說啥也沒用,以后自己想辦法還人家飯錢!” 王老太才要回房睡覺,程冬至忽然拉住了她:“奶,我要是考上第一名了,你讓我去不?” “你考個屁的第一名!少說夢話了!” “那誰知道呢?要是真的考上了呢?” 王老太不耐煩:“那你就去!誰還攔著你?到時候你一分錢都別想從家里拿,去學校喝風去!人家免學費就了不得了,你還想著給你免飯錢嗎?還有書包本子筆,哪一樣不是錢?誰有那個閑錢供你瞎折騰!” 程冬至頓時浮起了委屈的表情,低著頭松開了手。 王雪花得意地瞟了她一眼,挽著王老太的胳膊笑嘻嘻地回房去了。 回房后,王春枝緊張地問程冬至:“第一名真的免學費嗎?” “沒有,我瞎說的,就是想試試看奶的口氣,看看她讓不讓我念書?!?/br> “你呀!”王春枝嘆了口氣,笑著說:“別說免學費了,就算加雙份兒,我也得把你給弄進去!” “大姐最好了!”程冬至一把抱住王春枝撒嬌。 王春枝摸了摸程冬至的頭,心里有點憂愁:“可我看奶那口氣,她還是不愿意你去的。就算免學費,其他雜七雜八的錢多著呢,這個不好糊弄?!?/br> 程冬至有主意:“到時候咱們編個謊,就說校長看我機靈,舍不得我這個好學生,雜費也免了,叫我在學校里半工半讀!” “說得真像那么回事兒!話先別說早了,你到底有幾分把握能考上呀?” “有個七.八分?” “這么有把握?” “那就五.六分……” “到底行不行???” …… 對于是否考得上這個問題,程冬至這個當事人自己心里都沒底,更別提其他人了。 王春枝一開始對自家妹兒那是百分百盲目信任,可被王家人那么一說,后勁兒一上來,心里也是越來越虛。 高愛國那邊不清楚,可王老太和王雪花她們是絕對不相信冬枝兒能考上的,可沒少當面笑話她,動不動就故意在飯桌上問她被錄取了沒,啥時候出結果,得到否定的回答后又是好一陣冷嘲熱諷。 當初村里小學幾個成績好的也不是沒去試過,可惜一個都沒過,那邊的考試太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