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節
“這個新媳婦又不是壞分子,怕沒這么容易?” “那又怎么樣,咱們鄉里有幾個是壞分子?不都是門當戶對的貧下農,打老婆的還少了嗎?打斷幾根棍子也不是稀罕事兒,也沒見誰被抓進去是為著打老婆的。這年月,不打老婆的男人還叫男人嗎?” 王春枝楞了一愣。 雖然聽著很刺耳,可她不得不承認,這兩個女人說的是實話。 大伯和四叔都打老婆,村子里女人挨打的慘叫天天都有,很少斷過。 所為著的事情也不過是些雞毛蒜皮的小事,糊糊咸了淡了,茶燙了冷了,碗破了碟子碎了……向來做媳婦的只有挨打的份兒,不能還手,還手的話只會挨打得更狠。 男人們都是下苦力討生活的,脾氣自然很差,對著外面的人不敢抖狠,回到家里便只有把氣撒在老婆身上。感情再好也是這樣,打完了一起吃飯睡覺,下次再接著打。大家都這樣。 可是,這樣便是對的么? 王春枝咬住了嘴唇,眼里泛起些倔強的神色——將來的丈夫想打她?她咽不下這口氣! 這個時候,王春枝恍恍惚惚想起了程冬至對她說的那些話,心里竟然開始產生了些異樣的幻想。 要是找個文文靜靜的城里男人,或許不會像村子里那些男人那樣子? 今天吃飯的時候聽高愛國二姨說過,高愛國他爸就是一輩子沒和高愛國他媽紅過臉,更別說動手打人了,這么多年的老夫老妻,平常說句話都溫柔得泛酸氣。 其他城里人家也是這樣的嗎? 王春枝忽然回過神來,笑著輕輕給了自己一巴掌,把自己打醒。 冬枝兒年紀小不懂事,她怎么也跟著瞎想啦? 下了牛車后,王春枝把籃子藏得緊緊的,飛快地進了太婆家里。 “姐你回來啦!這籃子里的是啥?”程冬至第一個迎了上去。 “高家給的,我也不知道,一起看看?!?/br> 兩人一起把籃子搬到炕上,解開了系得嚴嚴實實的布花結后,頓時被里面的東西花了眼。 兩只雞架子,一把灰麥面,一罐子腌的韭菜花和一包糖! 雞架子是去了皮rou的整雞骨,一向是賣的非常好的“俏玩意”,去得晚點兒基本拿不到。 為什么?因為這雞架子骨上有rou,烤著啃起來過癮,熬湯和整雞一樣香,價格卻是比整雞便宜了不知道多少! 現在哪里看得到這東西,rou門面那邊內部消化恐怕都不夠,也虧了高家的那兩位姨怎么弄到手的。 “怎么這么老些東西呀!這叫我怎么好意思……”王春枝有些局促。 她帶過去的那些老米和蛋,不知道能抵這些不?她還吃了人家一頓飯呢! 倒是程冬至提醒了她:“姐,咱們不是有好些布票嗎?他們家里不愁吃肯定愛打扮,布票怕是不夠,要不下次送去?” 王春枝拍了拍腦袋:“對!你咋就這么靈醒呢?” 布票是他們手中最無用的東西,買了不敢做,做了也不敢穿出來,還不如穿得舊舊的把好東西偷偷吃到肚子里。 想清楚還人情的方法后,王春枝心里擔子也下去不少,開始興致勃勃地琢磨著怎么收拾雞架子了。三人商量了一下,決定物盡其用熬成架子湯。 雞架子放在鍋里慢慢地熬煮,能熬出一大鍋非常香的白色湯汁來。這湯汁遇著冷凝固成白膏,收在瓦罐里,撒點鹽就可以放很久?,F在是冷天存得住東西,那膏里有雞油味兒,做糊糊米飯的時候澆一勺下去可就香的不得了,做餅子的時候揉一點在里面也香。 王春枝和太婆都舍不得吃那雞架子膏,全都讓著程冬至吃。 每天早上,王春枝都會挖一塊膏出來燒開湯,下一碗面,程冬至在那里吸面條,兩人都慈愛地看著她,比自己吃了還香,她們還是吃雜合面糊糊與餅子。 程冬至沒想吃獨食,然而問起來只說是不愛吃這個,她也只好無奈了。 等以后家里雞多了,大姐和太婆就不會舍不得了?她想。 程冬至吃了十一碗面后,周屯的那位姑娘坐著借來的自行車,由她大哥載著,其他兄弟們護送著,羞澀地來到了斷尾村。 也是這個時候,程冬至才知道自己這位大堂嫂的名字是周杏兒。 王老太把周杏兒罵得很不堪,的確,周杏兒是有一個尖尖的下巴,一雙略腫的眼睛,可看起來并不難看。 單獨看她的五官都不好,湊在一起卻有一種異樣的和諧感,看著很順眼。 尤其是她笑起來的樣子,非常地嬌憨機靈,叫人下意識想要愛憐。難怪大蛋兒這種急色之人會對她動那種骯臟的心思,的確是非常有魅力。 周招娣第一次做婆婆,樂得合不攏嘴,并沒有過多的為難她,進門的事情相當順利。 然而,敬茶的時候出了點小問題。 周杏兒捧了茶,才要敬給王老頭和王老太,忽然從旁邊伸出一只腳,把她重重地絆倒在了地上…… 第24章 得虧王家并沒有豪氣到把地面也糊上水泥, 本就是稀軟的土面兒, 屋子里人多更是踩成了濘。 故而周杏兒雖然摔了個狗吃屎, 手中的搪瓷茶杯也滾出了好幾圈潑了一地的水,可人和杯子都沒啥大事, 就是粘上了些泥巴有些狼狽。 原本熱鬧的堂屋頓時冷了場,安靜得落針可聞。 絆周杏兒的是王雪花,此時正一臉得意和挑釁地瞅著新娘子。 斷尾村有這么一個習俗, 叫“絆新娘”,以前的人家經常會使用這么一著:通常由家中最受寵的老姑或小姑來完成, 意為給個下馬威, 告訴新娘子這個家里最不能惹的女人是誰, 順便觀察新娘子的反應和心性兒。 這個習俗非常不尊重新娘子,現在大報上講究婚戀自由男女平等,雖然實行得還不甚徹底,但新娘子的地位也在逐漸地上來了, 現在基本沒什么人會這樣做。 跟這個習俗相對的還有斷尾村的另一個習俗——娘家人吃返席。由于見不得自家姑娘出去的傷心場面, 娘家人送嫁后就會離開,由夫家另外送一份席面過去讓娘家人的親戚開吃。周杏兒的娘家人都回去了, 這也是王雪花敢出腳的原因。 王老太愣眼了,王雪花這么做沒有事先和她通知,她也和眾人一樣嚇了一跳。 “雪花, 你做啥呢?” 王老太輕輕地訓斥了一句, 責備意味并不重。 不僅僅是因為不喜周杏兒, 同樣也是為了王雪花考慮?!敖O新娘”的人要是受到了當家人的嚴厲斥責, 那比摔倒了的新娘更沒面子,以后出嫁了也抬不起頭來。 這不是王雪花第一次這么干了,她很久以前跟著王老太去喝喜酒,初次了解到這個規矩后,興奮得各種想法子絆自己的嫂子們。除了劉金玲不但沒被絆倒還狠狠地反踩了她一腳以外,另外兩個嫂子都吃過這個悶虧,摔得頭發都亂了卻又不能發作,她還不過是個小娃兒呢,知道個啥! 那幾次都是在家里絆不過癮,好不容易有了在大庭廣眾下正式耍老姑威風的場合,她怎么會錯過了呢? 所以,她絆倒周杏兒后并沒有任何愧疚和做錯事的感覺,反而理所當然,理直氣壯。 這個女人不過是個勾引她侄子的大破鞋,希圖她家里過得好巴上來的,她是家里的心肝肝,絆她一腳咋了? 豈料,周杏兒并不是一個好惹的角色。 她爬起來后冷靜地拍了拍身上,整理了一下發髻,微微斜眼瞅著王雪花:“你絆我干啥?” 王雪花非常討厭她這種大膽而放肆的眼神,虎著臉道:“站久了腿酸,就展了一下子,你自己眼瞎撞上來怪誰?” 周杏兒把王雪花打量了幾眼,點點頭:“有病就去衛生所看看,我聽我娘說腿腳不行的女子腰間沒力,以后生不出娃,這可是個糟心毛病哩!不趕緊治好,以后誰家敢娶你?還不得絕了人家的后!” “你放啥胡屁呢?”王雪花急了,想要上去和周杏兒揪打,卻被王有義夫婦拼死拉開了,捂著嘴拖到了堂屋外頭去了。這可是他們家的媳婦,不幫她幫這個混賬老姑不成嗎?今天是大喜的日子,可不能鬧起來! 王老太臉色變了又變,終究是沒敢說什么,只是惡狠狠板著臉。 這周杏兒一看就是個不好降服的,要是在大庭廣眾下說出什么不中聽的,那可就麻煩了。 等著,以后長著的是日子哩! 敬過茶后便是對著墻上的畫像鞠躬,然后由社里的干部讀一些共同努力搞生產的過場詞,大家一起鼓鼓掌,做主人家的客氣幾句總結一下,便可以入席吃“婚宴”了。 所謂的“婚宴”實在是寒酸得可以,每人面前一碗白開水代酒,一大盆可以照見人臉的糊糊,一盤子咸菜,一碟干炒黃豆,就這些還是王老太忍痛拿出來的。 周銅牙可是放話了——你要是敢啥席面都不擺,咱們這親家也別結了,結仇! 年景特殊,坐席的人沒有嫌棄,反而連連說著太豐盛了。東西雖少,大家的禮數卻都還在,挺直了背脊你讓我我讓你,哪怕桌上不過是這幾樣東西。 是啊,這也虧是王衛國家里,其他人家結婚都是喝點白開水意思意思,哪有開席的? 現在宣傳講文明,不興鬧洞房,新人一般都是隨大家入座吃飯,而周杏兒并沒有吃席,而是借口不舒服躲房里去了。 新房是這次趕著新造出來的一間,還有著淡淡的泥土腥味兒,卻收拾得很干凈。周杏兒用力地關上了門,好幾個人都往那邊看了一眼。 大蛋兒依舊在席上沒心沒肺地傻樂呵,還是王有義罵了他一句:“裝啥沒事兒人呢,還不去看看你媳婦怎么樣了?” 大蛋兒走到房里,還沒來得及張口問是怎么回事,就挨了周杏兒火辣辣的一耳光! 大蛋兒被這一巴掌打懵了:“你……你干啥打我?” 話還沒說完,周杏兒又扇了他一耳光! 大蛋兒急眼了,想要動手揍周杏兒,卻被她左右開弓啪啪啪連著抽了七.八個巴掌,頭暈目轉地跌坐在了地上! “沒膽子的慫鱉孫!自己老婆被人絆跟頭,你和死了一樣!你不會上去把那個小x子的鬢毛揪下來?”周杏兒兩眼通紅,氣洶洶地罵道。 大蛋兒似乎是被她這些巴掌給扇鎮住了,結結巴巴道:“老姑是……是奶的心頭寶……我們……誰也不敢得罪……” “呸!沒用的東西!以后要是指望你這個膿包,吃屎都趕不上熱的!”周杏兒打得發熱,猛地把外面的棉襖脫了,一只腳踩在炕上,歪著頭似笑非笑:“你好好聽我話,我保你以后不吃虧,吃飽喝好,你聽不聽?” 大蛋兒被周杏兒這一剛一柔的手段籠絡住了,再加上此時她嬌媚潑辣的神情,更是酥軟了半邊身子,無論她說什么都只有一個好字。 夜里的時候,王春枝對程冬至說:“這個周杏兒一看就不是什么好東西,以后你離她遠著點?!?/br> “為啥?”程冬至也有點感覺到周杏兒不是善茬,但不是很確定。 “今兒大蛋兒從房里出來的時候,臉腫得像頭豬,還笑得迷瞪瞪的,肯定被‘立規矩’了。這種女人不好惹,不過只要她不來招咱們,哪怕她把王家的頂子也給掀了呢!要是敢對咱們起心思,哼!” 程冬至連忙拍大姐馬屁:“她再怎么厲害在大姐面前也不頂事,還是大姐最厲害?!?/br> 王春枝斜了程冬至一眼,咬斷手中衣服的線頭,抖了抖:“來!穿試試看!” 由于王春枝很勤快,屋子里炕從來不缺柴燒,空氣烘得熱熱的,程冬至毫無困難地脫了外面的舊夾衫,露出了里面有些破的小衣。 之前給高家送布票的時候,高家那兩位姨死活要塞給王春枝一些老棉布和棉花,說是鄉下親戚送來的不值錢,王春枝想起自己妹兒的冬衣有些不耐穿了,便收下了。 棉花她給絮在了程冬至的襖子里頭,老棉布則用來做了小衣,貼rou穿的,有點類似秋衣。 老棉布看起來不太好看,其實很親膚,尤其是洗過幾次后穿在身上,那布料仿佛能呼吸一樣舒適。 “真舒服!剛剛好?!背潭羷恿藙痈觳餐葍?,發覺尺寸正好合適,頓時對王春枝佩服得五體投地:“姐你怎么這么厲害,還有你不會的東西嗎?” “有,怎么沒有?多著呢。還有,你又不是個小子,怎么就這么廢鞋?才給你做的又開嘴兒了?!蓖醮褐Π殉潭翐Q下來的小衣揉了揉放進筐子里,預備洗一洗后拿來納新鞋底子。 程冬至不好意思地撓撓頭。 她這不是怕吃得太好胖了引人注意嗎?所以一有空閑就漫山遍野里野,運動量大了,鞋子自然也不禁穿了。 就在姐妹倆說笑的時候,忽然門響了。 “誰???”王春枝警覺地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