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節
王家要請人打土胚的事情很快就傳遍了斷尾村,引起了村里人極大的興趣。 現在家家戶戶飯都吃不飽,他們家卻有能力在這個時候弄這個,果然有一對出息的兒子兒媳就是不一般吶!懷著種種心情,大家都跑來圍觀或幫手,村子里很少有這種熱鬧事情了。 打土胚的老頭還帶了一個徒弟模樣的人,據說是他的兒子,看起來倒像是爺孫。 兩人都瘦得傷心,臉都瘦脫了相。很讓人懷疑他們是否掄得動打土胚的木錘子,走路都是歪歪倒到的。 王老太再怎么摳門也不敢克扣這倆父子的工飯,住的房子是大事情,得罪了工匠后果很嚴重,指不定哪天頂子就砸下來了。于是她給煮了一小盆結結實實的紅薯糊糊,放了兩雙筷子。兩人告了一聲罪,蹲在堂屋的地上頭對著頭狼吞虎咽地吃了起來。 不知為何,看著這兩人餓狼一樣吃東西時的樣子,程冬至心里有些難受,看了一會兒就撤過臉去了。 眼下正是農閑,王家所有的人都在幫忙,唯有幾個寶貝蛋兒不知所蹤,包括當事人大蛋兒。難得找到一個忙起來沒空管他的時候,不知道跑哪野去了。 冬天打土坯很不容易,溫度一低泥就不好活軟乎了。于是王家的院子里升起了柴火盆,廚下也加緊燒著熱水,guntang的帶著白氣兒的熱水前腳潑在泥圈里,那父子倆后腳就吆喝著號子攪拌起來了。 別看他倆瘦,力氣可真大! 程冬至看著他們把泥拍軟拍熟,打成柔軟粘合的形狀,然后倒在木制的模具里,拍得平平的。 土磚一流水兒地做好了,接下來便是上頂子。程冬至津津有味地圍觀著,不知不覺一天就這樣過去了。 那兩人走的時候,程冬至悄悄地追上他們,把自己藏著的那個啃了一口的小半個鍋盔給了他們。 “這怎么好?小姑娘,這……”兩人都慌了,不肯接。 “拿著吧,是我爺讓我偷偷給你們的。我奶摳,別叫她看到。你們也別說出去,叫我爺奶打起來可就不好了!” 兩人猶豫著接了,他們把手舉到額,謝了又謝,感動得熱淚盈眶。 程冬至飛快地走了,心里還是很不是個滋味。 之前和泥的時候,兩人都是脫了上衣的,那叫一個刺目。肋骨尖得幾乎要刺破皮膚,看著像是涂了膠的骷髏架子。 雖然這個行為并不會有什么本質上的幫助意義,可程冬至不能不這么做。只有這樣,之前看兩個人吃飯時的難受勁兒才能稍微好點。 天微微的有些黑了。 程冬至忽然想起,自己一天都光顧著看打土胚,沒去太婆那里。 算了,反正她也不圖那一頓晚飯,看著王衛國那張臉還挺煩,不如去看看太婆吧。 第20章 農閑解放的不僅僅是地里的社員們,還有王家的小孩子們。王老太既不愿意看著家里人擺出一副餓癆相在面前晃來晃去,也不愿意讓人撞見她給王雪花開小灶,便把話給擱下了:“別一天到晚在家里蕩,外面還沒被雪頭子封上呢,出去找點吃的不好嗎?你們娘老子在外頭巴拉點吃食喂飽你們不容易,這么大個孩子了,一天到黑就知道白吃飽!” 于是,程冬至根本不擔心自己回去晚了會有什么后果,說不定王老太還暗暗稱心呢。這幾天由于王衛國的原因三餐耗費得多,少她一個人也能省不少。 肚里有食,腳下有勁兒。程冬至三步兩步就趕到了太婆家,才一推門進去,就看到大姐王春枝正在往碗里撈面,看到她來笑:“你就會趕巧!面才做得了,你就來了?!?/br> 程冬至做出夸張的表情:“嘩!什么面,這么香?” “吃吃不就知道了?” 王春枝利落地把鍋里的面撈進大碗里,又揭開小灶那邊的鍋蓋,舀了重重一勺深色的糊狀醬類物體傾在了雪白的面條上。 濃郁的醬被剛出鍋的面條一燙,頓時激出了極其誘人的香味兒,程冬至立即把門給關上了,還找來破抹布細心地把縫兒給掖了掖,安排好這些后隨即撲到了灶臺邊上聞。 “是鹵子!” 程冬至以前的時候就喜歡吃家鄉風味的打鹵面,一個人就著一疊洋姜片兒能扒拉兩三碗。斷尾村這邊鹵子的香氣和老家的味道非常接近,讓她有種十分窩心的幸福感。 王春枝把面擺好放在炕桌上,又拿出一盤子切好的腌蒜瓣兒放在中間。 “鹵子管夠,別舍不得潑!覺得味兒淡了自己去舀?!?/br> “嗯咧!” 王春枝替太婆拌著面,程冬至拿筷子攪了攪自己碗里,吹了幾下,迫不及待地就埋頭吃上了。 王春枝做飯的手藝強的很,白面條被她坤得又細又勻,筋道又爽口,配上香噴噴的鹵子好吃得叫人抬不起頭。 程冬至嘗出來,鹵子是用豆腐干,蔥,木耳,香菇和一點豬rou做的,大約還放了些醬油,真材實料到難以置信。無論哪樣材料都是眼下很難弄到的東西,更何況這帶著肥的豬rou?白面還好理解,大姐她是怎么變出這些鹵子的呢? 在斷尾村吃打鹵面是一件很了不得的事情,不到十分喜慶的時節或者十分值得慶祝的日子一般不輕易做。大姐她是怎么啦?平常一碗熱水就冷饃便能打發的人,怎么忽然這樣想得開? 王春枝注意到了程冬至邊吃邊看她的樣子,笑著道:“別光顧著拿眼睛掃我!吃完了再和你說?!?/br> 太婆慢慢地吸著面條,她似乎還不太敢相信自己竟然能在平常時節吃上這樣東西,一雙眼謹慎地看著自己面前的碗里,牙齒也磨得很慢,似乎是在尋找更加真實的觸感。 跟著兩個曾孫女,她已經漸漸習慣了時不時打牙祭的這種“奢侈”的生活,雖然還是不能理解為什么日子可以過得這樣好,可她臉上掛了rou,身上消了腫,晚上睡覺也香了,這比什么都值得念佛。想不明白又怎樣呢,老人們都說糊涂是福。 程冬至狠扒下了三大碗打鹵面,王春枝用她的碗舀了一點鹵子,兌上鍋里下面條的水給她喝。 面條水是白色的,熱騰騰地加上咸香的鹵子便是一碗香氣撲鼻的好熱湯。程冬至喝了一碗就撐得不行了,抱著肚子靠在墻邊兒直嘆氣:“我這肚子,怎么這么快就飽了呢?” 王春枝被程冬至的言語逗得直笑:“才吃碗打鹵面,你就高興成這個樣兒!那光榮大院里還能缺吃的?” 程冬至搖搖頭:“我哪知道呀,我回來時什么樣,姐你也看到了?!?/br> 王春枝楞了楞,的確是這么回事。雖然比斷尾村里挨餓挨打的丫頭片子要好一點,可怎么看都不像是省城里住好幾年的模樣,有種不上不下的違和與尷尬。 想到這,王春枝又心酸了:“媽在那邊也只是個做事拿工錢的,平??隙櫜簧夏?,那院子里又都是惹不起的小霸王,孩子間打打鬧鬧欺負人沒個輕重,你受苦了……” 程冬至忙抱住王春枝的胳膊撒嬌:“姐,快別說了!我這不回來享福了嗎?” “享福?你享哪門子的福!那些畜生我就不說了,爸他,他……” 王春枝有千萬種罵人的花樣兒,可對著自己的親生父親,即便不滿和灰心積攢了一肚子,終究也是說不出太野的臟話。 大家都說他是個好人,是,他怎么不好呢? 飛出山窩窩去了也沒忘記家里的親人,自己舍不得吃舍不得穿,提著腦袋去做各種危險的任務,就為的是讓家里人都過得好一點。妻子和孩子不算家里人,而是“自己人”,一個無私偉大的人,是永遠都會為了別人奉獻犧牲“自己人”的。 雖然這個三觀拿到后世被妥妥認為是鳳凰男,難以理喻的壞丈夫壞父親,可在當時的大環境下,這是舍己為人的典范,那是要被寫在報紙上表揚的! 程冬至以前看過類似的文章資料,講的是一個人領養了自己早逝兄長的遺孤,把所有的愛和精力都給了這個遺孤,家里所有的資源都緊著給遺孤不說,甚至還為了給他提供大學學費,不惜讓自己的孩子去危險的采石場工作賺錢,最終自己的孩子意外身亡,遺孤含著眼淚拿著撫恤金高高興興地上學去了。 她當時看到這則報道的時候,差點沒罵人——這都是些什么人???那遺孤拿著人家的送命錢去上學也不怕晚上做噩夢嗎? 可這件事在當時的報紙上刊登后,卻受到了非常多的贊嘆和表揚,認為這是一個可歌可泣的感人故事,沒有人為那個可憐的親生孩子掉一滴眼淚,大家都感慨兄弟手足情深,那個叔父高尚偉大,等等。 更何況,這個年代大部分人都有一種扭曲的共識——孩子是沒有自己獨立人格的,她只是父母的附屬品,百善孝為先,父母之恩如山海,無論怎樣控制,欺負,傷害孩子那都是理所應當。 因為都說天下無不是的父母,無論父母怎樣折磨孩子,孩子也必須得一直甘之如飴,待父母老去后無怨無悔地孝敬他們,然后磋磨自己的孩子,上演著新一輪的惡性循環…… 程冬至看大姐又要落淚了,連忙拿話寬她的心:“我腦袋壞啦,不記得爸了,才不要享他什么福呢,我有大姐和太婆疼我。他們在家吃個紅薯糊糊就喜滋滋的,我們吃的可是打鹵面,還有啥不滿意的。對了大姐,你哪來的這么些鹵子呀?” 王春枝轉憂為喜,得意地說:“昨兒看你沒吃上糖,心里惱火著呢,今兒起了個大早去高二傻那里買白面。本來也沒想著做打鹵面,他家二姨淘騰來這么些東西,那傻子死活非要分我一半,我就買了他的。本來沒有豬rou,還是他幫我去董大頭那里割了一小塊帶皮肩rou來,要不然這鹵子也不能這么香!” 程冬至連連附和:“對,可香了!” “有油有醬的,能不香嗎?” “對!” 姐妹倆舒舒服服地把碗里的鹵子湯喝了個一干二凈,擦干凈嘴,收拾好家伙,囑咐了太婆幾句話后,兩人牽著手兒回王家睡覺去了。 次日清晨,也是王衛國回斷尾村的第三天。 他罕見地出現在了姐妹倆的房間里,無視姐妹倆詫異和疏遠的眼神,像是檢閱士兵一樣看了一圈房里的擺設,點點頭:“很好,干凈利落不邋遢,像你們的媽。以后去了別人家里也要這樣子,干干凈凈的哪家公婆不喜歡?” 王春枝臉抽了抽,說出來的話就有些酸了:“爸你可是個大忙人,居然想著來看看我們姐妹了?!?/br> 王衛國聽出了王春枝的不滿,認真地說:“我這次假短,沒多少功夫和你們說話,不過你們是大孩子了,姐妹倆互相也有個照應,難道還和小孩子一樣哭著要爸爸要mama嗎?這幾天家里人都忙,冬枝兒小貪玩就算了,春枝兒你去做什么了?昨天一天不見你的人影!” 王春枝有點莫名其妙:“都農閑啦,我忙了一年,還不許我歇歇了?” “現在是歇歇的時候嗎?家里要翻修房子,你也是這家里的一份子,像你這么大的姑娘難道不該燒點茶水招待辛苦出力氣的人,再把臟的地方收拾一下嗎?” 王春枝氣笑了:“大伯小叔家的孩子都不幫忙,為啥偏指著我要幫?這新房子就我一個人???” “誰家孩子誰管,我還能去指揮別家的孩子?” 王春枝才要反唇相譏,忽然外面亂了起來,不僅有人群sao動的聲音,還有汽車按喇叭的敞亮鳴笛響。 “大吉普!好亮的車子!” “這是哪家的孩子呀?長得真俊俏,真出息!” 三個人都是一愣,頓時忘記要說的話,出于不同的目的先后跑出了房間。 破爛污穢的院子外,村子唯一一條看得分明的土道上,果然停著一輛非常闊氣的吉普車,干凈得像是一路飛過來的,完全沒有沾上任何泥點子。 幾個穿著灰色中山裝的人正在把什么東西往下面搬,兩個小男孩站在一邊兒,與這幾個中山裝隔著有一段距離。他們像是有著天然的屏障,在灰撲撲的圍觀人群中十分亮眼,讓人一眼就能注意到。 大家都在搶著看這兩個一看就不普通的孩子,圍過來的人也越來越多了。 然而,他們的眼神都自動捕捉鎖定了躲在王春枝身后的程冬至,看的她汗毛直立…… 第21章 是一高一矮兩個男孩兒, 都穿著剪裁合身熨帖的小版呢子中山服和牛皮靴, 看起來挺括又精神, 和旁邊站著的一身泥土流著鼻涕的鄉下孩子簡直云泥之別。 高個兒男孩皮膚黝黑,平頭劍眉, 五官長得還不錯,就是看起來有些兇相。他一雙眼睛瞪得大大的,死死盯著程冬至, 嘴里一口白牙微微露著,仿佛要咬人, 不知道在想什么。 程冬至膽戰心驚地把目光挪到另外一個男孩兒身上去, 這一挪就再挪不動了。 怎么會有這么漂亮的男孩子? 皮膚白皙, 頭發烏黑柔軟,看著年紀比程冬至要小一些,因為比她還要矮一個頭??赡苁且驗樯聿谋壤玫脑?,看起來并不矮, 反而顯得腿長長的。 眉眼很是清澈俊秀, 然而一雙烏黑的眼眸里卻流露著隱隱的匪氣。他在觀察著她,發現她也看向自己的時候, 卻垂了垂眼避開了目光,濃密而又長的睫毛微微動了一動,定格住了。 程冬至有些遺憾, 這樣好看的眼睛和睫毛, 怎么就長在了一個小子身上呢? “你就是‘小丁點兒’?”高個兒男孩忽然開口了。 才不過半年, 他就有點認不出人來了。 她的臉圓了一小圈, 不再是尖得可怕的下巴,頭發被王春枝絞過了,留著很好看的劉海,看起來越發像一個洋娃娃。要不是眉眼還在,劉??p兒里也露出那個若隱若現的疤,他也不能對著她提這個問題。 他的眼睛死死釘著程冬至,程冬至有些慌了。 什么小丁點,他在和她說話嗎? 長睫毛提醒高個兒男孩:“她摔過?!?/br> 高個兒男孩恍然大悟,露出不屑一顧和討厭的表情:“呿!摔過了還是這么笨!難怪給她東西也吃不到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