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節
王老太仔仔細細地把程冬至身上的衣服都檢查遍了,連程冬至的身體也看了一遍,可惜一無所獲,十分失望。 這么困難的時候,家里又多一張嘴吃飯,工分掙不了幾個,還一毛錢都沒帶回來,真是血虧! 王老太越想越惱火,順手cao起炕邊兒上的掃帚沒頭沒臉地朝程冬至身上招呼去,程冬至本來就沒穿衣服,當即被打得嗷嗷直叫滿屋子亂竄,然而不但沒有人救她,反都在旁邊看笑話。 王老太打了很久,直到沒力氣乏了才住手,可憐的程冬至身上滿是一條條的血印子,縮在角落里哭得稀里嘩啦的。 不光是疼,還有難堪的成分在里面。她活到現在,從來沒有當著別人面光溜溜地挨揍,真是奇恥大辱。 程冬至是個記仇的人,她暗暗把這筆賬給王老太記上了,將來利息翻倍! 還有圍觀的這幾個,她們也要吃連帶,到時候誰都跑不了! 沒人聽到程冬至心里的吶喊,大家關心的是另外一件事。 “老三家的就這么jian,自己在省城里吃香喝辣,把個白吃飽丟回家里,屁都不放一個?我得找人去省城評評理!家里都揭不開鍋了,她不弄點吃的回來,給我弄張嘴回來!”王老太憤憤道。 “必須評評理!她一個月工資四十多塊呢,才拿回家十塊錢,打發叫花子哦?原來說是要養這個死丫頭,現在她回來了,怎么地也要再添二十塊錢!”王家的老大媳婦周招娣咬著牙,紅著眼。 三弟妹能賺這么多錢一直是她心里的刺,時不時就要借機發作一次。當面不敢拿這個婆娘怎么樣,背地里還不能出出氣嗎? “還有糧票和布票?!崩瞎猛跹┗毬暭殮獾卣f,她早就注意到了程冬至身上的衣服居然是半新的,沒有多少補丁,要不是身量不對她就拿走了。 王老太對王家所有女性都異??瘫骋?,唯對自己這個老來女真心疼愛,口氣陡然柔和無比,判若兩人:“好好好,到時候娘攢著給你做新衣服穿,啊?!?/br> 就在她們你一言我一語說得熱鬧的時候,門忽然被推開來,幾個人都嚇了一跳。 只見是一個黑里俏的姑娘,眉眼俊秀中透著精明利落,身材修長,尤其是一雙大長腿看著讓人眼前一亮。只可惜太過消瘦了點,面容也有點菜色,不然更體面。 程冬至也看愣了,這個姑娘讓她想起了七八十年代老電影里唱山歌的女主角,長得真好。 然而另外幾個人表情就不太對了,尤其是王老太,臉色一變,還沒來得及說漂亮話圓場,大長腿就一下子滾在了地上,從門口滾到炕頭,動作流暢,涕淚橫流,哭嚎震天! “殺人呀??!我妹兒才幾歲,曉得個什么,你們這樣脫光了衣服吊起來打??!你們這是封建大家長迫害晚輩?。?!你們這是要搞私刑反天呀?。?!我豁出去不要了也要舉報你們,大家都別想有好日子過??!我要去省城里找我媽,叫她知道自己女兒在家里不被當人看?。。?!” 王春枝年紀雖輕,撒潑罵人扯頭發撕胯卻是村里的頭一號。她非常聰明,沒讀過什么書,卻能自己學著認得不少字,那些扣帽子的罪名背得一套比一套溜,偶爾混著說錯了也不在乎,震懾力在就可以了。 程冬至完全看傻眼了,這轉變也太驚人了吧!還是剛剛那個漂亮氣質小jiejie嗎? 王春枝說著就要沖出房去舉報,幾個女人慌忙上去按住披頭散發的王春枝,好言好語,直到保證下次不打了,并且晚上給冬枝吃一個雜合面餅子才算作罷。 今天的事情實在是失算,她們都以為王春枝在地里雙搶分不開身,想趁著她不在的時候給冬枝一個下馬威,打壓服她,以后不怕她在她姐面前告黑狀。沒想到,王春枝居然殺了個回馬槍,回家得這么早。 若是別的孫女兒鬧事王老太眼皮子都不抬一下,可這個王春枝,她很是有點忌諱! 這個丫頭出了名的毒蝎子,眼里沒個長輩親人,心眼兒和菜籽兒一樣少說有一萬個,一不留神就上她的套。 王老太當然不至于被這樣一個丫頭給吃定了,可也不愿意輕易招惹她。這個春枝兒,犯起倔來比驢還惡還犟,被她這么一舉報,就算大隊里不追究,他們王家人那還有臉出門嗎? 在王家,誰越會鬧騰誰就越不容易吃虧,這年頭不怕閉眼的菩薩,只怕睜眼的金剛! 王春枝見好就收,一個打滾從地上爬起來,若無其事抹了抹臉抱起了程冬至:“走,回咱們房去,姐給你做了新鞋子,你試試!” 她走后,房里的四個人齊齊松了一口氣,面面相覷,頗有種劫后余生的感覺。 王春枝住著的是一間小半房,原先是放化肥農具的,現在這些都是隊里的公產,騰出了不少位置,這小半房瞬間變成了王家數一數二的頭號好閨房,可沒人敢打主意,誰要是多看一眼說句有的沒的,王春枝能坐在門檻從早上罵到晚上不帶重樣的,回句重點兒的就要干架。 程冬至一臉懵逼地坐在了炕上,雖然身上還疼著,可她的感覺像是從地獄到了天堂。 剛才那間房比這里大得多,采光和家具什么的也好得多,可就透著一股邋遢,味兒也不怎么好聞。 這里就不一樣了,收拾得整潔利落一塵不染,還帶著點小jiejie身上的芬芳氣息。 王春枝反鎖上門,找出一件干凈老布褂子給程冬至穿上了,嘴里還喃喃著:“畜牲婆娘,把我妹兒打成這樣,看我下次怎么弄死你們!” 老布比較軟,接觸肌膚也不會那么疼,這也是王春枝的細心之處。 程冬至滿心感激,卻不知道該怎么稱呼,只能試探著喊了句:“姐……” 王春枝的眼淚又出來了,只是這次不是做戲,而是發自內心的眼淚:“妹兒,我聽說你把腦袋摔壞啦?以前的事情,都還記得不?” 省城那邊在送王冬枝回來之前,早就隨著每個月一次的“孝敬”打了電報,消息比人回來得更早。 程冬至搖搖頭。 王春枝咬牙切齒:“不記得也好,不然這家里的日子你過不下去!你只要記得我是你大姐,其他都是畜牲,就行了!” 程冬至差點笑出聲,可硬生生忍住了。 她從邊上脫下來的衣服口袋里“掏”出了兩塊壓縮餅干,獻寶似的遞給王春枝:“姐,你吃!” 她不敢拿太多,怕不對勁。其他的東西沒過明路,只能以后想辦法慢慢弄出來了。 王春枝哭得更兇了:“我妹兒就是這么心善改不了,腦袋壞了不認得人了,還知道偷偷給我留吃的。虧你小小人兒怎么知道藏東西,打成這樣也沒被那幾個婆娘搜走……” 壓縮餅干實在是太珍貴,王春枝舍不得吃,小心翼翼包好了藏在了地磚的窟窿洞里。晚間,姐妹倆一邊細細嚼著雜合面餅子,一邊低聲說這些這家里的事情。 也是這個時候,程冬至才大概了解到了自己新身份的家庭背景。 王春枝是她同父同母的嫡親姐妹,其他同輩兒都是堂的。她們的父親在這家里排老三,原名王有德,參軍后改名王衛國,現在在部隊里當排長。 至于她們的母親劉金玲,那可是個厲害人物。 王老太是個吃媳婦不吐媳婦皮的惡婆婆,王衛國又是個愚孝的,父母說什么是什么。按理說這樣的家庭做媳婦的日子都不好過,可她卻能游刃有余過得怪滋潤,后來又不知道怎么盤弄的,居然在省城里找了一份令人艷羨的工作,偶爾放假回來一次,那都是在王家橫著走。 沒辦法,誰讓她的工作是在光榮大院里當保姆呢?那可就是城里人了呀。 在斷尾村里去縣城里工作的人都很少值得敬佩,更何況是大城市,省會! 工資高,補貼多,路子廣,還認識了許多其他人家的保姆小姐妹們,在斷尾村可以算得上頭一號有能耐的人物。這么困難的年月,別人飯都吃不飽了,她竟然還能托人送回家二兩紅糖,惹得左鄰右舍羨慕無比。 不僅如此,劉金玲還有一顆愛學習的心,不但掃了盲,還學會了讀書看報,說起文明進步的話來那是一套一套的,沒人不叫個好。別說王家人不敢當著她面說太難聽的,就連大隊里的干部們也要給她幾分面子…… 第3章 程冬至注意到,王春枝談論起劉金玲的時候兩眼熠熠發光,顯然比起當排長的父親更加崇拜向往母親。 聯想起她之前撒潑打滾的樣子,程冬至忽然特別樂——大姐應該是很像這個母親吧?虎母無犬女啊。 了解完家里的事情后,程冬至趕緊問起了外面的事,王春枝把自己知道的都告訴了她。 原來,她竟然穿到了五十八年前,也就是說,現在是1960年。 說起來,也算是緣分,她穿的地方和上輩子住的地方離得也很近。 王家在斷尾村,□□十年代的時候被劃分到了縣城里,附屬于池北省的陽新市,而程冬至的老家就在縣城不遠處另一個村子楊家坳,后來被直接劃到陽新市區里去了。 程冬至搜腸刮肚,努力地回想關于這個時期的所有知識。 常年的戰亂掏空了這片土地的底子,建設初期內亂外患重重,再加上各種災害,人們少吃少喝,物資緊缺,餓不死也要脫層皮。小時候沒少聽上了年紀的人感慨,說那個年月吃糙糧吃到腸子打結,上不出廁所拿棍兒摳,現在的孩子哪里懂啊。 程冬至握緊拳,她一定要小心謹慎,好好利用系統,決不能讓自己的腸子和菊花受罪! 斷尾村和鄰近幾個村子同屬清水鄉第一生產大隊,工分值不算低,王家的勞動力不少,還有三兒子與三兒媳的補貼,按理說不該受什么餓,可日子照舊過得扣扣索索苦巴巴的。 每天早晨,王老太必定會準時出現在灶前,面容肅穆地開始準備一大家子人的早餐。 以王老太那輩人的看法,有了媳婦的婆婆不該做這種家務事;可現在是特殊時期,她必須要嚴格把關,小心調度,方能使袋子里那一點子糧食取之不盡用之不竭,不會被饞嘴的媳婦給暗中糟蹋了。 早餐照例是糊糊,就是成分比較復雜。 首先把水燒開,然后把搜集來一切可吃的東西包括且不限于野菜,樹皮,青苔等剁得碎碎的,均勻地撒下去。等水再滾開一次時往里面撒一把雜合面,放點鹽,便大功告成。 雜合面是最近興起的糧食,價格貴賤不同,全靠里面的成分來定價。運氣好點兒的,或許里面的玉米棒芯粉會多一點,運氣不好的,就糠皮子多一點。不管是哪種都看起來灰呼呼的,聞起來帶著點糧食的香氣,但更多的是澀苦味。 糊糊做好后便是分配環節,王老太此時總會高傲地昂起頭,手中拿著的仿佛不是勺子,而是象征她至高無上女王地位的權杖。 王老頭是個省事的個性,幾個兒子又是一條心向著母親,特別是最出息的王衛國,頭號大孝子,即便王老太要吃他的rou,他眼睛都不帶眨一下的,這也是王老太最大的依仗與底氣。 以前還有個劉金玲跟她跳,現在最大的對手去了其他山頭,王老太便是王家說一不二的主,地位尊崇無比。 當然,王春枝也是個難纏的角色,可她年紀尚小翅膀還沒硬,兩人目前的狀態都是互不干涉,暫時不用擔心。 家里人分男女兩桌,男人那桌上的糊糊明顯多著一倍,幾個孫子舔碗舔得吱吱直響。 王老太雖然坐在女桌上,可她完全不擔心吃不飽的問題。先給自己和閨女王雪花盛上滿滿一碗,王春枝盛上大半碗,其他的隨意發揮,看心情。 程冬至分到了一小碗,幾乎能看倒碗底。 本來聞著味道不太想動,可看大家吃得那么香,她也好奇地嘗了一口,差點沒吐出來。 麻蛋,這是什么鬼東西! 又苦又腥,還喇嗓子,潲水都比這強。 王雪花注意到了程冬至的表情,笑笑說:“冬枝兒好的吃慣了,吃不慣家里的糊糊?!?/br> 程冬至沒說話,心里則暗罵這個不陰不陽的老姑:不挑事兒會死嗎,糊糊都堵不上你的破嘴。 王老太也注意到了這點,看在王春枝還沒走的份上并沒有給程冬至幾個爆栗,而是冷笑著道:“吃不慣就不吃,就這個還不夠呢!嫌不好吃,回你那能耐媽身邊兒去!” 王春枝看了程冬至一眼,二話不說就把她碗里的糊糊倒在自己碗里:“奶,晚點兒我帶冬枝兒去上工?!?/br> 王老太巴不得讓王冬枝別留家里,省得浪費午飯,連連點頭:“去吧去吧,現在大隊里好多孩子也幫著上工,她這個年紀不小了,怎么好意思在家吃白飯?!?/br> 兩個媳婦都抬起頭看了王雪花一眼,又對視一眼,低下頭繼續專心致志地吸糊糊。 程冬至沒了糊糊,又沒事干,便偷偷開始觀察桌子上的王家人。 大人們都是一身灰黑一臉麻木相,兄弟姐妹們倒是不少,可一時分辨不出來,五官神態一看就是一家人,幾乎一個模子出來的,大圓盤子臉rou鼻子小眼睛,只有她大姐王春枝是個特例,漂亮又出挑。 程冬至本來就有點不太會認人臉,努力了一會兒后便放棄了。算了,來日方長,以后慢慢弄熟吧。 吃完早飯后,程冬至穿上大姐給做的新鞋,晃蕩著舊大褂,抬頭挺胸地和她一起去地里上工了。 才到了秧田旁邊,只見好幾個年輕壯實的小伙子都走了過來,搶著和王春枝打招呼。 “春枝兒,我家今天吃麩子饃,這是我給你留的?!?/br> “日頭大,趕緊去樹底下歇歇,這一卯我幫你割了?!?/br> “這小丫頭是誰呀,長得真俊咧!” 程冬至目瞪口呆,這是個什么陣仗? 而王春枝顯然習以為常了,順手接了那饃遞給了程冬至:“是冬枝兒,跟著我來上工,你們可要對她好點兒,誰欺負她我第一個饒不了!” “她就是冬枝???去省城幾年長這么高,都認不出來了!” “要不怎么說省城里的水土養人,走的時候還一小團兒,現在都長好了?!?/br> 還有反應快的,直接把準備給王春枝的甜甜根遞給了程冬至,一臉長兄般的寵溺:“冬枝兒你吃這個,甜著呢?!?/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