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舉出仕(士) 第61節
這樣一個皇帝,想在他面前自如地玩弄心計?那怕是嫌命長了。于是黎池選擇回答得虛實夾雜,以真實想法為主。 貞文帝看著低頭答話的黎池,半垂的眼中有欣賞的神光閃過。 確實,相比純真無邪不知險惡的,或者工于心計玩弄權謀的臣子,貞文帝更喜歡像黎池這樣的臣子: 知人心險惡,卻不回擊以同樣險惡的手段;知權謀算計,卻不玩弄權謀;知世故,卻不世故……看過、見過、經歷過人心險惡,卻依舊堅守本心。 哪怕這黎和周已經猜到會試中有人對他用了手段,卻依舊沒有順勢揭露或興風作浪,只以‘胡亂揣測‘四字輕巧帶過。 這樣聰明剔透卻又沒有利齒獠牙的臣子,總是很容易激起上位者的守護欲。 “原來如此?!必懳牡圻@話說得沒頭沒尾的。 接著貞文帝從筆架上取了一支大號狼毫筆,示意侍墨宮女換上大張宣紙。 然后,貞文帝蘸墨揮筆,寫下了“六元及第”四個大字。 “朕不是賜了你一座六元及第狀元府?今晚順便給你補上這‘六元及第‘的匾額,等你返鄉回來之后,狀元府的匾額應該就掛上了?!?/br> 黎池聞言,立即下跪謝恩,“臣叩謝陛下恩賞!” “平身?!必懳牡劭戳艘谎劾璩?,沒再說什么,帶著趙義和趙儉往主位上走去。而主位的左右下首,已經給趙義和趙儉兩人加好了席位。 “繼續,你們繼續寫字作樂,朕也跟著一起看看?!必懳牡墼谥魑簧献?,一搖手示意道。 禮部尚書于是趕緊將皇帝為黎池題的‘六元及第‘收起來,等之后再去安排工匠描復到匾上。 履行主持職能的次輔鐘仞,得了貞文帝的話,于是點名到:“孫榜眼,接下來由你上前寫幾個字?!?/br> 孫玉林力圖沉住氣,卻依舊有些緊張的手抖!圣上就坐在上首,如何能不局促? 不過最后孫玉林還是順利地寫出了幾個字,得到了貞文帝一個點頭加‘嗯‘的反應,應該算是沒搞砸。 孫玉林之后,探花李乾桉、傳臚鐘離書、明晟……等,都離席上前寫了字,發揮得尚算不錯。 寫字作樂或說書法表演進行一段時間后,鐘仞見場面有些枯燥無聊,就轉而讓進士們賦詩吟詩。 作詩,這真是黎池的短板。 不過幸而鐘仞沒限制主題和韻腳這些,只讓進士們隨意自由成詩。于是黎池就用了他之前私下作好的,一首借古詠今的七言短篇史詩,交了任務。 黎池院試時的那篇長達一千八百字的《望月懷古》史詩,隨著四寶店刊印的院試詩文合集的熱銷,在場進士幾乎全都是看過的。 這次黎池的短篇史詩雖不及那篇氣勢恢宏,但也短小精悍,因此也得到了不少稱贊。 像這樣宴會上的詩作,其實大都是提前準備好了的,并非只單獨黎池是這樣。次輔鐘仞也是深知這一點,才沒有限定主題和韻腳這些。 在場或許有于詩一道有急才的詩才,但終究只是少數,大多數進士還是需要一定時間去準備和推敲,才能寫出好詩來。 今晚這樣的場合,需要的是一派花團錦簇的美好場景,生扣硬湊詩句的場面,不利于營造這樣的場景。 于是伴著絲樂之聲,進士們詩興大發,每每一揮筆就是一首詩歌,然后就搖頭晃腦地高聲吟誦……吟誦完畢,席上進士們紛紛贊嘆不已、夸獎連連! 眼下這樣一番場景,也是頗有幾分詩歌盛世的風采,看著賞心悅目得很。 貞文帝好似心情也不錯,臉上帶笑地看著,時不時地點頭外加‘嗯‘一聲,以示滿意。 坐在貞文帝左右下首的趙義和趙儉,也表現出意趣盎然的模樣,時不時叫好稱贊兩句,還不時與一兩個進士討論交談幾句。 不過因為趙儉以前在讀書人中聲名就盛,更加之他的產業四寶店,最近四五年里年年都出‘科舉真題范文合集‘,更為他在士林中攬了一大波聲望。因此比之趙義,趙儉今晚在新科進士中,得到的信服更多也更真誠。 貞文帝在瓊林宴上足足坐了三刻鐘,才起駕離去。 這在以往是沒有過的,日理萬機的貞文帝,甚至有過幾次瓊林宴都沒親自駕臨,只是指派了三皇子趙儉代為主持而已。剩下幾次即使來了,最多也就坐上一刻鐘或者只是走完過場,就立即起駕離開了。 鐘仞帶著眾官員和眾新科進士,跪送貞文帝帶著兩個皇子起駕離開后,就面目和藹地對黎池說:“和周啊,以后我們就同朝為官了,有何不懂或為難的,盡管來找鐘某?!?/br> 黎池忙感激地拱手作揖,道謝:“謝過鐘次輔!在下尚還年輕不懂事,以后還有很多地方要勞煩諸位前輩多加指教?!?/br> “大家都同朝為官,理應如此,不用多禮?!辩娯鸷吞@地伸手虛扶一下行禮的黎池,受下了他這一禮。 此時,禮部尚書常奇也開口道:“和周你當下是住在黎右侍郎府上?” “在下確是暫住在黎府?!?/br> “如此的話,陛下給和周的賞賜也就不好現在送去了?!背F嬗^察著黎池的神色,見他沒有出言反駁,才又繼續說道。 “那不如待和周返鄉祭祖回京之后,再直接送到你的狀元府上?我回去就親自盯著他們,盡快將和周的狀元府修繕好,等你回京時就能直接住進狀元府,到時在狀元府受賞?!?/br> 黎池面容感激地道謝:“實在是勞煩常尚書!在下先在此口頭謝過常尚書,等回京之后,在下必定請您來喝杯喬遷喜酒,也表達表達在下的謝意?!?/br> “哈哈哈,到時常某一定攜禮而至!”常奇笑著受了黎池的道謝。 既然皇帝已經離開,今晚這場瓊林宴也就已經到尾聲了。 次輔鐘仞在說完一段散場前的客套話之后,也就宣布這場瓊林宴散席結束了。 新科進士們說說笑笑地走出禮部衙門,有轎子等在外面的,就乘轎離去。沒有轎子等著的,就三三兩兩結伴步行離開。 鐘離書和明晟來時是雇的轎子,此時還等在衙門外的街上,而黎池也有黎府的轎子等著,于是他們簡單話別過,就各自乘轎離開了。 京城中是有宵禁的,瓊林宴散席時就已過了宵禁時間。不過遇到巡夜的士兵隊伍時,憑著他們身上穿著的一身大紅進士服,巡夜士兵認出來后,也只是讓他們趕緊回去。甚至那些步行回去的新科進士們,還能得到巡夜士兵的溫暖護送。 黎池回到黎府青朱院時,夜色已深。 不過黎棋和黎湖還沒睡,一直在等他回來。黎池回來后與他們打過招呼,又簡單地說了瓊林宴的盛況,之后才洗漱一番了睡下。 直到睡下,新科進士們的榮耀一天,才算是落下了帷幕。 作者有話要說: 貞文帝:這樣聰明剔透又沒有利齒獠牙的臣子,朕很想罩著他啊。 黎·溫雅翩翩務實君子·聰明剔透沒有利齒獠牙·池:謝罩^_^ 黎池:(我說的都是真的哦~我明白道理是這樣和我默默記小本本上矛盾嗎?不矛盾 ^_^ ) 黎池能夠作為趙儉的金手指,可不僅僅是因為他腦海里的知識啊←_← 他可是新一代寵臣啊 第71章 瓊林宴后第二日,二月二十三,禮部派官員前來,賞賜了黎池一套行頭。 包括六品二梁冠、赤羅朝衣、六品鷺鷥補服、六品銀犀帶和朝靴,以及朝笏、佩戴的錦綬和藥玉這些小物件。 黎池、孫玉林和李乾桉一甲三人,已授官職的都有這套行頭。當然賞賜給孫林二人的,是與其翰林院編修官階對應的七品行頭。而賜下給其他進士的,則是衣冠銀二十兩。 另根據各進士籍貫遠近,各賜下了二十兩至五十兩銀不等的返鄉祭祖路費,黎池的是三十兩銀。若只是路上的船資車資和食住花費的話,這三十兩銀足矣。 這是例行賞賜,并無特別,禮部官員就直接送到了黎府。 可即使是例行賞賜,也是不能在青朱院里領賞的。于是黎池在黎府的正院正廳中領了賞,自然就勞動了黎府的主子們。 不過現在黎池他們與黎府之間的關系,保持在一種詭異的和諧狀態。因為黎棋與黎湖他們不清楚那些陰謀算計,黎池則裝作不清楚。 也或許是黎池一副無事發生的樣子,裝得太過自然,就連黎鏡本人都有些恍惚了,好似與黎池之間真的無事發生過一樣,或許黎池并沒有察覺到那壺墨有問題呢? 黎池裝作一切無事發生的樣子,也是沒辦法。 這個時代是一個宗族社會的時代,甚至‘法不下鄉‘都是常態,偏遠村坊之中,朝廷的法律都無法施展。宗族群居,有時一個鄉村或廂坊,就是一個宗族,而宗族完全是由族中族長和族老治理,有時朝廷官府想要實施政令,都需要借由當地宗族之手實施。 在這樣一個宗族社會中,宗族的力量是強大的。就連黎鏡,哪怕自其出生之后都沒回過黎水村黎家,甚至黎水村黎家都沒有可供他借勢的,可為了證明他不是無宗無族之人,也還是將祖籍歸到了浯陽黎水村。 黎鏡與黎池是同族人,哪怕是出五服的遠親族人,可如果黎鏡犯了誅九族的大罪,他黎池也是在被誅之列的。 況且黎鏡為族中置了百畝學田,這百畝學田于黎鏡來說或許只是隨便從指縫間漏出的一點,只是歸祖籍時的伴手禮。 可對黎池來說,卻是因這學田才開啟了他的讀書生涯,才進而有了他今日的六元及第。若是黎池明面上撕破臉面去對付黎鏡……于他的名聲有礙。 可以暗地里做些手腳報復回去,明面上卻是不能撕破臉皮的,除非是必須到了大義滅親的時候。 沒有辦法,黎池不得不裝作一副無事發生過的樣子。 賞賜下來后的第二日,即二月二十四,黎池代表眾進士,寫謝恩表一篇,由禮部代為傳達,向貞文帝上表謝恩。 上表謝恩后再過三日,就是朝考。 朝考后授官,名列前茅者為庶吉士,次者可能為主事、中書、知縣等??嫉煤玫目梢粤粼诰┏?,考得差的就要下放到地方。 不過這就與黎池沒有關系了。黎池、孫玉林還有李乾桉三人,已經授官翰林院修撰和翰林院編修,他們不用去參加朝考。 不過一甲三人雖已授官,卻還沒正式去上衙點卯。一般都是等返鄉祭祖回來之后,再才開始上班。 黎池還是去了翰林院,找王掌院請假。新科進士們返鄉祭祖已是常態,皇帝賜下的賞賜中甚至都有返鄉祭祖路費,王掌院沒理由去阻攔,于是黎池很順利地請到了三個月的返鄉探親祭祖假。 不過在返鄉之前,黎池還有事要做,那就是去逛街,為家里人購買伴手禮。 新科進士們都在為朝考準備,鐘離書和明晟也一樣,黎池就和黎湖一起出去逛街買禮物了。 黎池他們這次要買的禮物可不少! 家里的一家人,肯定是要給他們帶禮物回去的。只以男女性別區分的話,家中就有五個成年女眷和黎燚一個小女孩兒,七個成年男人和黎溏一個虛十歲的小男孩兒。 僅家里人,就有十四個人需要給帶禮物。更別說還有與他們家交好的、親近的人家,比如大爺爺家、二爺爺家、先生黎槿家、族長家以及幾個族老家等等,后面這些人家倒不用給他們家里每人都單獨備禮,只用備一份就行。 可這需要備的禮也有十幾份,再加上自己家的十四份禮物,又要多備上幾份以備不時之需,最后需要準備的禮物竟多達四十多份! 如此大數量的禮物,讓黎池一件一件地去選……抱歉,他做不到。 于是黎池就想到了一個在這個時代里的萬能禮品,無論送禮對象是男女抑或老少,都可以送! 那就是,布匹。 這個時代不興送吃的喝的,送女眷胭脂水粉首飾這些,在城里還倒還時興,可村里家里的那些女眷卻用不上,或許還覺得這些東西不實用、是浪費錢。 但是布匹就不一樣了! 布匹是家家戶戶的必需品,過年過節時、相看人家、出門讀書時……若有條件都要做上一套新衣。黎池他們從京城帶回去的布匹,一聽quot;出自京城quot;就格外體面! 而如果不是很親厚的人家,一匹布都能分成幾份送兩三戶人家,這樣黎池就不用絞盡腦汁去想四十多份禮物內容了。 于是黎池和黎湖一起,挑著價格合適、花樣時興的布匹,一口氣買了整整十五匹布!又買了三套文房四寶送給家里的黎河、黎湖和黎溏,幾樣頭繩絹花給家中女眷,又買了幾樣小孩兒玩具給侄女黎燚。 哪怕黎池買布匹時格外挑了價格中下的,一共也還是花了整三百兩銀子。而這價錢還是掌柜見黎池買的多,又看在他六元及第的身份和樣貌的份上,給他算的優惠價。 要是以往的話,讓黎池花三百兩銀子?那不可能的,三百兩銀子可是他們家田地十來年的收成! 不過現在不一樣了。黎池上京趕考時帶著趙儉贈的一千兩銀票,才花去二百兩不到,可以花上一些。 黎池也不用特別為以后的銀錢cao心。他還有暫時沒到手的六百兩黃金賞賜——折合白銀六千兩,就連回京后的房產也有了——御賜的狀元府,工作后又有俸祿。所以現在他們手中有銀錢,那該花就花,不用特別節省摳唆。 俗話說,背后念人不經念,黎池這邊手上用著趙儉贈的錢、心里想著花錢確實是很舒服,然后轉身就遇到了趙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