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是小啞巴 第9節
沈緒移開目光,端正著坐好,閉眸養神。 忽然,他放在腿上的手被輕輕一握,搭在他上方的那只手柔若無骨,像被一團海綿包住似的。 忽的,沈緒睜了眼。 看到芮毓擠著眉頭著急的晃著他,又掀開珠簾指著窗外,沈緒一時沒看懂,芮毓便更急了,抓著他的手,在他手心寫下一個字。 手心癢癢的,沈緒下意識握住那只食指,問:“山上?” 芮毓重重一點頭。 沈緒想了會兒,才說:“你想回山上去?” 芮毓又是重重一點頭,她方才眼睜睜看著離落云山越來越遠,心中便愈發著急,怎么辦,回去晚了,師父會不高興。 沈緒頓了頓,像當時哄她下山似的:“阿毓想不想進城玩?” 芮毓怔了一下,愣在原地,似乎在思考進城是什么地方。 沈緒趁機繼續說:“你師父不在山上,她去給人瞧病了?!?/br> 芮毓這才有些動搖,師父不在家啊—— 唔,那好吧,芮毓緩緩點了點頭,似乎沒注意到自己一根食指還在沈緒掌心握著,歪著腦袋出神。 沈緒好奇的捏了一把,果真是軟的不像話,像灘泥沙似的。 —— 馬車車頂噼里啪啦的砸著雨,方才淅淅瀝瀝的小雨眼看就有轉大的趨勢,他們趕的就更急了。 終于到了梁府,駕車的人猛地一拉韁繩,馬車堪堪停下,狠狠晃了一下。 車子本就不寬敞,這么一陣動靜直搖的睡著的芮毓往邊上一倒,狠狠撞在沈緒身上,她揉著眼睛清醒過來,懵懵的看向沈緒。 沈緒推了推她的身子,讓她坐好,“下車了?!?/br> 馬車是停在一條偏僻的小巷中,這是梁府的后門。為不引起別人注意,其他幾人騎的馬在城外就已經棄了。 右相梁安不知沈緒要來,這會兒一聽消息,驚得連飯都吃不下,急匆匆跑過來。 馬車上先下了一個人,梁安愣了一下,這才看到沈緒下來,他忙俯身道:“微臣該死,微臣該死!” 沈緒拍了拍衣袖的雨水,從秋水那接了傘替芮毓撐著,斂了斂神色:“右相何出此言,近日朝中多虧有右相幫襯?!?/br> 梁安難為情的抬了頭,驀地一見這樣一番情形,想問問這姑娘的來歷,梁夫人忽然從后頭趕來,同是先朝沈緒行了個大禮,才說:“殿下快請進?!?/br> 梁安回過神,也忙將沈緒招進去。 梁夫人不愧是梁右相的賢內助,不到一炷香的時間就把閑置了兩年的冬雪園收拾的干干凈凈,只是在沈緒傘下走著的小姑娘是誰不得而知,也就不知把她的屋子安排在哪里好。 梁夫人親自帶著沈緒到冬雪園,梁右相在書房命人備了茶水和點心,想也知道殿下此次回城是要為進宮做打算,這一談不知要談到什么時候。 沈緒是太子,梁夫人肯定要仔細著些,便想著將他的屋子隔出來,不讓旁人打擾到。 指著最后一間屋子問芮毓:“不知姑娘住的慣住不慣,若是還缺什么,盡管開口?!?/br> 沈緒立馬打斷說:“給她安排的近些,再安排個識字的丫鬟伺候?!?/br> 聞言,梁夫人一愣,秋水也是一愣。 秋水偷偷低下頭彎了彎嘴角,她不用伺候這個莫名其妙的芮姑娘,可以回到太子身邊了吧。 梁夫人一邊點頭應下,一邊試探的問:“不知道姑娘是哪里人,應該不是平城人氏?!?/br> 沈緒看芮毓肩膀濕了一片,緊了緊眉頭:“去換身衣服?!?/br> 芮毓似乎沒被這么多人圍著過,從下了馬車之后就心不在焉的出神,這些人你一句我一句,她聽著聽著就不知道聽哪兒去了,這會兒沈緒和她說話她也沒反應過來。 眾人站在長廊上,一片靜默。 梁夫人若有所思的抬眸看了芮毓一眼,再看沈緒一眼,殿下竟沒有不悅,看來這姑娘身份不一般。 梁夫人揚著笑,打破了這陣沉默:“這樣,臣婦讓人先伺候姑娘沐浴,待收拾完再帶她見殿下?!?/br> 沈緒點點頭,不放心的又看她一眼,這才抬腳朝書房走去,梁安早早等在里頭。 沈緒推門而入,梁安一下從座椅上彈了起來,又規規矩矩的一拜:“殿下?!?/br> 自從太沃帝駕崩之,沈緒失蹤,屬于沈緒一黨的梁安便寢食難安,好不容把人盼回來,他迫不及待問:“殿下可有打算了?何時進宮?微臣聽說康廉王之所以未順利登基是因為玉璽不見了,難不成是先帝臨終前將玉璽藏起來了?” 沈緒腦中閃過一剎那當日在皇宮的場面,不屑的勾了勾嘴角,一個死去的女人,竟然讓他的父皇交出了玉璽和詔書…… 他淡淡道:“今日來,不是要說這個?!?/br> 梁安一愣,這時梁夫人帶著芮毓緩緩走來,芮毓已經換了一身衣物,也是昨日沈緒讓人進城買的。 看這衣物的布料梁夫人便移不開眼,這是周黎坊的樣式,還不是一般的樣式,這個布料一共就進了兩匹,聽說原本那兩匹布料該送去竇家的,掌柜不知何緣故失了約,引的竇家那位庶小姐在店里發了好大一通脾氣。 梁夫人請芮毓在主位右下坐下,自己也在一旁落了座。 便聽沈緒停了一瞬,朝芮毓道:“芮毓,過來?!?/br> 芮毓眨了眨眼,唔,他不喊阿毓了么?阿毓好聽呢。 梁安與梁夫人第一次知道這女子的名字,默契的在心下稍稍默念一遍,心頭有一種奇怪的感覺,卻不知從何說起。 沈緒看了這二位一眼,讓芮毓在他身邊的位置坐下,緩緩道:“這是芮太傅的女兒,不知梁相與夫人可有印象?” 聞言,二人大驚,久久回不過神來。 梁家與芮家本是世交,當年芮太傅病逝的突然,喪禮辦完沒幾天,梁夫人便提議將年僅七歲的芮家姑娘接到梁家來照顧,左右他們夫妻二人只有一個兒子,倒是缺一個女兒。 可等他們派人到芮府去接芮家姑娘時,人早就不見了,這事兒梁夫人還念叨了許多年。 現在,這…… 被二人這樣打量,芮毓下意識抬手擋住臉,往沈緒身邊擠了擠,沈緒順勢把手搭在她身后輕拍兩下,以示安撫。 梁安最先回過神,但還是驚訝的不得不從座椅上站了起來,竟然紅了眼眶,欣喜萬分:“好,好,若是青山兄泉下有知,也該瞑目了!” 梁夫人也說:“殿下還請放心,往后芮姑娘便住在梁府,就當自己家一樣?!弊詈笠痪涫峭秦拐f的。 芮毓把頭從沈緒的袖子旁探了出來,怯生生的看著梁夫人,滿臉疑惑,但梁夫人朝她笑,她便也抿著嘴朝她笑笑,乖的不得了,引得梁夫人心下有幾分歡喜。 沈緒喊她坐好,才繼續說:“她不會說話,往后還請梁夫人多費心思?!?/br> 梁夫人一頓,更心疼了,好好的姑娘,長的這樣貌若天仙卻不會說話,老天可真是…… 可她記得,從前芮府的姑娘明明不是個啞巴啊。 不過也是,這么多年,一定受了很多苦吧。 梁夫人走近牽起芮毓的手放在手心里輕輕拍了兩下:“我讓廚房做了幾道點心,要不要去用用看?” 芮毓咽了下口水,忽閃著大眼睛往旁邊看,直到沈緒點頭,她這才小心翼翼地朝梁夫人也點點頭。 肚子好餓,有點心可以吃呢。 她在門口停住,回頭朝沈緒招了招手,你不去吃嗎? 第12章 12 芮毓站在門口瘋狂朝沈緒眨眼,梁夫人馬上笑道:“姑娘是想同殿下一起用?” 芮毓理所應當的點點頭。 只是沈緒還是坐在那兒沒起身,端著身子,眉間松動了半分:“自己去吃?!?/br> 芮毓嘴角一耷拉,眼底散落星星點點的失落,被梁夫人牽著去偏廳,把書房留出來給他二人商議朝事。 不得不說梁夫人是個聰明又賢惠的女人。 丫鬟端上來幾道點心,都是夏日解暑的糯米糕、綠豆糕還有涼糕,每塊糕點上都雕有精美的紋路,一層層疊起來,漂亮的不得了。 連裝糕點用的碟子都是繪有花鳥的圖案,看的芮毓移不開眼。 梁夫人以為她是端著規矩不敢拿,就親自捏起一塊遞到芮毓面前。芮毓頓了頓,伸手拿過,另一只手卻在碟子的邊沿順著彩釉細細描過,嘴角還恬著笑。 梁夫人看過去,頓悟:“喜歡這個碟子?過會兒讓丫鬟搬一套到你屋里好不好?” 芮毓聞言,靦腆的笑著點點頭,然后才小口啃著糯米糕。 從落云村到平城一路顛簸,舟車勞頓,她這會兒也是餓極了,一下就吃了大半糕點,最后一塊涼糕靜靜躺在碟子里,芮毓伸手在剛觸到的那一下,頓在半空中。 梁夫人坐在一旁,芮毓吃了多久她就看了多久?;钕駛€剛得了女兒的母親,慈愛的不得了,這會兒看到芮毓不吃了,一顆心吊了起來。 “怎么了,不合胃口?還是膩了?要不要喝點湯?” 芮毓蹙著眉頭搖了搖,手從涼糕處收了回來,然后兀自起身端起這僅剩一塊涼糕的碟子,護在懷里。 梁夫人看她起身往門外走,驚詫之下也追了上去,問她:“是要給殿下的?” 殿下…… 芮毓思考一下,點點頭,對,是要給殿下的。 梁夫人哭笑不得,沒想到芮毓對太子殿下倒是極好,還懂得留一塊糕點給殿下。 梁夫人想到沈緒那個人,以前芮太傅在時常帶沈緒出宮去芮府讀書寫字,那時候在宮外梁夫人也常常能同那位太子說上幾句話,只覺得是個謙和有禮的孩子,但是總是透著幾分冷意,許是養在東宮,純德皇后又早逝,難免養成那個性子。 如今又多了一人關心體貼他,梁夫人也樂的高興,就領著芮毓原路返回,只是看著芮毓一路上認真護著那塊糕點的樣子,不由覺得有些好笑,可真是孩子心性。 去而復返的二人打斷了在議事的沈緒和梁安。 芮毓徑直朝沈緒走去,穩穩的將端了一路的涼糕放下,還捏了捏自己有些反酸的手臂。 沈緒一愣:“給我的?” 嗯,芮毓點頭。 沈緒盯著那塊涼糕,不知道說什么好,眉毛擰成一道,然后才打趣說:“一碟滿滿的糕點,就剩一塊給我了?” 聞言,芮毓難為情的垂了垂頭。雙手揪在一起,似乎也覺得自己這么做不好,躊躇著走過去,捏著沈緒的手,斷斷續續在他手心寫下幾個字:還有,別的。 那種癢癢的感覺又來了。 沈緒抿了抿嘴,默不作聲的收回手,當著芮毓的面咬了一口涼糕,芮毓這才高高興興跟著梁夫人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