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節
嬸嬸開始哭:“你要死了,你兒子的補課錢你也想???還不是怪你家遺傳基因不好!我弟弟兩個孩子都考上本科,一個本一,一個本二。哪里像你家,你看看你家有一個會讀書的嗎?那個考得更差!你不讓他去補課,是不是想讓他考不上本科?他要是考不上本科,我出去會被笑死!我弟老婆那個嘴臉啊,她家孩子考上本一了不起???以后工作還不定怎么樣呢!” “我就跟你說,房子先不著急換大的,等孩子都上完大學了再說。你非要換!你非要換!” “不換怎么辦?!我們家兩個孩子,還多了一個你哥的,五個人怎么擠兩個房間?你去睡客廳??!阿銳怎么專心讀書!” “吵死了!還讓不讓我讀書!”展銳大喊大叫。 展國強火了:“讀讀讀,你怎么讀都那個鳥樣!天天關房間里不知道干嗎?!” 展銘不想聽也不行,這破墻壁就是這么薄。 然而今天情況跟平時好像不大一樣,吵了半個小時了,叔叔嬸嬸還一直在吵。展銳也隔一會就跑出房間大喊大叫一通,然而沒人理他。 展銘聽了一晚上,確定叔叔嬸嬸是真的沒錢了,真的就是交不出堂姐的學費了,才這么的心煩氣躁。 他看著自己手機里的賬戶余額,猶豫著。 其實他的內心很不想給這個錢。 給了,嬸嬸不會謝他,反倒會更懷疑奶奶到底給他留了多少錢。 而這么一點錢,是他從高一打工到現在,攢下來的,是他唯一的一點安全感。 “去跟別的親戚借好了,不要喊了,煩死了?!闭箛鴱娬f。 “跟誰借???”嬸嬸問,聲音都啞了,“嫁給你真是丟死人了,一把年紀了,還得跟人家借錢!” 展國強提高聲音:“你適可而止??!” “吵死了!你們到底有完沒完!”展銳突然瘋了一樣大喊。 展國強大概嚇了一跳,起初沒有聲音,等展銳喊了一陣,才怒火中燒,追著要打他。 外面亂成一團。 突然,展銘的房門被踹了一腳,發出巨大的聲響。 展銘把書收回書包里。 展銳在外面發瘋。 “都是他害的!他為什么要住在我們家?他不能滾去學校住嗎?!” 展銳陰陽怪氣很久了,但這還是他第一次當面趕人。 從展銘住進叔叔家開始,展銳就對他很排斥?;蛘邞撜f,從小他們兩人關系就不好,他跟堂姐堂弟關系一直很一般。 大概是因為奶奶只帶他一個人,根本顧不上堂姐堂弟。 每次相聚的時候,奶奶總是偏心得很明顯。奶奶是心疼他沒爸沒媽,所以偏心他。過年過節,叔叔一家來的時候,她總是把家里好吃的好玩的先藏起來,怕堂姐堂弟給他弄壞了。她在廚房里做好吃的,鹵雞腿做好了,一定第一個拿給他。 就連走的時候,也只給他一個孫子偷偷留了錢。 “他不是我們家的人,反正跟我們也不親,為什么還一直住著?!天天臭著一張臉,誰欠他的?他不會去找他媽?為什么在我們家賴著?!從他來了,你們兩個就老是吵架!這是我的家,又不是他的家,他那么大的人了,為什么要住這里?!去學校住??!就是因為他,同學要來我們家,我都不敢讓他們來!” “他是什么人?流氓!混混!打架把人打重傷住院,那個人就是我同學的哥哥!我到現在都不敢讓人知道他跟我是親戚,不然全班人都要孤立我!” 展銳還在外面亂喊亂叫,展國強怒吼:“別吵了!回你房間去!讀你的書去,家里的事管那么多!上次期末考都考成什么樣了?你哥沒讀書都快考得跟你差不多了,你天天補課補什么屁去了?打人怎么了,反正你哥沒打你,你趕緊回房間去!” 展銳被罵回了房間,外面也消停了。 九月的南州,天氣還十分炎熱。展銘的小房間是西曬的陽臺改的,到了晚上八點多,還是熱得受不了。 叔叔在看電視,嬸嬸在廚房洗碗,爭吵終于停止。展銘打開了房間門,讓客廳的冷氣能吹進來一點。 剛涼快沒一會,客廳里的冷氣就被嬸嬸關了。 “冷氣不要電費???” 話是對著叔叔說的,可聽起來陰陽怪氣,明顯是說給展銘聽的。 叔叔沒爭辯,脫了上衣,光著膀子看電視。 看了一會,他瞧見展銘的房間門開著,就站起來溜達過去瞧瞧??匆娬广懺诶镱^背課文,自己沒話找話,說:“阿銘啊,讀書呢?!?/br> 展銘應了聲:“嗯?!?/br> 叔叔就是這樣,沖突過后,心里總覺得有點內疚,就會來關心一下展銘,看看他在做什么??上麓螊饗鹨荒钸?,他又照著嬸嬸的話做,不是試探展銘還有沒有奶奶留的錢,就是打展銘攢的那點錢的主意。 叔叔自己又念:“哎呀,你這連張桌子都沒有,怎么寫作業?我給你找張桌子去?!?/br> 說完,自己就進展銳房間里。 過了一會,就聽見展銳的喊叫。 “你拿我的桌子干嗎?你沒看我上面還放著東西嗎?!” 他叔叔罵:“都給你換新書桌了,你這舊的也沒什么用,給你哥寫作業!” 展銳也不知道往桌子上放了什么,反正都一股腦被他爸清空了。 展國強將桌子搬到客廳,還拿抹布從頭到腳擦干凈了,才搬展銘房間里。 桌子不大,剛好擺在床尾。 展國強自己看了看,說:“挺好,這挺好?!?/br> 展銘終于有張桌子能寫作業了,這才把練習卷拿出來,放到桌子上寫。 寫到九點多,實在熱得不行了。 盡管窗戶都打開了,房門也打開了,但展銘還是熱得滿身汗,只好再去洗個澡。 他正沖著澡,展銳從房間里沖出來,見浴室門關著,罵了一句粗話。被看電視的展國強聽見了,罵他:“罵誰呢?小兔崽子?!?/br> 展銳頂嘴:“每次別人著急用廁所時才在里面洗澡,cao?!?/br> 展國強作勢要打他,展銳喊:“憋不住了,能不能快點??!煩死了!” 嬸嬸洗完碗,在擦地,頭也不抬地抱怨:“我就說買那套有兩個廁所的,你非不聽!” 展國強摔了遙控器:“你也不看看買得起嗎!換這套到現在房貸都還沒還清,還買更大套,你做白日夢吧!” 眼看外面又要吵起來了,展銘隨便沖了沖,衣服套上就出來了。 經過展銳身邊的時候,展銳低聲罵了一句:“cao你媽的變態,天天占別人的東西?!?/br> 展銘愣了下,下意識地反問:“你說什么?” 展銳冷笑,壓低聲音說:“聽不懂?說你死變態?!?/br> 展銘沉聲:“你什么意思?” “字面上的意思?!闭逛J挑釁,“裝不懂?qq表白墻都被人貼那么大張的照片了,你跟你同桌,那個學霸,哇,你們不是變態是什么?” 展銘瞬間伸手拉住展銳,力氣大得展銳吃痛,冷冷道:“我勸你別亂說話?!?/br> 這一晚上累積的煩悶跟怒氣大概到了一個頂點,展銳甩開展銘的手,冷笑道:“亂說話?你心里清楚我說的是真的還是假的。展銘,裝什么啊,從你用我電腦偷偷查那些變態的東西我就知道了,不想說而已?!?/br> 展銘愣住。 他確實用展銳的電腦查過東西,高一的時候,在他剛剛發現自己跟別人不一樣的時候。他有點惶恐,有點驚慌,有點不安,而身邊沒有人可以傾訴。他用電腦查了一下資料,過后也清除痕跡了。 或者他忘了? 他想不起來了。 那段時間,因為發現性向不同,因為銀行卡被叔叔取走,他心情非常地差。 打架惹事,情緒不受自我控制。 做事情丟三落四,也許某次查完之后,他忘了清除歷史痕跡也有可能。 展銳大概見終于刺激到展銘,興奮得連尿意都消失了,壓低聲音滔滔不絕地說著。 “我可惡心你夠久的了,這秘密也幫你保管得夠久的了,沒跟人到處說,你就得感恩戴德了。你去砸了一拳,七中人就嚇得不敢再說你的事了,可我不怕。展銘,你再這么惹我煩,占我的東西,說不定哪天我就把你的秘密捅出去。讓你跟你的好基友,好好在七中風光一把。首先,你先把我的桌子還——” 展銘一瞬間腦子里閃過很多,包括展銳是過過嘴癮,還是真的在威脅他。但是他來不及思考,身體已經沖上前,對著展銳就是一拳。展銳慘叫一聲,倒在地上。 客廳里的叔叔跟嬸嬸聽見動靜,扭頭一看,愣住了,嬸嬸開始尖叫。 展銘被他們責備、埋怨過很多次,從未反抗過。 這還是他們第一次看見展銘打人,忽然意識到,展銘不再是個孩子了,他是個一米九的、強壯的少年,他很快就成年了。 “展銘,你瘋了!”嬸嬸尖叫。 展銳倒在地上,鼻血已經流了出來,捂著自己的鼻子,氣瘋了。 “展銘,你神經病??!滾出我家!” 嬸嬸瘋了一樣沖過去拉展銘,但是驚恐地發現她根本一分一毫都拉不動展銘。 “你是死人???快來拉住展銘!他要打死你兒子了!” 在展國強反應過來之前,展銘又給了展銳一拳。 展銘站起來,一腳踩在展銳手上,用力碾了碾。 展銳慘叫連連。 嬸嬸哀叫:“瘋了??!瘋了??!” 展銘理也不理他叔嬸,盯著展銳說:“展銳,我警告你,別亂說話。說我可以,不要扯上別人。你要是敢扯別人,讓我知道了,保證碾斷你這只手,讓你考試都考不了?!?/br> 嬸嬸用力捶打展銘,喊:“你瘋了??!你說的是人話嗎!我要報警!把你趕出去!你敢威脅你弟弟!” 展國強想伸手拉展銘,被展銘甩開了。 展銘冷冷說:“我不欠你們的,奶奶的錢,我也不要了?!?/br> 展銘留下客廳里亂作一團的三個人,回房間收東西。 他的東西很少,四季衣服收拾好也不過一個行李包。他沒有什么私人的東西,奶奶買給他的玩具,大部分都因為太舊,而新房子沒有地方放,被嬸嬸扔掉了。 他只留了一個。 展銘一手拎著行李包,一手拿著一個紙盒子,肩上背著小南仔送給他的書包。 這就是他的全部家當。 “阿銘,你這是什么意思?”他出門的時候,展國強問,“你弟弟說了你兩句,你也沒必要生這么大的氣吧?把他都打成什么樣了,還踩他的手,這萬一要是踩傷了,怎么辦?你——” 展銘碰地一聲摔上門。 從奶奶去世后,展銘一直覺得很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