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節
趙睢已許久不曾有過這樣的感受了,就好似這顆心已不再屬于自己,疼痛難捱得好似已經讓他喘不過氣。他緊抿著唇,牽著韁繩騎馬往前去,身后一眾將士見他往前自是也忙跟了上去。 天上的景象看起來越發不好了,沉悶壓抑得就好像暴雨將至。 可趙睢卻好似恍若無感,他只是騎著馬往前去,心中也只有一個想法…不管她在什么地方,他都會尋到她,即便是翻了這座城,這個天下。 等尋到了她,他一定不會再放她走了,就算她恨他也好、怨他也罷,他只想這輩子禁錮著她,讓她陪在自己身邊。 周遭皆是民宅,而他也終于牽住了韁繩。 身后眾將士的火把被風打晃著,而趙睢的身影也開始變得明滅不清起來,他就這樣高坐在馬背上,冷聲說道:“去查,就算是翻了這座城,也要把她尋出來?!?/br> “是!” … 而此時一處漆黑的拐角處卻有兩道身影,夜色昏沉,這處又是死角,兩人可以看到外頭的光景,可外頭的人卻難以看到他們。這會那名身穿青衣的女子便默不作聲得看著長街上的眾人,長街上有許多人,可她的眼中卻只有一個人。 縱然隔得這樣遠,可沈唯還是能感受到那人身上凜冽而又壓抑的氣勢。 他現在一定很生氣… 是啊,他怎么可能不生氣呢?昨夜他們還同床共枕,相擁在一道說著日后的事,就連今晨起來的時候,他也是滿臉笑意讓她好生歇息,等再過一日他們便要大婚了。 可如今婚禮將至,她這個女主角卻消失不見,只留下他一人,全不管滿朝文武、天下百姓說道什么。 沈唯想到這,想扯出唇角露一個笑,可這張臉就跟僵住了似得,卻是什么表情都做不出,只有那雙清麗的雙目顯露出幾分悲拗的神色。 梁令岳就站在沈唯的身側,自然也看到了她臉上的神色,他什么也不曾說,只是靜靜得陪著她,等到那處的將士四處散開,他才開口說道:“我們該走了?!比缃駮r辰差不多了,地道也應該挖通了,何況如今已經尋到了這處,自然很快就會尋到他們暫居的地方。 真到那時,縱然他們想走,只怕也走不了了。 沈唯耳聽著這話也未曾開口,她朝人點了點頭,只是在轉身之前卻還是朝趙睢那處看了一眼,不遠處的那個男人仍舊高坐在馬背上,他的袖子被晚風輕輕拍打著,脊背挺直得越發顯出幾分凜冽而又孤傲的氣勢。 再見了,陸起淮… 再見了,趙睢。 從此之后,我愿你海清河晏、天下太平,歲歲…康健,你會是最好的君主,享著萬民跪拜,受著眾人敬仰。 無論身處何處,我都會記得你,記得你我以前的日子。 可你我,再也不會相見。 “走…” 沈唯這話說完便再也不看那道身影,她只是義無反顧得轉過身,而后踏入了眼前這一條漆黑的小道。 而原先高坐在馬背上的趙睢也好似心有所感一般,擰頭朝一處拐角看去,他不知道為什么,只覺得心下慌亂得厲害,就在眾人的疑惑不解中,他策馬朝那處去,只是長長的小道上漆黑一片,哪里有什么人影? … 城門口。 霍飛光握著沈唯的手,她的心中其實有許多話要同沈唯說,只是好似能說得也早就說過了,何況此時此地,到底不適合多言。因此她也只是看著沈唯,道:“日后,你要多加保重,未免有人察覺,我不會去找你?!?/br> 離別在即,沈唯心中也有幾許哀傷。 她回握住霍飛光的手,到得最后也只能回道:“我知道,你不必擔心我,倒是你,要小心?!?/br> 今日霍飛光護她離開的事必定已經被趙睢知曉了,她不知道那人會不會處置霍飛光。 霍飛光自然知道她說得是什么意思,因此她也只是輕輕笑了笑:“他到底是我的長兄,我與他雖然十多年未見,可總歸也有小時候的情誼,他不會對我怎么樣的?!钡冗@話說完,她便擰頭朝梁令岳看去,未免旁人察覺,他們并未點火把,可梁令岳的面容在這昏沉的夜色中竟好似瑩如白玉一般。 她袖下的另一只手稍稍收攏,眼中的神色也有一瞬的異樣,只是聲音卻還是如常:“日后,她,就拜托給你了?!?/br> 梁令岳耳聽著這話自是輕笑著點了頭:“郡主放心,倒是郡主,真得不同我們一起離開嗎?”他說這話的時候,素來溫潤的面容也有幾分沉吟:“縱然你們有兄妹情誼,可天恩到底難測?!?/br> 和他們一起離開… 霍飛光不得不承認,自己是心動了。 可是這一抹心動也只是一瞬,等回過神來,她也只是淡淡說道:“不了,倘若日后有機會,我會去尋你們?!钡冗@話說完,她也未再看梁令岳,只是又握著沈唯的手說了幾句,而后便義無反顧得轉身離開。 她自然想和他們一起離開。 梁令岳說得沒錯,天恩難測,可就是因為天恩難測,她才更加不能就這樣離開…她知道長兄對沈唯的情誼,如今沈唯離開,倘若她再離開,難保他不會把這一份怒火賦予到她父母的身上。 霍飛光能感受到身后的兩人還在看著她。 她不曾回頭,也不曾駐步,她怕她停下就再也不愿走了。 夜色深沉… 這處很快就沒了霍飛光的身影。 而沈唯看著霍飛光離去的方向,看著不遠處的那道城門,想著里頭的翻天覆地…她是一個自私的人,也是一個膽小的,既然無法保證以后,那么不如趁著還能離開的時候,保留住他們以前美好的回憶。 “走…” … 翌日。 皇宮。 今日原本是趙睢和沈唯的大婚日子,可此時卻顯得靜寂一片。 外頭的紅綢都還掛著,大紅燈籠以及軒窗上頭也都還貼著“喜”字,每一處地方都彰顯著大婚該有的模樣,可本該有的喜氣卻被沉寂所代替。 偌大的建章宮,無人說話,所有人都靜默得跪在外頭,生怕發出一點聲響就遭了罰。 而趙睢坐在喜床上,手中握著的是沈唯留給水碧和秋歡的書信。他身上穿著得還是昨日的那身衣裳,頭發也有些紊亂,一夜未睡的他看起來有著往日從未有過的頹廢。 以往他處理公務,縱然幾天幾夜不睡也都是有的,可如今只單單一個晚上,卻讓他變成這幅模樣。 身側的暗一看著沉默不語的男人,面上卻是掛著未曾遮掩的擔憂。 昨夜陛下尋了一整晚也未能尋到夫人,如今外頭還在搜查,城門也還關著,可夫人就跟人間消失了一樣,他不知道夫人是不是早就離開汴梁了,他只知道再這樣下去,陛下一定會撐不住倒下的。 “陛下,您歇一會…”暗一輕聲勸著人。 可趙睢卻恍若未曾聽到一般,他只是握著沈唯留下來的那張紙條,指腹一寸一寸得磨過上頭的字跡,也不知是不是怕太過用力而磨損了上頭的筆跡,他的動作顯得格外小心翼翼。 這是沈唯留下來的最后一件東西,上頭情真意切,卻不是給他的。 她竟狠心到,連一封信都不愿留給他。 殿中靜寂無聲,到最后還是外頭有人顫著聲稟道:“陛下,昌平郡主來了?!?/br> 趙睢聞言,這一整晚未曾變化過的神色終于有了些許波動,他端坐著,而后是面無表情得看著霍飛光邁步進來跪在他的身前:“她人呢?” 霍飛光聽出他話中壓抑的怒意,面上的神色也未有什么變化,她只是坦然得跪在他的身前,口中是如常一句:“她已經走了,您不會找到她的?!?/br> 趙睢耳聽著這道聲音,撐在喜床上的手卻是又多用了些力道,他的臉色黑沉,聲音也低沉得厲害,眼中神色更是逼人:“天下都是朕的,無論她在哪,朕都會尋到她的?!辈还芤ㄙM多少時間,多少人力,只要她還在這個世上,他總能尋到她的。 “皇兄…” 霍飛光的聲音終于多了些別的情緒,她仰著頭看著端坐在喜床上的男人:“您和她相處了這么久,難道還不知道她是什么性子嗎?她決定了的事何時回頭過?既然她決意離開了您,就算讓您尋到她又如何?” 她說到這眼看著他神色的變化卻是又嘆了口氣:“難道您真想要囚禁她一輩子,看著她在這四方天地之下郁郁寡歡得死掉嗎?” 看著她死掉… 趙睢原先緊攥的手松開,就連那漆黑如墨的雙眼也呈現出了幾分怔忡,他怎么可能,怎么舍得要她死?他只是想留她在身邊,只是想與她白首到老…殿中無人說話,暗一和霍飛光看著趙睢這幅模樣,有心想勸說幾句,只是不等他們開口便聽得他喃喃問道:“為什么?” 這三個字沒個來由,又輕飄飄得,一時還真有些讓人摸不著門路。 因此霍飛光也是等了有一會功夫才開口說道:“我也不知道,可我聽她提起過,在她們的那個時代,相愛的兩個人是容不得第三者插入的,縱然您事出有因,可以后的日子,誰又說得清?她不能阻止您,所以只能選擇離開?!?/br> 這樣的話,沈唯也曾與他說過。 可這些不過是幾顆無關緊要的棋子,只要讓她們偏居一隅,又會掀得起什么風浪? 只是如今看來,只怕她們的存在就已讓她不高興了,或許她也不是為這個不高興,而是因為他的態度,他的態度讓她感到害怕,所以她寧可就這樣抽身離去,從此離他遠遠的。 真好啊… 真好??! 趙睢也不知怎得,只覺得這顆心疼得厲害,讓他竟不顧身份彎下腰身捂住了心口。 “陛下…” “皇長兄…” 暗一和霍飛光眼看著趙睢這幅模樣自是擔憂不已,兩人剛想上前便聽到他冷聲發了話:“出去?!?/br> “陛下…” “出去!” 兩人沒了法子也只能往外退去,只是臨來走到布簾的時候,霍飛光還是轉身朝身后看了一眼,眼看著軒窗外頭的光打在那個彎腰捂著心口的男人身上。 這偌大的殿宇沒有絲毫聲音,可她卻從那個男人的身上頭一回感受到了濃烈的悲傷,在這樣一個掛滿了紅綢、貼滿了喜字的大殿,這個本該是他和沈唯共度一生的地方,此刻卻只剩下了他一人。 霍飛光握著布簾的手一緊,心下也忍不住長嘆一聲,可她到底什么也未說,只是落下了布簾往外走去。 作者有話要說: 這里說下為什么不直接從城門離開,沈唯以為水碧肯定會在知道后立馬告訴老趙,所以不能涉險。 下章,正文完結,大肥章。 第163章 一個月后。 過了中秋, 下了幾場秋雨,這天也驟然變得冷了。 建章宮中, 剛剛下了早朝的趙睢獨自一人坐在此處, 他半低著頭此時正握住朱筆處理著政務。這一個多月的時間, 他把大部分的時間都用在了處理政務上面,可每每空閑下來,對那人的思念不僅未曾減少,反倒日益增加。 趙睢每日待在這個和沈唯共處過的地方, 甚至連殿中的布景也與往日一樣維持不變。他用一種近乎執拗的心態維持著, 好似只要這樣的話, 就會讓他以為, 她還在自己的身邊。 侯在一側的暗一看著他如今這幅模樣, 竟然也忍不住有些難過。 這一個大月, 陛下沒有一日是睡好的,常常只瞇了會便起身去上朝, 所有人都以為他會撐不下去會遷怒,可他只是平靜得與往日一樣做著以前的那些事, 除了對楊家以及那些女人的處置。 那是在大婚之后,陛下上朝之后下達的第一個命令。 他罷免了楊繼的官位, 還把楊家眾人趕出了汴梁, 同時, 他也取消了那些貴女的安排,眾臣知曉他的性子又見如今發生了這樣的事總歸與他們也有著脫不了的關系,自然也不敢多說什么。 … 殿中突然又多了一道身影, 卻是早先趙睢安排出去打探沈唯消息的暗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