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節
如云想到這卻是又嘆了口氣,她也未曾說話,只是輕輕應了一聲,而后是抬了抬手,讓人押著眾人往外退去。 沒一會功夫,殿中的人便都退了個干凈,而柳夢閑卻仍舊端坐在椅子上,她也不知在想什么,只是目不斜視得往前看去,等到外頭響起了宮人們的痛呼聲,她才起身朝偏殿走去。 柳夢閑剛剛走到偏殿門口便聽到里頭傳來的一陣聲音:“寶兒乖,寶兒快點醒來,母妃帶寶兒去外頭曬太陽?!闭f話的是一個女子,她的聲音嬌嫩好聽,只是在這滿是白綢的屋子里卻顯得有些格外的詭異。 原先伺候在殿中的幾個宮人眼瞧著柳夢閑進來自是忙屈膝跪了下來,領頭的一個宮人更是直接說道:“娘娘,貴妃娘娘不肯我們靠近三皇子…” 柳夢閑聞言卻是朝不遠處的柳穗看去一眼,往日嬌嫩欲滴的女子此時頭發散亂、目光呆滯,臉上掛著癡癡的笑,恍若瘋子一般。 她也的確是瘋了,早在三皇子的死訊傳來的時候,那個女人就因為接受不了結局而變得瘋瘋癲癲,只是究竟是真瘋還是假瘋,誰也不知道。 她想到這,臉上的神色也未有什么變化,她只是抬了抬手,口中是淡淡說道:“你們先下去?!?/br> 殿中的宮人聞言也不敢說道什么,輕輕應了一聲后便往外退去。 等到殿中沒了人—— 柳夢閑才重新提步朝人走去,等走到柳穗身前,她便這樣居高臨下得俯視著她,耳聽著柳穗癡癡哄著早已經沒了氣息的小兒,她是開口說道:“他死了?!彼穆曇綦m然很輕,可柳穗卻還是聽見了。 她原先拍著小兒后背的手有一瞬的凝滯,只是也就那一瞬的功夫,柳穗便又重新拍起了小兒的后背,口中更是唱起了往常逗弄小兒的歌謠。 殿中縈繞著歌謠聲以及那些穿過窗戶傳進來的悲鳴聲。 而柳夢閑原先一直未曾有過變化的臉色在看見柳穗這幅模樣的時候也終于有了變化,她一手按著柳穗的肩膀,一手緊緊掐著她的下巴,強逼著她對視:“我跟你說了,他已經死了!” 柳穗看著這樣的柳夢閑卻是害怕得抖了下身子,她好像恢復了些神智,只是口中卻還是喃喃說道:“寶兒沒死,寶兒不會死的,寶兒,寶兒只是睡著了?!彼@話說完便開始推搡起柳夢閑,等到掙脫開了她的禁錮才又緊緊抱著那個冰冷的小兒繼續說道:“我知道寶兒是在和我玩游戲,寶兒快些醒來,母妃陪著寶兒玩其他游戲?!?/br> 柳夢閑先前被柳穗猛地一推卻是連著往后倒退了幾步,等到手撐在身后的桌幾,她才好歹穩住了身形。 柳穗口中的歌謠就如魔音一樣穿入柳夢閑的耳中。 柳夢閑手撐著桌幾狠狠閉了一回眼睛,等她重新睜開眼的時候,臉上卻是一片冰寒的模樣。她什么也不曾說,只是朝柳穗走去,而后是從她的手中搶過了孩子,耳聽著柳穗尖叫一聲要上前來搶,柳夢閑索性一手抱著孩子,另一只手便緊攥著柳穗的手,她身量高,這會便垂著眼看著柳穗,口中是比寒冬臘月還要陰冷刺骨的一句:“我和你說過,他已經死了?!?/br> 她一面說著話,一面是高高舉起了那個孩子。 柳穗看著她這幅模樣,掙扎的動作一頓,臉上更是一片倉惶:“你,你要做什么?” 她要做什么? 柳夢閑耳聽著這話卻是突然笑出聲來,她的笑聲起初很低,越到后頭卻越響,竟是把外頭的那些哭喊聲都給壓過去了…她要做什么?她還能做什么?她是后悔呀,早知道她就該在孩子出生的時候就殺了柳穗。 倘若孩子在她的手中,她一定能夠好好護他周全,而不是像現在這樣! 柳夢閑想到這,眼中好似平添了怒火,她就這樣抱著孩子拉著柳穗到了床上,等把孩子扔在床上之后,他索性便狠狠掐住了柳穗的脖子。 柳穗本來就沒多少力氣,何況為了三皇子的病情,她又連著幾日都沒怎么吃用和歇息,這會又怎么可能敵得過柳夢閑的力氣?起初她還掙扎了一會,可到后頭卻已經頹落了雙手,口中也只能溢出破碎的聲音。 柳夢閑此時心中縈繞著滔天怒火,她是真得想要柳穗死,或者說,她是急于發泄什么。 因此她卻是一點也不曾留情,眼看著她手下的那個人越來越痛苦的神色,柳夢閑的臉上竟是不自覺得溢出了幾分笑容,或許是因為太過激動,她竟然連身后的腳步聲都未曾注意,等注意到的時候,她卻已經被人推開摔在了地上。 身上的壓力驟然消失,柳穗好似重獲新生一般,眼看著來人,她更是忙朝人撲了過去。她的雙手緊緊攥著來人的衣袖,口中是嘶啞的一句:“皇,皇上,姑姑瘋了?!?/br> 趙準一手攬著柳穗,一手卻是輕輕撫著人的后背,眼看著她脖子上明顯的指痕,眼神微沉。他輕聲撫慰了人幾句,而后是朝柳夢閑看去,待看到她頹然坐在地上,衣衫紊亂、發髻歪斜便冷聲質問道:“皇后,你究竟是在做什么!” 柳夢閑先前被人重重拂落在地又磕在了身后的桌腳,身子骨卻是疼得厲害,只是眼看著不遠處的兩人,她卻是突然冷笑出聲:“臣妾在做什么,皇上不是親眼所見嗎?” 她這話說完看著趙準越發黑沉的面容卻是手撐著地站起了身,而后她便這樣平視得看著他,口中是跟著一句:“三皇子驟然薨逝,陛下就一點都不傷心嗎?也是,陛下在乎得一直都只有您自己,只要不動搖您的位置,死一個兒子,傷一個兒子,又有什么打緊的呢?” “皇后!” 趙準低斥了一聲,只是看著柳夢閑蒼白的臉色,他卻是嘆了口氣。他看了一眼懷中的女子,而后是朝外頭喊了一聲,等把柳穗讓人先帶出去,他才起身朝柳夢閑走去,稍稍緩和了幾分語氣同人說道:“朕知道三皇子的死讓你傷心,可皇后身為國母,還是要謹言慎行才是?!?/br> “三皇子感染寒風不幸薨逝,這是誰也不想看到的局面,你…”趙準一面說著話,一面是朝人伸出手。 只是他這話還未曾說完,柳夢閑卻突然冷笑一聲,她側頭避開了趙準的手,口中是冷聲說道:“陛下當真如此覺得?當年盱兒是如此,如今三皇子又是如此,您說,沒了盱兒和三皇子做攔路石,現在朝野上下,誰的受益最大?” 趙準耳聽著這話卻突然沉了臉,他的手停在半空中,而后是在柳夢閑的注視下收回了手,神色淡漠、聲線也很冷:“皇后,萬事都要講一個證據,你若沒有證據,日后這樣的話還是少說為妙…”等這話說完,他是又看了一回柳夢閑,跟著是淡淡一句:“這段日子你也辛苦了,就好生留在未央宮歇息?!?/br> 而后他也未曾理會柳夢閑,只是抱起了床上早已沒了氣息的三皇子,提步往外走去。 柳夢閑眼看著趙準離去的身影也未曾挽留,她只是冷笑道:“陛下可別忘了,他的身上流著誰的血?” 當年誰又能想到素日恭謙的趙準會毒殺先帝,陷害廢太子呢?趙睜的身上流著趙準的血,他們兩父子一個是狼一個是狽,都是一樣的畜生! 反正她的希望已經破滅了,自然也不怕趙準對她做什么,因此眼看著趙準腳步微頓,她不僅沒有覺得害怕竟還忍不住笑出聲來。 而停在布簾前的趙準耳聽著身后傳來的笑聲,眉心微皺,口中是冷聲說道:“看來皇后是真得瘋了…”等這話說完,他便徑直打了簾子往外走去,一邊走一邊卻是同人吩咐道:“皇后因三皇子薨逝憂傷過度,即日起,令她在宮中好生歇息,不準六宮打擾?!?/br> 這卻是要變相得軟禁柳夢閑了。 趙準身側的近侍耳聽著這話卻是一怔,只是察覺出他話語中的冷意,他也不敢多言忙應了一聲。 第148章 六月。 今日天朗氣清, 正是百官伴隨御駕一道去九華山祭天的日子,此次祭天一來是為了戰后祈福,二來也是為了悼念三皇子的不幸崩逝。因為這一次祭天是大事,不僅百官都需隨行就連宮中女眷也不例外, 因此趙準便把國事先交給了文王由他在朝中主事,未免有什么要緊的事發生也好及時處理。 … 如今時辰還早。 外頭的天還是灰蒙蒙的一片。 沈宅正院里頭的燭火應是剛剛點亮, 打外頭瞧去倒是通明得很,隱約還能從那覆著白紗的軒窗上瞧見兩道身影…一道高大一道纖弱, 正是陸起淮和沈唯兩人。這會沈唯正替人穿戴著官袍, 一品左都督的官袍補子圖案是麒麟, 那上頭的麒麟在燭火的照映下更顯栩栩如生, 瞧著很是威猛。 等穿戴好官袍,系好玉帶… 沈唯這才抬頭朝人看去,眼看著近在眼前的這張面容, 她的紅唇一張一合, 卻是過了許久才輕輕吐出幾個字:“萬事小心?!?/br> 今日九華山祭天, 她是不能隨行的。 何況陸起淮也不愿讓她置身于危險的境地, 因此她只能待在家中等消息…雖然陸起淮早早就和她保證萬事已安排妥當,不會有事, 可她這顆心卻還是有些慌亂。 陸起淮看著沈唯眉宇之間的擔憂卻是輕輕笑了下,他什么也不曾說,只是伸手輕輕撫過她的長發,而后是彎腰在她的額頭印上一吻。等一吻落后,他也不曾起身, 只是這樣彎著腰身,雙手捧著她的臉,以額頭輕抵她的額頭。 等到兩人的呼吸纏繞在一道,他才輕聲說道:“別擔心,我既然向你保證過,就一定不會有事?!?/br> 他這話說完,卻是又過了一會,陸起淮才站直了身子,他的手仍舊落在沈唯的臉上,眉眼溫潤,待指腹搓揉了一遍她的眉眼,他才溫聲繼續說道:“乖乖在家里等著我,等辦完事,我就回來?!?/br> 沈唯耳聽著這話,縱然心中尚有不安,卻也不愿再多說什么。 她只是看著陸起淮點了點頭,而后是看了看外頭的天色同人說道:“好了,時辰差不多了,你去?!?/br> 陸起淮聞言便也未再多言,他只是握著沈唯的手又親了一下,而后才轉身往外頭走去…此時外頭的薄霧早已散去,日頭也逐漸高升起來,陸起淮剛剛打起布簾的那一剎那,外頭的日光恰好打進了屋中落在了他的身上,他整個人就這樣曝露在陽光之下。 沈唯這樣看過去,一時竟有些恍惚覺得天神降世。 只是也就這一會功夫,隨著陸起淮越行越遠,那布簾已重新落了下來遮擋了外頭的光景,沈唯也就再也看不到他的身影了。卻是又過了一會,水碧才打了簾子走了進來,眼看著仍舊杵在屋中的沈唯,她便又快了些步子扶著沈唯的胳膊說道:“這會天色還早,夫人不若在歇一會?” 沈唯聞言卻只是搖了搖頭:“不必了…” 她心里摻著事,又怎么可能睡得著? 水碧知她心中所想倒也不再多勸,她只是扶著人的胳膊朝軟榻走去,待替人斟了一盞溫水,而后才與人柔聲說道:“您別擔心,主子為了這一日不知部署了多久,他一定不會有事的…”等這話一落,她的臉上也泛開了笑,連帶著聲音也越漸溫和了許多:“您就放寬心等著他回來?!?/br> 沈唯耳聽著這話卻也未曾說話,她只是握著茶盞,擰頭朝那覆著白紗的軒窗看去…是啊,他為了這一日部署了這么久,自然不會有事。 只是,她這心中總歸還是有些擔心。 … 三日后。 九華山行宮。 趙準跪于祭臺前,他的手中握著一樽酒,而他的身后是伏跪的百官…在這靜默而又端肅的場地上,無人說話,唯有山間清風拍打著旗幟傳出一陣又一陣聲響,卻是又過了一會,趙準才開口說道:“這第一杯酒,敬天地神明,感謝上天庇佑慶云,讓慶云百姓重歸安寧?!?/br> 他這話一落,手中的酒樽傾倒,酒落于地,百官行跪拜大禮。 身側的內侍躬身上前重新續滿酒樽,而趙準繼續說道:“這第二杯酒,敬此次為國捐軀的將士,愿他們的英魂可以歸于極樂?!?/br> … 等到三杯酒皆落,趙準才由人扶著起身。 而后禮部尚書躬身上前幾步,卻是想把悼文呈給人,趙準眼看著那繡著龍紋的悼文,卻是閉了閉眼才用沉重的聲音看著百官說道:“朕之第三子,生時便顯聰慧之相,最似朕幼時模樣,原本朕打算撫育其成人把這祖宗基業傳到他的手上,可惜天不憐朕,天不憐朕??!” 他這一句帶著悲痛而又沉重的話在群山之中回響了許久。 直到百官開始哭泣,趙準才從禮部尚書的手中接過了悼文開始念了起來,伴隨著百官的哭聲,那悼文上的一字一句從他的口中吐出。等念道最后一個字,他已是悲痛的不行,只能由禮部尚書接過悼文,而后看著百官說道:“跪!” 百官聞言行三大拜,這禮才算成,再等人說一聲“起”,眾臣才先后起身。 而后趙準率先下山,百官緊隨其后朝行宮走去。 行宮之中,因著柳夢閑為三皇子突然崩逝而折損了身子,這一回,她便未曾跟隨御駕。因此今日的齋宴卻是由德太妃和清河長公主主持的,等到趙準等人到后,這齋宴也就備得差不多了。 趙準坐于主位,而百官以官階分坐兩側。 雖然此次慶云獲得了勝利,可同時也折損了不少將士,何況三皇子又突然崩逝,因此此時場上的氣氛并不算多好,眾人皆默不作聲得用著桌上的膳食,倒是坐在右首位置的霍龍亭不知怎么回事,竟握著手中的酒盞朝外頭看去。 趙紈就坐在他的身旁,眼看著他這幅模樣便放下手中的酒盞輕聲問道:“怎么了?” “我總覺得外頭好似有什么不對勁…”霍龍亭說這話的時候緊擰著眉,他剛想放下手中的酒盞去外頭看看,只是還不等他動身,外頭便有人進來了。其他眾臣自然也聽到了腳步聲,他們循聲往前看去,便瞧見來人身穿鐵甲手持長劍,卻是晉王趙睜。 不少官員看著趙睜這幅模樣皆皺了眉。 且不說趙睜沒有通稟就走了進來,更何況他還穿著鐵甲持著長劍,古往今來,無論誰面見天子都需卸甲去劍,這位晉王如今這幅模樣卻是要做什么?底下朝臣議論紛紛,甚至還有人直接擱箸問道:“晉王,您這是做什么?陛下面前,您怎能如此沒有禮數?” 趙睜耳聽著這話,腳下步子未停,目光卻是朝人那處看了一眼,眼看著那眾老臣一副義憤填膺的模樣,他也懶得理會,只是嗤笑一聲,而后便繼續朝趙準走去。 眾臣眼看著趙睜這幅模樣更是變了臉色,甚至還有人往外頭揚聲喊道:“來人!” 只是不管他們怎么喊,外頭卻仍是一片沉寂,就算他們再糊涂也明白現下是什么情況,趙睜竟然敢如此明目張膽得持劍進來必然是早有所準備,只怕現在外頭都是他的人,若不然怎么解釋現在這幅情況? 而原先一直端坐在椅子上不曾說話的趙準此時也終于開了口,他的手上仍舊握著酒盞,目光卻是朝趙睜看去,容色淡漠,連帶著聲音也極為平淡:“看來朕的好兒子是等不及讓朕退位了?” 趙睜耳聽著這話卻是肆意笑道:“父皇既然已經知曉,那么兒臣也就不多費口舌了,您若是肯好好的退位,那您就是咱們慶云的太上皇,兒臣自會好好奉養父皇頤養天年,可若是父皇不愿,那么…”他一面說著話,一面是伸手輕輕彈了彈劍身,悠長而又清靈的劍聲在殿中響起,緊隨著的卻是趙睜陰冷而又低沉的一句:“父皇就休怪兒臣動手了?!?/br> 這話卻是坐實先前趙準所言了。 坐在底下的大臣先前還有些不敢置信,可如今聽著趙睜這一番話卻是皆變了臉色,他們怎么也不敢相信趙睜竟然真得如此大膽。 晉王竟然要當眾篡位? 今日在場得皆是朝中重臣,縱然他篡了位又如何?難道他不怕今日之事傳出去?古往今來哪個做皇帝的不是珍惜自己的名聲,他若是弒父篡位,真不怕日后外人對他口誅筆伐? 除非,他殺了他們在場的所有人。 可沒了他們這些人,趙睜想要在短時間內建立自己的屬臣,可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