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節
當年東宮失火的時候,他有心想查一個究竟,只可惜那會他位份低微,縱然有心也無用。而如今他終于位極人臣,可距離當年那事過去的也實在是太久了,這些年,無論是內廷還是朝堂,知曉前事的那些人不是獲了罪便是歸于田園。 若要查一個真相,又豈是那么容易? 沈西風想到這些舊事,素來嚴整的面容此時也顯露出了幾分悵然,他握過茶盞,等飲下一口熱茶才開口說道:“您的父王是微臣曾見過最英明寬和的人?!?/br> 陸起淮聞言,面色不改,只是繼續問道:“那沈侯爺相信當年那場大火真得是父王所為嗎?” 沈西風剛想脫口而出道一句“自然不信”,只是他的目光在接觸到陸起淮那雙清冷的眼睛時卻是一頓,當年東宮失火起因就是因為趙冶毒殺先帝被揭發,而他知曉大勢已去這才會放下這一把火。 而當年毒殺先帝的事正是如今龍椅上的那位親自查證的。 倘若當年不是趙冶放得火,倘若他不是畏罪自殺,那么又究竟會是誰?這個答案縱然不用深思也能昭然若揭。 沈西風想到這,臉色卻有些發白,這十余年來,他心中對趙準不是沒有過懷疑的,他知道趙準的手段也知道他的心性,所以才知道有些事倘若你沒有證據,那么就連懷疑的種子也不能輕易種下,因為你不知道這種下的懷疑會不會有一天成為你的奪命符。 他握著茶盞的指根收起,目光卻依舊落在陸起淮的身上。不知過了多久,他才略微啞著嗓子說道:“微臣從不假設,只相信證據,倘若沒有證據,那么請您恕微臣不敢多言?!?/br> 等前話一落—— 沈西風便起身朝陸起淮拱手一禮,跟著是一句:“微臣不知道您回來究竟要做什么,只是微臣食君祿,怕是不能幫襯您什么?!?/br> 他知道那年的真相一定極為慘烈,也相信他與那位的身上一定有著極大的冤屈。 可就如他所言,若是沒有證據,他不敢輕易發表任何意見,如今他有兒有女,早已不是當年那個耿直的年輕人了,無論要做什么,他都得細細謀劃… 陸起淮耳聽著這話也未曾說道什么,他的指腹輕輕滑過茶壁上的山水畫,眼瞧著沈西風這幅面容,他臉上的神色也未有什么變化,等把手中的茶盞置于茶幾上,他才淡淡說道:“你誤會了?!?/br> 他說這話的時候,聲線仍舊未有什么變化,目光卻依舊落在沈西風的身上:“我今日與沈侯爺說道此事并不是為了讓沈侯爺背棄你的君主,也不是想要以舊情相挾,我只是希望你不要誤會于她?!?/br> 沈西風耳聽著這話卻是一怔,這個“她”字說得是誰,他自然知道。 他知道他這話說得是什么意思,不過是不希望他誤會沈唯的為人,只是沈西風倒是未曾想到,這位把這樣重要的事告知于他,單單只是希望他不要誤會沈唯?縱然他和陸起淮只是相交過幾回,可這人是個什么心性,他卻是知曉的。 不過沈西風也未曾說道什么,只是朝人點了點頭。 屋子里靜悄悄的,無人說話,到后頭還是沈西風想到一樁事皺著眉問道:“您的事,榮國公也知道?” “當年救我的那個人便是榮國公…”陸起淮這話說完,語氣之間也添了少許難得的悵然,等前話一落,跟著是又一句:“只可惜,他去得太早?!彼麄冊静⒉皇沁@么打算的。 只是未曾想到陸步巍會死突然在邊陲,事情發生了這樣大的變化,有些事自然也只能更變了,所以他才會假借陸步巍長子的身份出現在大眾的眼前。 沈西風耳聽著這一句,心下的情緒也算不得好。 他和陸步巍相識這么多年也算得上是好友了,當初在得知陸步巍死訊的時候,他根本不敢相信,只是后頭又傳出他在外頭有外室和兒子的事,他心中所有的悲戚也就化作了憤然…可如今看來,卻是他錯怪陸步巍了。 若是歲歲知曉的話… 可惜,這世上也早已沒有歲歲了。 … 沈唯坐在廊下的圈椅上,目光卻是朝抄手游廊的另一端看去。她的手中雖然握著一本書,只是心思卻全然不在這上頭,距離陸起淮和沈西風去書房已經有一段時間了,也不知兩人究竟在說什么,竟然過了這么久都不曾見他們出來。 秋歡侯在一側,眼看著沈唯這幅模樣只當她是在擔心便輕聲說道:“您別擔心,侯爺慣來疼您,斷然不會多加為難的?!?/br> 沈唯耳聽著這話倒是收回了眼,她自然不是擔心沈西風會為難陸起淮,只是…她剛剛想到這便瞧見抄手游廊那處走來兩道身影,正是陸起淮和沈西風過來了。 她眼瞧著他們過來便擱落了手中的書,起了身。 沈西風眼看著沈唯站在那處,想起先前那人對他的交待便也未說什么,只是在臨走之前卻同她說了一句:“浮云和春庭都很想你,你若得空倒不妨去看看他們?!?/br> 他這話說完眼看著沈唯臉上的怔忡卻也未再多言,只是朝人點了點頭便往外走去。 秋歡見人離去自是忙去送人。 而沈唯眼看著沈西風離去的身影,一時卻還有些未曾回過神來,等到陸起淮握住了她的手,她才擰頭朝人看去,口中是跟著怔怔一句:“你和他說什么了?” 為何沈西風突然轉變了想法? 陸起淮耳聽著這話卻只是笑了笑:“我與他聊得不過是一些公事,不過我看他心中對你早已沒有什么芥蒂,你日后也別再擔心此事了…”他知道沈唯心中對沈家還是留有幾分舊情在的,尤其是對褚浮云和那一雙孩子。 這些情誼他其實并不了解,只是她若喜歡,他自然不愿讓她就這般舍棄。 不過先前沈西風說得那句話,與他倒是的確沒有什么關系,沈西風這樣的人,又豈會因為他說兩三句就改變自己的想法?想來他心中也是早就對沈唯沒了介懷,這才會有今日的這些事。 他這話說完眼看著沈唯臉上的狐疑便笑著伸手撫著她的發繼續說道:“好了,外面風大,我們進去?!?/br> 沈唯心中的確還存著些狐疑,不過眼看著陸起淮神色如常,她倒是也未再多說什么…只是想著沈西風離前的那一番話,她臉上便又多添了幾分笑意,她的確是有些想念褚浮云和那一雙孩子。 當初她給孩子準備的平安鎖,她還未曾送過去呢。 作者有話要說: 雙更延續到周三,好想仰頭望天說一聲“我的坑品很好,不要養肥了”(來自一個嚶嚶怪的哭泣) 第125章 夜里。 沈唯等洗漱完便坐在貴妃榻上, 她隨手取過先前還未曾翻閱完的書冊看了起來,只是沒翻上幾頁便朝外頭的天色看去,眼瞧著外頭黑漆漆的一片,便又朝坐在圓墩上的秋歡問了一句:“幾時了?” 秋歡耳聽著這話便放下了手上還未曾繡完的女紅。 她是先往外間看了一眼,而后才同人恭聲說道:“剛過戌時…”等這話一落, 她便又跟著一句:“可要奴先遣人端來熱水, 供您洗漱?” “先不用…” 沈唯一面說著話, 一面是放下了手中的書, 口中是道:“你讓人去廚房看看,打先前準備的宵夜如何了?若是好了便讓他們送過來?!苯駜阂估飫倓偝酝晖砩抨懖胶畋氵^來了,這會還和陸起淮在書房里頭商量著事。 如今夜已深了,她也不知兩人要聊到什么時候, 便想著給他們準備些宵夜也免得夜里衾寒又沒什么東西可以裹腹。 秋歡耳聽著這話自是忙應了一聲。 她起身去外頭喚人,沒過多久便拎著食盒進來了,眼瞧著沈唯看過來便說道:“奴先前出去的時候正好瞧見李婆子過來, 索性便拿進來了?!鼻餁g這話說完見沈唯起了身卻是一怔, 她把手中的食盒放在一側, 口中是跟著一句:“您要親自送過去?” 沈唯聞言便點了點頭。 她也未說什么, 只是取過一側繡架上掛著的披風。 秋歡見她這般忙放下了手中的食盒, 她走上前替沈唯穿戴起來, 口中卻還是忍不住與人說道:“不如讓奴去, 這會外頭怪是涼的,您這一來一回可別受寒了?!?/br> 沈唯聞言卻是好笑著說道:“左右不過這一段路,何況我哪有這么體弱?”書房離這本來就沒有多少距離, 何況她走這一趟也是想問一問陸步侯關于陸家的事,等穿戴好,她便拍了拍秋歡的手背,口中是與人溫聲一句:“好了,我們走?!?/br> 等這話說完,她便率先邁了步子往外走去。 秋歡見她如此堅持自然也不敢多說,等提了食盒便跟著人的步子一道往外走去。 夜涼如水。 沈唯一路朝書房走去。 廊下燈籠輕輕晃打,院外的月色倒是有些清亮,等到距離書房還有一段路程的時候,沈唯便停了步子與秋歡說道:“好了,把東西給我,我自己過去?!?/br> 秋歡耳聽著這話也未說什么,她把手中的食盒遞給沈唯后,而后是與人說了一句:“那奴就在這候著您?!?/br> 沈唯聞言卻說道:“不用,你先回去?!?/br> 這外頭也怪是涼的,倒也沒有必要讓人在這處候著。 等這話說完,她也未再多說什么,只是接過食盒往前走去。書房里頭燈火通明,沈唯還未曾走近便能瞧見兩個身影倒映在那覆著白紗的軒窗上頭,等走近書房,她便輕輕叩了下門。 里頭原先的說話聲一頓,而后是陸起淮的一句:“進來?!?/br> 沈唯耳聽著這道聲音便輕輕推開了眼前門,屋子里的兩人耳聽著這一陣腳步聲也未曾回頭,他們仍舊就著先前的話繼續說道著,倒是陸起淮接過茶盞要飲的時候,余光瞥見那一角藕荷色的裙擺卻是一怔。 他落下手中的茶盞,而后是擰頭朝來人看去,待瞧見沈唯便起身朝人走了過去。 陸起淮一邊接過沈唯手中的東西,一邊是跟著一句:“你怎么親自來了?”他原本還以為是丫鬟送來了點心,倒是未曾想到沈唯會親自過來,等前話一落,他的指尖在碰到沈唯手背的時候察覺到那處泛著刺骨的涼意便又皺了皺眉:“怎么這么冷?” 沈唯被人握著手,又瞧見陸步侯笑目看來,臉上還是止不住泛了幾分紅暈。她輕輕推了下陸起淮,而后才說起話來:“我讓廚房給你們準備了桂圓安神茶還有一碟干菜rou餡的燒餅,這會正熱乎著,你們快趁熱吃?!?/br> 她這話說完便拍了拍陸起淮的手背。 陸起淮知曉她的意思便把食盒放在了桌子上,口中卻還是同她說了一句:“你先坐會,我們也差不多了?!?/br> 沈唯耳聽著這話倒是也未說什么,她只是朝兩人點了點頭,而后便尋了個不擾人的地方坐了下來。倒是陸步侯耳聽著陸起淮那話,忍不住朝兩人桌子上擺著的紙張看去,眼瞧著那處厚厚的一疊,心中還是覺得有些好笑。 不過他也未說什么,只是放下手中的幾張紙稿,而后是打開食盒吃起了東西。 屋子里沒一會功夫便又響起了兩人的說話聲,沈唯雖然未曾細聽,但是也能聽出幾個關鍵,陸起淮和陸步侯如今在商討的是此次貪墨換下來的那些人可以安插進去的位置…她聽了幾嘴索性也不再聽,只是從一側的書架隨意翻出一本書看了起來。 書面上倒是未寫什么名字,打開一看才發現里頭的內容極為豐富,而那空白的頁面上還有不少注釋,想來是陸起淮早些年記下的。 沈唯和陸起淮相處許久,一直覺得他無所不能、無所不會,可如今看著這薄薄一本書冊的內容卻好似能夠看到在那數不清的日夜里,這個男人只怕付出了常人根本無法想象到的辛苦。 她想到這,一時也有些出神。 陸起淮連著喊了沈唯幾聲都不曾聽到她說話,索性便提步朝人走去,等走到沈唯跟前才發覺她正捧著書出神便又笑著問了一句:“在想什么?” 沈唯耳聽著這道聲音倒是回過神來,她眼看著站在跟前的陸起淮,又看了一眼已經起身的陸步侯便說道:“沒什么…”她邊說邊把手中的書放回到架子上,而后是起身問道:“你們談完了?” 她這話說完便朝桌上看去一眼,眼瞧著那處堆著厚厚一疊。 陸起淮聞言倒是面不改色得點了點頭,其實這些事哪里這么簡單?若不是今夜沈唯過來,只怕他和陸三還得聊很久,不過既然沈唯過來了,今日早些結束也沒有什么大礙,因此這會他也只是溫聲說道:“子昌的身體不好,也是該結束了?!?/br> 而被陸起淮突然點名的陸步侯耳聽著這話,心中還是免不得有些誹語,他和這位貴人相處這么久,倒還不知道他還有如此說起謊來面不改色的本事。 他的身體被杜大夫診治得早已好得差不多了。 不過身為屬臣,陸步侯自然不會去揭發陸起淮的謊話,因此眼瞧著沈唯循目看來他也只是笑說道:“今晚的確有些深了,桑柔還在家中等我,我也的確該回去了?!?/br> 等這話說完,他便朝兩人拱手一禮,卻是向兩人告辭。 沈唯見他要走倒是忙出了聲:“陸三爺,請你等下…”她一面說著話,一面是朝人走去,等走到陸步侯跟前便開口說道:“陸家,還好嗎?” 離開陸家已有一段日子了,她也不知道老夫人的身子如何,覓知的病可曾好全了。 陸步侯耳聽著這話倒是止了步子,他縱然不曾看見沈唯的面容也能聽出她話中的悵然和關懷,他也未曾遮掩,如實與人說道:“如今家中的事務都交給了桑柔,母親的身子好得差不多,家里一切也都好,就是七丫頭總惦記著你?!?/br> 沈唯想到那個孩子卻是忍不住又嘆了口氣,她也未說什么只是朝人點了點頭,口中是跟著一句:“多謝?!?/br> 陸步侯聞言也未說什么,他朝兩人點頭致意之后便往外走去。 等到門被重新合上—— 陸起淮便過來握著沈唯的手,眼看著他面上的神色便開口說道:“你若是想見覓知,我讓人帶她過來小住幾日?” 沈唯耳聽著這話卻是搖了搖頭,她如今和陸起淮這個身份,縱然旁人無所謂,可她一個小孩子又怎么會懂得?若是她日后口誤宣揚了出去,只怕會惹來其他不必要的麻煩,還是等以后再說。 陸起淮見她這般便也未再多說什么,只是想起一樁事便與人說道:“明晚我要遲些回來,你不必等我…”他這話說完眼看著沈唯側目看來便又跟著一句:“明晚我得去一趟楊家?!?/br> 沈唯知曉這名單上的有些事,陸起淮必然是要去同楊繼商討自然也就未說什么,她只是握著陸起淮的手與他說了一句:“小心些?!钡鹊疥懫鸹袋c頭應允后,她卻是想起一個人,那位楊小姐被禁閉這么久,倒也不知道現在怎么樣了? 陸起淮握著沈唯的手,原是想往外走去,只是看著沈唯的神色便又停下步子問了一句:“在想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