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節
魏嬤嬤眼瞧著手中的這塊玉牌,心下卻還是有幾分唏噓。 她微微抬了眼朝身前的年輕婦人看去,眼瞧著這一張熟悉至極的面容,想著她的機遇和經歷,到底還是嘆了口氣:“您這一走便再也沒有回頭路了,只怕等您出了榮國公府便會有無數的風言風語跟隨著您,您…” 她說到這卻是稍稍停了一會,而后才又跟著一句:“真得想好了嗎?” 沈唯聞言,眼中的笑意卻是又深了幾分,她也未曾說道此事,只是握著魏嬤嬤的那雙有些蒼老的手,而后是看著人柔聲說道:“老夫人為我做得已經夠多了,其實她本不必如此…” 魏嬤嬤耳聽著這話卻是又輕輕嘆了口氣。 她知眼前人心意已決便也未再多言,只是與人說道:“老夫人膝下無女,自幼是拿大夫人當親生女兒來看待的,如今她已不在這個世上,您既然有這個機緣,她也不愿看到那樣的局面?!?/br> “只是女子生于這個世上本就不易?!?/br> “您——”魏嬤嬤一面說著話,一面是抬了眼簾看著沈唯,跟著是又一句:“日后還是要多加小心?!彼@話說完便也未再多言,只是又看了一回沈唯后,而后才朝人屈膝一禮,往外退去。 沈唯眼看著魏嬤嬤退下,卻是也未曾說道什么。 她只是側過身子朝那木頭窗欞外的天色看去,眼瞧著那微微半開軒窗外頭的天色湛藍無比,她是合了一雙眼,而后是深深吸了一口氣。 … 夜里。 沈唯靠坐在軟榻上,她的身上蓋了一層白狐毯子,手肘半撐著額頭卻也不知究竟是睡著了還是在假寐。此時夜色已深,屋子里很是寂靜,直到身后傳來的一陣細微的腳步聲,她也未曾睜開眼,只是開口說道:“你回來了?!?/br> 身后那人穿著一身墨色大氅,耳聽著這一句也未曾止步,只是如常朝人走來,口中倒是輕輕“嗯”了一聲。 等走到軟榻側—— 陸起淮眼看著燭火之下半合著眼的沈唯,心下卻是嘆了口氣。 他什么也不曾說,只是坐在了軟榻上,而后是伸手攬著人的肩把人帶到了自己懷中:“今日家中的事,我都已經知曉了…”陸起淮一面說著話,一面是一瞬不瞬看著沈唯在燭火下的眉眼,卻是又過了一會,他才伸手輕輕拂過她的眉眼,口中是跟著一句:“你是在怪自己?” 沈唯耳聽著這一句,終于是睜開了眼睛。 她透過兩側搖曳的燭火,微微抬了眼簾朝人看去,眼瞧著眼前陸起淮的這張面容,沈唯也未曾遮掩,只是朝人點了點頭:“我沒想到老夫人會行出這樣的法子,她把一切的惡名都擔在了自己的身上?!?/br> 她說到這卻是又嘆了口氣,緊跟著是又一句:“我欠她的實在太多了?!?/br> 她實在是擔不起這樣一份厚愛。 陸起淮也未曾想到謝老夫人會用這樣的法子來成全他們,他伸手環著沈唯的肩膀,指腹仍舊輕輕撫過她微微擰起的眉心,眼看著她的神色,口中是一句:“老夫人心中是疼你的?!?/br> 縱然此事有他的緣故,可老夫人使出這樣的法子,大部分原因還是因為沈唯。 若不是因為心中疼她,老夫人又怎么可能會寧可自己背負這些罵名也要護著她?陸起淮想到這便又輕輕撫了一回她的面容,跟著是又溫聲一句:“陸家待我恩重如山,老夫人更是你我的恩人,日后等世事平定,你們仍可以來往?!?/br> 他這話說完便又伸手撫了撫沈唯的長發,而后是看著她的眉眼繼續說道:“到得那時,你我再好生敬孝于她?!?/br> 沈唯耳聽著這話卻是點了點頭,她不再多言,只是伸手環住了他的腰。 第115章 翌日清晨。 陶然齋的院子里。 沈唯端坐在廊下的圈椅上, 她的手里握著一盞熱茶,目光卻是落在院子里低垂著頭站著的一眾丫鬟、婆子身上…今日倒是難得的好天氣, 雖說如今時辰還早,可日頭卻已破開云層顯露了出來了, 風打在人的身上也不算冷。 這院子里少說如今站了也有三、四十人, 不拘是灑掃的, 還是往日在她跟前伺候的,如今都侯在一處,可即便有這么多人,這處卻還是連個聲響都沒有。 所有人都低垂著頭不說話, 靜悄悄得也只有那元月的風刮過樹枝,鬧出幾分聲響。 沈唯手里仍舊捧著茶盞, 目光卻是把底下循了一通,而后才開了口:“你們也是跟著我的老人了, 家里現在這個情況, 你們也都瞧見了…”她說到這卻是稍稍停了一瞬,待把手中的茶盞置于一側才又繼續說道:“你們其中有些是家生子,有些是打外頭買來的?!?/br> “家生子的那些,昨兒個我已和管家說過了,會按照你們如今的狀況重新給你們安排差事, 月銀和往日是一樣的?!?/br> “至于外頭買來的那些…” 沈唯這話說完, 目光卻是朝身側高案上放著的一個黑漆木盒看去,跟著是又一句:“賣身契就在這個盒子里,你們若想繼續留在府中過會便同水碧說道一聲, 若是另有去路的,我便把這賣身契還給你們,也好全了我們一場主仆情誼?!?/br> 她這話一落—— 底下卻還是靜寂無聲的一片,無人說話,只是目光卻都稍稍抬了幾分朝沈唯看來。 沈唯眼看著她們眼中的神色又豈會不知她們在想什么?她心下嘆了口氣,話卻不再說道一句,只是提步往里頭走去,等走到里頭,除了水碧之外,由秋歡打首的另外三個大丫鬟也跟著一道走了進來。 這三個大丫鬟都是早先墨棋還在的時候,由她親自挑選出來的,也是有身契的,這會她們跟著沈唯進來后便默不作聲得跪了下去。 外間自她走后,倒是有幾分聲響了,有些在同水碧要著身契,有些在同人說道著留下來…而屋子里頭卻仍是靜悄悄的一片。 沈唯端坐在軟榻上,目光卻是落在底下跪著的三個人身上,卻是又過了一會,她才看著她們開了口:“你們跟著我也有大半年的光景了,這大半年,我也多虧有你們照料?!?/br> “夫人切莫這么說,您是我遇見過的最好的主子了…”說話的是一個黃衣丫頭,這會她一面抹著眼淚,一面是抬著一張臉朝沈唯看去,口中是囁囁嚅嚅跟著一句:“夫人,您真得非走不可嗎?” 其實這話,她們這兩日已問過無數回了。 可真得到了這么個日子,她卻還是忍不住再問一回,好似多問一回,眼前人便會改口一般。 黃衣丫鬟這話一落,還不等沈唯開口,另一側的青衣丫鬟也跟著抹著眼淚開了口:“夫人,不若我們再去求求老夫人,您留下來好不好?” 沈唯耳聽著這些話,面上的神色也未有什么變化。 她只是微垂著一雙眼簾看著她們,等到身前的兩個丫鬟都平復了心情,她才柔了嗓音說道:“你們都是聰慧的,縱然日后沒了我也能很好…先前外頭,該說的我已經說了?!?/br> 她這話說完是把放在茶幾上頭的一個檀木盒子取了過來,里頭正好放著三個荷包,這會沈唯便看著她們繼續說道:“規矩仍是一樣,你們若想留在府中,我也會替你們安排好差事,若是不想留在府中,這里頭的錢也夠你們下半輩子生活無虞了?!?/br> “夫人…” 兩個丫鬟見此還想再說些什么,可是眼看著沈唯的面容終究還是低垂了頭未再開口,她們從盒子里取了荷包之后便又朝沈唯磕了個頭,而后是往外頭退去。 而沈唯眼看著她們離開也未說什么。 她只是把目光落在自打進了屋子便未說過一句話的秋歡身上。 此時秋歡仍舊半低著頭跪著,沈唯看不見她臉上的神色也不知她在想什么,她把手中的盒子置于一側,而后是親自扶了人起來,待把人扶起來后,沈唯才溫聲與人說道:“你今日一句話也不曾說,如今她們都走了,你可有什么要與我說的?” 秋歡耳聽著這話終于抬了臉,眼看著面前這張溫和的面容,她什么也不曾說,只是重新跪了下去,而后在沈唯輕微的怔忡中,她終于開了口:“夫人,奴想和您一道走…” 她知道夫人是不會留下來了。 既如此,她不會再勸她,她,只想和夫人一道離開。 沈唯看著她這幅模樣卻是有些無奈,她輕輕嘆了口氣,而后是同人說道:“你素來聰慧,應該知曉日后跟在我身邊絕不會有如今這般舒坦…”如今她身為榮國公夫人,無論走到哪都受人尊崇,就連她身邊的幾個丫鬟也要比那些普通官宦家的小姐有臉面。 可日后—— 且不說她身邊的丫鬟了,就連她自己只怕也沒有這份好臉面了。 “奴知道,可奴還是想陪著夫人?!鼻餁g說這話的時候,微微抬著臉,神色端肅,連帶著聲音也很是肅穆,卻是一副再認真不過的模樣。 起初她跟著沈唯的時候也只是想著多得主子幾分歡心,日后有個好去路,可時間過去得越久,她也處出了幾分感情…她知道夫人日后的身份必然是比不過如今的,也知曉日后跟在夫人身邊也不會處處受人尊敬,保不準還會有些不長眼的東西過來數落。 這些她都知道,可她卻不在乎。 她只知道… 她想跟在沈唯的身邊,繼續伺候她。 秋歡想到這,眼看著沈唯還略有些躊躇的神色便朝人磕起頭,伴隨著那清脆的磕頭聲,她的口中也跟著一句:“夫人,您就留奴在您身邊伺候,您如今只帶了水碧,她一個人又豈能照顧好您?” 她這話一落,外頭的簾子便被人打了起來,卻是水碧走了進來。 水碧眼看著屋中這幅模樣,還有那一聲聲的磕頭聲也能猜出幾分。她什么也不曾說,只是落下了手中的布簾,而后是朝沈唯走去,待至人跟前的時候,她也跟著一道跪了下來,口中是幫人說起話來:“夫人,您留下秋歡,她是真心待您的?!?/br> 沈唯看著面前跪著的兩人,卻是又嘆了口氣。 她從來不懷疑秋歡的真心,也不擔心日后去了外頭,若是讓她瞧見她和陸起淮的關系會生出什么想法…可就是因為她這一份真心,她才想替人好生籌謀幾分。 不過既然她不愿意,那也就罷了。 沈唯想到這便伸手攙扶了兩人起來,眼看著兩個丫鬟臉上有些躊躇的神色,她是輕輕笑了一回,而后是與秋歡說道:“既然你真的這樣想,那便隨我一道走…”等這話一落,她看著秋歡臉上原先還有躊躇的神色已重新綻開了遮不住的笑,便又笑跟著一句:“好了,我還有不少東西要去整理,你慣來是整理慣了的,我便交給你了?!?/br> 秋歡耳聽著這話自是忙笑著應了,她匆匆朝沈唯打了一禮后便往外頭走去,卻是打算喊人一道收拾了。 等到秋歡走后—— 沈唯才重新坐回到了軟榻上,眼看著水碧手中的盒子,她便握過一側的茶盞待飲下一口后才同人說道:“都安排好了?” “是…”水碧朝人點了點頭,待把手中的盒子放置一側后,她是同人說道:“除了那二十三位家生子早些已安排好了去處,其余二十位,有七位拿了自己的身契,還有十三位打算留下來?!?/br> 沈唯耳聽著這話,面上的神色倒是也未有什么變化。 且不說別的,榮國公府待下人一直都是很好的,倘若沒有別的好去處自然是更想留在府中的…她想到這便又握著茶盞飲了兩口茶,卻是又過了一會,她才開口說道:“她們也都是跟著我的老人了,讓陸管家好生替她們安排下?!?/br> 等到水碧點頭應是。 沈唯才又放下手中的茶盞,而后是取過另一側安放著的冊子遞給水碧,跟著是又一句:“這是榮國公夫人早些進府時的嫁妝,我這兩日已讓人整頓出來了,有些東西因為年歲久遠已尋不到了,你從我自己的銀錢里貼補些進去,等明兒個…” 她說到這卻是稍稍停了一瞬,而后才又繼續說道:“你尋幾個信得過的人,把東西抬回沈家去?!?/br> 水碧耳聽著這話卻是又覷了一眼沈唯的臉色,眼看著她容色平靜,唯有眼中添著幾縷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心下卻是又嘆了口氣…她知道夫人心里頭對沈家還是添著幾分抱歉。她什么也不曾說,只是結果夫人遞來的冊子握于手中,卻是又過了一回,她才同人說道:“夫人,您也莫想太多,這事與您本來也沒有什么關系?!?/br> 沈唯聞言卻不曾開口,話是這樣說,可說到底,她還是占了原身這個身份…不過她到底什么也不曾說,只是側靠在引枕上頭擺了擺手,卻是讓人先下去。 水碧見此也就未再多言,她剛想屈膝退下,那布簾便被人打了起來。 外頭的風打進屋中,沈唯心中奇怪索性便循眼看去,而后她便瞧見一身紅衣的霍飛光正寒著臉站在那處,而她身后是一個跑得氣喘吁吁的丫鬟。 第116章 屋子里沒什么聲響, 倒是跟在霍飛光身后那個氣喘吁吁的丫鬟眼瞧著沈唯看過來便忙同人告起罪來:“夫人,奴,奴實在是攔不住郡主?!?/br> 沈唯耳聽著這話便說道:“你先下去?!?/br> 等到丫鬟退下, 沈唯是又看了眼水碧,水碧知她意思便朝她打了個禮, 而后是跟著一道退下了。簾起簾落,屋子里沒一會功夫便只剩下沈唯和霍飛光兩人,沈唯手撐著扶手站起身, 而后是朝霍飛光走去, 她的面上帶著如常的笑意, 口中也是溫聲同人說了一句:“你怎么來了?” 霍飛光眼瞧著沈唯這幅模樣,卻是輕輕皺了皺眉。 她原本以為出了這樣的事, 沈唯必然是不高興的, 可無論她怎么看也看不出她臉上有什么不高興或是難受的情緒,雖然不知道究竟是何緣故,可霍飛光原先高懸的那顆心還是跟著落了下來, 連帶著臉上的神色較起先前也好了許多。 “我聽到外頭有人說道著你的事…”霍飛光一面說著話, 一面是任由沈唯握著她的手, 等到前話一落, 她是又看了一眼沈唯的臉色,跟著是又一句:“便想來看一看你,再問一問你究竟是出了什么事?” 今日她剛剛出門,原是打算和父親一起去附近的軍營,哪里想到剛出門便聽外頭的人說道著榮國公府的事。 原本這些汴梁城中的八卦消息, 她是從來不曾理會的,可因著是榮國公府的事,她倒是也停下來聽了一會,越往下聽,她心中的怒氣便止不住…其實早幾日就有人說道榮國公府的老太太這次也不知怎得,往日和和氣氣的一個老人家,這回生病就跟瘋魔了一般,不僅脾氣越發暴躁也越發愛處罰人了。 其實若只是這個卻還是可以諒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