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節
沈唯不知道現下究竟是個什么心情, 只是覺得心中悶得厲害,就好像有一塊大石頭壓在那處,竟讓她一時有些喘不過氣。她的手撐在胸口上,微微垂下的眼睫也跟著輕輕打起顫來,紅唇蠕動著卻是什么聲音也沒有。 秋歡不知她是怎么了,眼瞧著她這般只當她身子不舒坦便忙開口問道:“夫人,您怎么了?可是哪兒覺得不舒服?” 她這話剛落—— 還不等沈唯回答,外頭便有人恭聲稟道:“夫人,老夫人請您現在過去?!?/br> 沈唯耳聽著這道聲音便抬了頭,她的目光落在那塊錦緞布簾上那只微微仰著脖頸的仙鶴身上,不知過了多久才應了一聲。她收回了撐在胸口的那只手上, 卻是又過了一會, 她才半啞著嗓音與秋歡說道:“走?!?/br> 秋歡耳聽著這話,一時卻未曾出聲,她的目光仍舊一瞬不瞬地看著沈唯。 她心下總覺得夫人今兒個瞧著有些不對勁,應該是從她先前說了外頭的那些傳聞后變成這樣的, 只是眼見人已起了身,她也不敢多說什么,只能輕輕應了一聲,而后便扶著沈唯的胳膊往外走去。 元月的風還是有些涼,打在人的身上雖然不如峭寒冬日那般跟刀子似得,可難免還是讓人有些不舒坦。 只是沈唯因著心中藏著事,這一路走去也不曾說話。 … 等走到大乘齋的時候,已是兩刻鐘時候的事了。 院子里的丫鬟、婆子默不作聲得灑掃著,眼瞧著沈唯過來便朝人打了個禮,話卻不曾多說半句,而侯在簾外的以南也不如往日那樣愛笑,她的身形較起前幾日纖弱了不少,就連臉色也有些泛著蒼白,只是在瞧見沈唯的時候,她還是如常迎了過來,待給人請完安后,她便開口與人說道:“您來了?!?/br> 沈唯眼瞧著以南這幅模樣卻是又嘆了口氣,她什么也不曾說,只是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而后是提步往里頭走去。 以南陪著她一道往里頭走去,等跨進門檻,她眼瞧著沈唯如常的神色還是忍不住輕聲說了一句:“大夫人,這幾日老夫人的心情不好,您…” 其實老夫人這幾日豈止是心情不好?她仿佛就跟變了個人似得,往日每日充斥著笑聲的大乘齋如今死寂得可怕,生怕行差踏錯什么再惹老夫人生氣。 以南想到這便又想起先前過來的管事,還有老夫人無故發得火,她想了想便又同人說道了一句:“先前回事處的管事來了一趟,老夫人發了好大的脾氣,好似是因為燕窩的事?!彼@話說完便又跟著一句:“您…要小心?!?/br> 沈唯耳聽著這話卻也未曾說話,她只是看著那道平靜的布簾,而后才朝人點了點頭,道了一聲“多謝”。 余后—— 她也未再說道什么,只是繼續提步往里頭走去。 因著前幾日謝老夫人身體抱恙,請安的事也就被擱置在一側了,可今日的大乘齋卻坐了不少人,除了已經去上朝的陸起淮還有因事出去的陸步侯之外,陸家的幾位主子竟然都坐在里頭。 只不過屋子里靜悄悄得卻是連個說話的聲也沒有,只是在沈唯進去的時候,原先坐著的幾人便朝她這處看來,他們臉上神色各異,無一例外得卻是都添著幾分擔憂。 沈唯眼瞧著如此也未曾說話,她只是微微垂下了眼簾,腳下的步子卻未曾停留,待離謝老夫人還有幾步距離的樣子便如常給人行了禮問了安。 謝老夫人這幾日雖然身子漸漸好了,可她的臉色卻還是帶著幾分病態的蒼白,尤其是因為眉眼之間摻著幾許漠然和不平,看起來卻是要比以前還滲人幾分。這會她的手中握著茶盞,身子是半靠在引枕上頭,眼看著沈唯朝她請安也未曾讓她起來,只是在飲完一口茶后才無情無緒得開了口:“跪下?!?/br> 這話一落—— 屋中原先坐著的一眾人卻都朝謝老夫人看去,雖然知道老夫人這幾日心情不好,行事也頗為怪異,可沈唯身為當家主母,如今屋子里還有一眾丫鬟,這般讓她跪下…來日傳得出去,她還怎么服眾? 李氏坐在最末,眼瞧著如此便起身恭聲與人說道:“老夫人,大夫人她不曾犯錯,何況如今屋子里這么多人,您…” 她這話還未說全,謝老夫人卻已重重拍了下桌子,她冷著一張臉朝李氏看去,口中是冷聲一句:“這兒什么時候輪到你說話了?”等前話一落,她是又朝底下看去一眼,眼瞧著眾人面上的擔憂,她是又氣又笑得說了一句:“好啊,好啊,看來現在我說話是不管用了?” 謝老夫人原本身子就還未曾好全,如今又發了這樣大的怒氣,連帶著說話的聲音也有些不穩,她一面拍著桌子,一面是看著她們怒氣沖沖得說道:“還是你們的眼中已經沒我這個老太婆了?” 眾人耳聽著這話唯恐她又氣壞了身子,哪里還敢再說什么?這會也只能低下了頭道一聲“母親息怒”、“老夫人息怒”的話。 就在這一眾聲音中,沈唯終于還是跪了下去。 謝老夫人眼瞧著沈唯跪下,氣息倒是平和了不少,她的手仍舊撐在茶幾上頭,目光卻是一瞬不瞬地落在沈唯的身上,口中是跟著一句:“早間我讓人去取燕窩,你為何不給?” 沈唯耳聽著這話便回道:“家中燕窩的份例都是有定量的,母親是知道的,您這個月的份例已經沒了,因此回事處才未曾及時給您取過來…”等前話一落,她是又跟著一句:“不過先前兒媳已經同回事處的管事說了,讓他們從先兒媳的份例中扣下了,過會便會有人給母親送過來?!?/br> 這家中的規矩是早些時候謝老夫人親自定下的,無論是誰都得按著上頭的規矩執行。 若是你吃用得超了份例,要么就自己掏錢,要么就從下個月的份例扣…這么多年,無論是謝老夫人管家還是沈唯當家,都是按照上頭的規矩來執行的。 家中人從來不曾對此有過異議,可謝老夫人此時聽著這話卻頓時沉下了臉色。 她把手中那一盞還未曾飲用完的茶盞朝人砸去,茶盞正好落在沈唯的身前,縱然地上有一層毛氈墊著卻還是落了個四分五裂,而里頭的茶水也跟著一道濺了出來,那茶水有些濺到沈唯的身上,有些濺到她的鞋子上,好在茶水應該呈上來有一陣功夫了,倒只是溫熱。 眾人都被這一番動作怔住了,一時都未曾回過神來。 等回過神來,便有丫鬟想去收拾殘局,只是還不等她們有所動作,謝老夫人卻已怒氣沖天得發了話:“步巍才去了多久,你就開始如此作踐我了?是不是如今你看我如今不中用了,就想爬到我的頭上作踐我了?” “不過就是幾盞燕窩,我們榮國公府家大業大,什么時候我要吃用還得經過你的同意?你,你可真是好樣的!” 謝老夫人越說越氣,就連身子也因為氣得而止不住打起顫來,她就這樣撐著扶手,目光落在沈唯的身上,口中是跟著一句:“你走!我沒有你這樣的兒媳,我們陸家也不需要你這樣的當家夫人,你現在就給我離開陸家!” 她這話一落,屋中一眾人卻都未曾反應過來。 謝老夫人這幾日的確行事頗為怪異,對底下一眾人也多有苛責,可今日她這番話…卻是讓大夫人離開陸家?這話可不能胡說啊。 韋桑柔先回過神來,她跪在沈唯的身邊,口中是跟著一句:“母親,大嫂所行皆是按著家中的規矩,并未有半點不妥之處,您怎能說這樣的話?”她心下也有些責怪老夫人,她和三爺是兩日前才回來的,雖然知曉母親這幾日的怪異卻也未曾多想。 哪里想到… 這才過去一個年,母親就變成這樣了? 平時那些事也就罷了,可今日母親實在是太過分了,她,她怎么能讓大嫂離開陸家? 余后,李氏也牽著陸覓知的手一道跪了下去,而陸起望和陸覓仙也跟著一道跪在了韋桑柔的身側,幾個孩子其實早已經嚇傻了,他們還從未見過這樣的祖母,這會也只是見著幾個長輩跪下求情,跟著一道哭嚷了起來。 屋子里充斥著求情聲和哭泣聲,謝老夫人看著他們這幅模樣卻是越發生氣,她冷著嗓音朝底下說道:“好啊好啊,你們都想氣死我是不是?魏嬤嬤,你還不去拿筆墨紙硯?” 她這話一落—— 底下的求情聲和哭嚷聲卻是越發響亮了,魏嬤嬤的臉上也有幾分躊躇。 謝老夫人眼瞧著這般,臉色更是沉了幾分。她重重拍了下茶幾,口中是一句:“你不去我親自去!”她這般說了,魏嬤嬤自是不敢不從,她忙屈膝應了“是”,而后是從里間取來了筆墨紙硯,放在了謝老夫人身側的茶幾上。 謝老夫人眼瞧著面前的筆墨紙硯,卻是什么也不再說,她只是寫完一張文書后便扔到了沈唯的面前,口中是跟著一句:“拿著這份文書,離開陸家,以后你不是我們陸家的人!”她這話說完眼看著眾人還在求情,卻是緊跟著冷聲一句:“要是誰再敢求情,就和她一樣的下場?!?/br> 作者有話要說: ps:明天開始雙更到下周一(一副求夸獎的表情),雙更都是老時間,早八,晚八,啾~ 第113章 那張紙輕飄飄得落在沈唯的腳邊, 而最上頭書寫的“休妻”兩個大字卻尤為明顯, 底下一排小字大多是指不敬親長、無所出一類的話…而屋子里原先縈繞著的求情聲卻在謝老夫人先前那句話后而戛然而止。 無論是屋中的婆子、丫鬟也好,還是韋桑柔等人,他們皆怔怔得抬著臉看著謝老夫人。 外間的日頭很好,透過木頭窗欞打進屋中, 他們甚至可以看到飄蕩在半空中的一些細小灰塵,而透過這些細小的灰塵, 他們可以看見坐在羅漢床的謝老夫人, 明明是如往日一樣熟悉的面容,可他們竟陡然生出一種陌生感。 到底是什么緣故,竟能讓一個人變得如此徹底?難不成老夫人她,真得瘋了不成? 屋子里靜悄悄得無人說話,唯有幾個小兒的哭泣聲仍舊未曾停止,他們到底還年幼,不知道“休妻”究竟代表著什么,唯一可以知道的也只有他們的祖母如今很生氣,也很陌生??伤麄兛薜脤嵲谔昧?,如今聲音已漸漸低啞下來,到得后頭也只是變成了細弱的抽泣聲, 伴隨著一聲又一聲哭嗝在這屋子里環繞著。 韋桑柔在那一瞬間的怔忡之后便回過神來, 她看著謝老夫人還想開口說話,只是還未等她開口,沈唯卻已先握住了她的手。 韋桑柔不解沈唯的意思便擰頭朝她看去,眼瞧著沈唯對她搖了搖頭, 示意她不要再往下說,而后就在她的注視下,沈唯率先松開了握著她的手。 沈唯半低著頭撿起了腳邊那一張休妻的文書,眼看著上頭所書的內容,她什么也不曾說只是把把那一紙文書輕輕卷起來握于手中。 她做這番動作的時候,屋中所有人的目光都一瞬不瞬地看著她,他們面上神色各異,可擔憂和不忍卻是一致的。 等到沈唯把文書卷于手中后,她是微微抬了眼簾朝座上的謝老夫人看去。 謝老夫人仍舊半側著身子坐著,她略微顯得有些蒼老的手緊緊撐在那扶手上頭,臉上仍舊是先前那副怒氣未平的模樣,唯有眼中那無人窺見的地方好似閃爍著幾許淚花。 沈唯什么也不曾說,只是深深朝人行了一道大拜禮。她的額頭枕在地上鋪著的毛氈上頭,那底下的寒氣縱然隔著一層毛氈卻還是涼得厲害,可她卻覺得渾身暖意,卻是感動的。 她謝老夫人這一番好意,也謝她如此傾心相待,其實她…本不必如此,說到底,她與她而言,其實也沒有什么關系。 縱然日后外間罵聲如雷,私嘲不斷,也無關謝老夫人和陸家什么事,可這位好心的老太太,生怕她日后在外間難以行走,便耗盡心思做了這么一場好戲趕她離去。 日后就算旁人提起,他們也只會可憐她。 沈唯想到這,握著文書的手卻是又多用了幾分力道,只是唯恐這一份情緒外泄,她到底什么也不曾說,在這一拜之后便起身往外走去。 “大嫂…” “大夫人…” 身后一眾人眼看著沈唯往外走去皆忍不住出聲喊她。 而沈唯耳聽著這些聲音,步子卻未曾停留,她起初走得很慢,到后頭卻走得越來越快,她生怕自己若是停留下來便忍不住泄出這一份心思,那么老夫人的這番心思也就白費了。 簾起簾落,沒一會功夫,這屋子里便沒了沈唯的身影。 而原先端坐在羅漢床的謝老夫人終于擰頭朝那一道還未曾靜止的簾子看去,她撐在扶手的手多用了幾分力道,眼中的淚花在日頭的照耀下也閃爍得厲害,只是在眾人看過來的時候,卻又恢復成先前那一副漠然的模樣。 … 沈唯走到院子的時候,便發現外頭的人都抬著一張臉朝她看來。 她們每個人的臉色都不算好,臉上或是掛著不敢置信或是掛著擔憂和不忍,可見先前里頭那一番動靜,外間也都聽見了。 這些人當中,秋歡的神色尤為不好,她整張臉紅彤彤的卻不知道是氣得還是怎得,一雙眼圈也紅得厲害,想來是先前已哭過了一場。這會她眼看著沈唯出來便忙迎了過去,待瞧見被她握在手中的那一卷文書后,臉色卻是又慘白了幾分,她半低著頭,口中是囁囁嚅嚅的一句話:“夫人,您…” 沈唯耳聽著這話卻未曾解釋什么,她只是握過秋歡的手輕輕拍了一拍,而后才開了口:“回去再說?!?/br> 秋歡聽出她話中的嘶啞也瞧見了她那身月白衣裳上頭殘留的茶漬,她見此也就不再說道什么只是點了點頭,待狠狠抹干臉上的淚又替沈唯重新穿戴好斗篷,而后才扶著人往陶然齋走去。 … 大乘齋發生的這樁事,沒多少功夫便傳遍了整個陸家,所有人都在說老夫人怕是真得失了智,若不然怎么會做出這樣的事?好端端得竟要休了大夫人。 大夫人在陸家也有八年的時間了。 這八年內還從來不曾行差踏錯過半件事,如今老夫人卻要拿七出之條里的“不順父母、無所出”休棄大夫人,大夫人難以生育的事,早些國公爺在的時候便已知道了,那會老夫人也從來不曾說道什么,如今卻要拿這樣的話趕人走,這實在是太過戳心。 至于這“不順父母”,更是無從說起。 陸家的這些規矩本就是早些謝老夫人當家時候定下來的,大夫人所作所為也不過是按著規矩辦事罷了,往日都是如此,怎么如今卻成了個“不順父母”? 因著這樁事,今日的榮國公府上上下下皆在說道著此事,陶然齋更是不例外,只是相較起外間的熱鬧,沈唯所處的屋子里倒是有些詭異的安靜。 早些她回來的時候便把其余一眾丫鬟都趕了出去,只留下水碧和秋歡侍立在一側。 如今沈唯半合著眼靠在引枕上頭,水碧便半低著頭候在一處,倒是秋歡,她心里仍舊有些焦急,這會她看看沈唯又看看水碧,有心想讓水碧陪著一道說些什么,只是看著她低頭不語的模樣也只好咬了咬牙自行開了口:“夫人,您當真要離開嗎?” 沈唯耳聽著這話,撐在茶幾上的手卻是一頓,她什么也不曾說,只是半睜開眼朝桌上攤放著的文書看去。 還不等她說話—— 外間便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伴隨著丫鬟們的阻撓聲,那道簾子便被人掀了起來,卻是陸覓知哭著跑了進來,她的身后跟著幾個丫頭還有李氏。 李氏的臉上掛著幾分掩不住的擔心,眼看著陸覓知這幅莽撞模樣,口中是氣喘吁吁得說道一句:“七姑娘,不可這么沒規矩…”待瞧見沈唯看過來的時候,她便白了臉色率先跪了下來,口中是緊跟著一句:“夫人,請您恕罪” 沈唯眼瞧著這幅模樣,卻是輕輕嘆了口氣。 她什么也不曾說,只是揮了揮手卻是讓水碧和秋歡領著一眾丫頭先行退下,而后她才伸手攬了哭泣不止的陸覓知入懷,口中是如常一句:“你先起來?!?/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