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節
陸起淮剛剛走下馬車,眼瞧著站在那處的沈唯倒是先怔了一回。而后他便邁步朝人走去,等走到沈唯跟前,他是朝人拱手一禮后才開口喚人:“母親?!?/br> 沈唯耳聽著這話便點了點頭。 她的目光落在陸起淮的身上,口中是問了一句:“你剛散值?” “是,今日陪著太子去做了一件差事…”陸起淮說這話的時候,面上的神色一如往先溫和,就連眼中也含著笑意。 這幅模樣與往日沒有絲毫差別,可不知怎得,沈唯看著陸起淮這幅樣子心中總覺得有些說不出的奇怪,不過這抹奇怪,她也說不出是個什么緣故…因此她想了想終歸什么也未說,她只是與人說道一聲“早些回去歇息”,而后便邁步往前走去。 陸起淮見此自是也不曾說道什么,他朝人拱手一禮卻是請人先行。 此時恰好有風拂過—— 沈唯在路過陸起淮的時候,隱約從他身上聞到一股熟悉的味道,只是這風來得快去得也快,她還想細細再聞上一回的時候,那股子味道卻已經消散了,她一時也分辨不出那是什么味道。 水碧就在沈唯身側,自然也察覺到了她這幅皺眉沉吟的模樣便輕輕問了人一聲:“夫人,怎么了?” 沈唯聞言倒是回過了神,她搖了搖頭斂了心中的思緒,口中也只是如常說道一句:“沒什么,走?!?/br> 而陸起淮卻是等人走后才直起了身子,眼看著沈唯由人扶著走過小道,他才邁步往外院走去。 … 沒過幾日便是千秋宴,原本柳夢閑的千秋宴自是要大辦,只是前幾日德太妃突然身體抱恙至今都未曾好轉。趙準心里惦記著太妃的身體連帶著身體都消瘦了幾分,這樣的情況下,這千秋宴要大辦自是不合適。 起初的時候,柳夢閑是想著索性取消這場千秋宴。 后來還是德太妃知曉這樁事后傳了話過來讓她不必太過拘泥這些,趙準也一并幫襯著幾句,這千秋宴才可以如期舉行了下去。 雖說這位德太妃與趙準并無血緣關系,可趙準自幼喪母,可以說是德太妃一手撫育長大的,因此對這位太妃娘娘他一直很是看重,連帶著后宮的其余妃嬪也是十分敬重她老人家。如今她身體不好,且不論他們心中是真尊敬還是假看重,可既然身為小輩,長輩身體抱恙,他們自然也不能表現得太過歡樂。 因此這千秋宴雖然如期舉行,可柳夢閑還是縮減了千秋宴的用度和規格,改為邀了一些宗室皇親還有一些士族大臣及其內眷。 … 榮國公府,大乘齋。 此時離千秋宴還有幾個時辰,沈唯一眾人便坐在里頭聆聽著謝老夫人的教誨。雖說千秋宴未曾大辦,可陸家的這幾位還是在邀請名單上,此時大乘齋里滿滿坐了一堂,因著是柳夢閑的千秋宴,他們自然都好生裝扮了一番,就連鮮少打扮的沈唯今日也難得裝扮了一回,王氏更是珠翠環身瞧著好不富貴。 謝老夫人如常端坐在羅漢床上。 她的手里掐著佛珠,目光卻是往下看去,眼瞧著屋子里的一眾人,她面上的神色也未曾有什么變化,待又掐了一輪佛珠她才開了口:“今次我就不去了,老三身體不好,桑柔要留下來照顧…”等說到這,她是朝沈唯看去,緊跟著是一句:“你往日進宮的次數多,等進去便多提點著些,雖說今日人不多,可來往得都是貴人,可別沖撞了?!?/br> 沈唯耳聽著這話自是忙應了一聲。 王氏原先面上還掛著笑,可聽見謝老夫人這一句,心中還是有些不高興…不過想著好不容易進宮,她自然也不會傻到現在同沈唯去嗆聲,反而笑著說道一句:“母親您就放心,宮里的規矩,我們都是知道的,自然不會沖撞了去?!?/br> 她這話一落—— 謝老夫人便也未再多言,她只是依舊掐著手上的佛珠,待瞧見坐在沈唯下首的那個玄衣男人,握著佛珠的手一頓,只是也不過這轉瞬的功夫,她便又移開了眼。余后,她倒是也不再說旁的,只是朝身側的魏嬤嬤問了一聲時辰,而后才同他們說道:“好了,如今時辰也差不多了,你們去?!?/br> 眾人聞言便也不再多言,待朝人恭恭敬敬打了禮后便一一往外頭走去。 等到那簾子重新被落下,謝老夫人才收起了先前掐著佛珠的手。她半擰著頭朝軒窗外頭的天色看去,此時外間的天色尚未黑沉,她便這樣看著外頭的光景,良久才輕輕嘆了一聲。 … 千秋宴置辦的地點是在章華宮,因此今日來客的馬車都是停在宮道上,而后再由宮人引著往章華宮走去,以示對天家的尊重…沈唯這一行馬車停在宮道上的時候處已停了不少馬車,她將將由秋歡扶著走下馬車便瞧見宮人迎了過來。 那宮人先前瞧見那馬車上懸著的木牌便知曉是榮國公府一家子過來了,如今他們誰不知道這榮國公府很受宮里幾位主子看戴?且不說如今這位故去榮國公的長子受太子看重,就連這位榮國公夫人也很受皇后娘娘歡喜。 在這宮里能存活下去的人不僅都是聰明人,還會看風向。 因此等走到沈唯跟前,那宮人便恭恭敬敬給人打了一禮,口中是笑跟著一句:“您來了,先前皇后娘娘特地囑咐奴在這候著,還想著您若早些來便先迎您去未央宮坐上一會…” 等這話一落,她是又笑跟著一句:“不過如今時辰也差不多了,娘娘也該去章華宮了,奴且迎你們過去?!?/br> 沈唯聞言自是笑著點了頭,口中還跟著一句:“有勞了?!?/br> 宮人見此自是又笑著說了一聲“您客氣了”,而后她便也不再多言只是引著他們一行往里頭走去…前頭宮人引著路,沈唯便又朝身后看去一眼。 今日陸步鞅還有些公務自然不與他們一道,她身后的也只有王氏母子還有陸起淮,陸起宣倒仍舊是往日那副模樣,面容溫潤,眉眼含笑,一副翩翩貴公子的模樣。 王氏今日倒是也難得矜持了一回身份未曾東張西望,只是那雙眼睛還是時不時朝四處看去。 至于陸起淮—— 沈唯的手搭在秋歡的胳膊上,眼看著陸起淮的模樣,眼中卻是不自覺得閃過一道暗芒…若是她不曾記錯的話,這應該是陸起淮頭一回進宮。 雖然早就知曉陸起淮的心性非常人能比,可他表現得實在是太過平靜了些,這樣的平靜并不是偽裝的,而是真得閑庭信步。 而除了這一份平靜之外,她也未曾見到他的身上有著對天家強權的畏懼,不說王氏母子了,就連她這個來自21世紀的人頭一回進宮的時候也不自覺得被這天家威嚴所駭到…只有這個男人面容一如往日,沒有絲毫變化。 陸起淮察覺到沈唯看過來的視線便也擰頭朝人看去,他的面上仍舊掛著溫和的笑意,眼瞧著沈唯面上的模樣也只是同人溫聲笑笑:“母親,怎么了?”他的聲音溫和,較起往日倒是低了幾分聲調。 沈唯耳聽著這道聲音倒是回過了神,她什么也不曾說只是搖了搖頭收回了落在陸起淮身上的視線繼續由秋歡扶著往前走去。 而陸起淮眼看著沈唯轉過頭卻也未有什么表示。 他只是繼續邁步往里頭走去,此時天色昏沉,越往里頭走去,這天便越發昏沉些。小道兩側已懸起了燈籠,而在那燈火照映下,陸起淮的面上雖然仍舊是先前的模樣,可眼中卻還是閃過幾道暗涌。 第72章 章華宮原先便一直用來開設國宴或者接待外邦自是繁華異常, 不過較起以往的宴會, 今日柳夢閑的千秋宴看起來還是稍顯單薄了些。 此時外間月色高懸,而這宮里宮外也都高高懸起了好看的琉璃燈盞, 在那五光十色琉璃燈光的照映下,能夠看得出今日的章華宮雖然還是細細布置了一番卻未曾像往日那般華麗,就連平日該有的禮樂還有助興的舞蹈也一并給取消了。 看來還是避諱著德太妃的身子, 所以連這些也未曾開設。 … 沈唯一眾人被引到此處的時候, 天已經徹底黑了,好在無論是在外頭還是里頭都已經點起了宮燈,倒也很是通亮。他們一路由宮人引著往里頭走去,因著先前便已有人通稟過了, 這殿中賓客自然知曉是誰來了。 這會聽著腳步聲,原先還在飲酒說話的賓客便止了聲紛紛擰頭朝他們看來, 沈唯走在最前頭自然最先入得他們的眼, 而就在他們打量的同時,她亦不動聲色得把殿中的情形看了一遍。 今次的千秋宴的確算得上是小規模, 頭先幾個位置做得是皇親,例如太子、晉王還有清河長公主一家,不過霍飛光倒是不在此處…沈唯心中猜想霍飛光應該是去了德太妃那處。 德太妃是霍飛光嫡親的外祖母, 這會她身體抱恙, 依著霍飛光的性子自然不會在這處享樂。她想到這便又朝另一側看去, 今日來的士族大臣,沈唯大多是認識的,這會一一循過便瞧見坐在首位的楊繼。 楊繼那處除了他之外便再無其他家眷, 看來那位楊小姐今日還是沒能出來。 沈唯心中也覺得奇怪,這位楊小姐究竟是因為什么緣故才會被楊繼一直拘于家中?外間的人都說是為了避諱晉王,可她心中卻知曉,早在趙準發怒以前,這位楊小姐便被拘于家中不見外客了。 當日她還特地遣墨棋去看過一回,卻也未曾見到楊雙燕本人。 難不成這樁事又和陸起淮有關?這…有可能嗎?沈唯心下思忖著這樁事,雖然覺得這實在太過玄乎了些,不過想著這大半年她冷眼旁觀,陸起淮身上的秘密只怕數不勝數。這個面貌引起旁人的驚愕還有謝老夫人的態度,若說楊雙燕的事真的與他有關,倒也并非沒有這個可能。 宮人不知她在想什么,等走到殿中她便按著原先就定好的位置引著沈唯他們坐下。陸起淮和陸起宣兩人倒是剛剛走進殿中便被人引到了另一側,他們現下一人坐在太子身側,一人坐在晉王身側,自是又引來了好一番議論。 沈唯見此倒是也沒有說什么,她只是謝過宮人,而后便坐在了自己的位置上。 她身份貴重如今又得皇后青睞,位置自是排得靠前,這會她左手邊坐得便是清河長公主趙紈…沈唯和趙紈也曾見過幾回,何況因著霍飛光的關系,她心中待人除了一份敬重之外便又多了些許親切。 這會眼看著趙紈朝她看來—— 沈唯便也朝人露了個笑,口中是恭聲喚人一句:“長公主?!?/br> 趙紈耳聽著這道聲音,面上的笑意卻是又深了些許,還不等沈唯朝她行禮,她便先握住了沈唯的手,眉目含笑,聲音也很是溫和:“好了,快些坐下…”她這話說完,眼見沈唯入座,口中才又跟著一句:“飛光去太妃那處了,先前還囑咐我若是瞧見你與你說一聲?!?/br> 她知曉飛光與這位榮國公夫人來往密切,倒是從來不曾干涉過。 不過—— 趙紈想起當日飛光與她所說的那番話,看向沈唯的目光還是不自覺得多了幾分打量,就如霍飛光當初的不敢置信,趙紈也實在有些不敢相信那位未央宮的主人對婚事松口竟然會是因為眼前這個婦人的緣故。 可不敢置信歸不敢置信—— 她身為長公主若是想細查一番自然也是能夠查到的,而無論她怎么查,得到的結論卻只有一個… 雖然不知道當日沈唯究竟是說了什么才使得柳夢閑變了態度?可的確是因為她的緣故讓柳夢閑放棄了飛光轉而尋覓起了城中的閨秀…趙紈雖然清楚只要她的那位好二哥還在位一日,以他的多疑便絕對不可能讓飛光嫁給太子。 可是二哥不表明態度,他們身為臣下自然也不敢多言。 好在… 如今這一切終于結束了。 趙紈想到這看向沈唯的目光便又多了幾分柔和,這年復一年被柳夢閑如此折騰,她早已厭煩了,何況因為這一層緣故使得汴梁城中的其余士族才俊都不敢對飛光有什么表示,生怕沖撞了天家。 雖說飛光對這些本就無意,可她身為母親卻不得不多考慮。 或許… 趙紈不知想到了什么,目光是朝對側看去。 她們的對面正好是太子趙盱和陸起淮,此時陸起淮一身玄衣坐在那處,尤其是在這兩側琉璃燈盞的照映下,容色越顯俊美…縱然心中早就知曉這個少年不是那人,可每每瞧見,她還是忍不住面露怔忡。 雖然這個少年年歲小,可看起來卻很是穩重,倘若飛光和他在一道也不是壞事。 陸起淮自然也察覺到了這個目光。 他手中握著酒盞,目光卻是朝對側看來,眼瞧著趙紈面上的神色,他也未有什么表示,只是瞧見沈唯身后的宮人正在給她倒酒,他原先平展的雙眉卻是不自覺得攏起了幾分。 沈唯倒是不曾察覺到這些,她接過宮人倒得酒盞也未曾飲用,只是謝過人后便置于一處。 陸起淮見她這般,原先攏起的雙眉倒是又舒展了幾分,余后他也跟著收回了視線,如常飲起了手中的酒。 … 此時距離開宴已沒多少時辰了,殿中的賓客大多也都來齊了,一眾人坐在一道也只是交頭接耳說幾句話,等到外頭傳來一聲“皇后娘娘駕到”,他們便都止了聲放下了手上的酒器之物,而后是微微垂眼等著今日這位正主登場。 柳夢閑被人扶著走進殿中,她是先看了一眼殿中的情形,眼瞧著屋中這幾十余人,面上也無什么異色,今年的千秋宴是她有史以來辦過規模最小的一次生辰宴會了,不過卻也是讓她過得最舒坦的一次。 千秋宴每一年都可以辦又有什么大不了的?她要得是陛下的看重。 這回她縮減用度減少人員,不僅敬重了那位太妃娘娘,同時也讓趙準高看了她幾分…近些日子,趙準每每踏足后宮來得必定是她的未央宮,且不說其余宮妃處了,就連那位往日寵冠六宮的莊妃處,他也一次未曾去過。 這一番動靜自是讓底下人好一番議論。 宮里的人慣來是見風使舵的,以往她雖然身為正宮,可陛下偏寵莊妃,就連她也不得不避其鋒芒。 可如今… 柳夢閑似是想到什么便朝一處看去,眼瞧著原本屬于莊妃的位置還空著,眼中便露出了了然的神色。她也未曾說話,只是由人扶著坐上了屬于自己的位置,而后才朝底下伏跪的一眾人溫聲說道:“都起來?!?/br> 她這話一落,眾人自是又謝了一聲才重新歸于座位。 柳夢閑一直眉目含笑,待接過宮人奉來的茶盞飲用一口才問道:“莊妃呢?這時辰也差不多了,怎么還不見她來?” 她問得是以往和莊妃關系要好的一位嬪妃,那嬪妃耳聽著這話,臉色便又慘白了幾分,她半低著頭,口中是恭聲回道:“嬪妾也不知道,嬪妾近來也未曾去過?!?/br> 柳夢閑聞言,原先舒展的眉卻是攏了幾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