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節
陸起淮聞言卻不曾說話。 他的指尖輕輕扣著茶案的邊緣,卻是過了有一會功夫才淡淡說道:“去孫記?!?/br> 那護衛見此便輕輕應了一聲。 等到車簾重新落下,他才不自覺得松了一口氣。 … 孫記。 沈唯由水碧扶著走下馬車,李大照舊牽著馬車侯在一側的小巷子里。 雖然此處隱蔽,平日也鮮少會有貴人來這樣的地方,可以防萬一,每每沈唯在此都會讓人侯在小巷子里。 水碧知曉攔不住沈唯,索性也就什么話也不曾說,她扶著沈唯往前走去,而后是掀開了面前的那塊布簾…此時還未至黃昏,館子里除了那對年輕夫婦也沒什么人。年輕夫婦原本聽見聲響便笑著迎了過去,待瞧見沈唯主仆兩人卻是一怔。 沈唯來了這么多回,他們自然是認識的。 可以往這位貴人都是跟著郡主來的,這還是頭一回她一個人來…那年輕婦人一面朝人迎過去一面是說道:“貴人今日怎么來了?郡主她…” 沈唯耳聽著這話卻是輕輕笑了笑:“我知道,勞煩給我備些酒菜吧?!?/br> 年輕婦人聞言倒是也未再說旁的,她只是笑著引人坐在了以往沈唯每回來時的地方,等替人沏了茶,而后是與人說道:“貴人且先坐回,酒菜馬上就來?!彼@話說完便又重新去外頭cao持了。 酒菜上得很快。 那婦人大抵也知曉沈唯喝不得烈酒,備得仍然是以往霍飛光給沈唯常備的酒。 沈唯倒是也不介意,她這具身子倘若真得喝烈酒,只怕用不了一盞便醉暈過去了…水碧原先就侯在一側,眼瞧著人要喝酒便上前一步卻是想替人斟酒。只是她還未曾有所動作,沈唯卻已開了口:“我自己來吧,你也坐,這一桌酒菜,我一個人也吃不了?!?/br> 水碧雖然知曉沈唯與旁人不同,倒是未曾想到她竟然如此沒有主仆之分,不過她到底也不是真的奴才出身… 因此在一瞬得猶豫后便順著人的話坐了下來。 沈唯替自己斟了一盞,而后又替水碧斟了一盞,余后她也不再說話,只是握著手中的酒盞慢慢飲著,酒香入喉,她的眉眼跟著越漸松開了幾分… 水碧雖然不知道今天究竟發生了什么,也不知道夫人和梁令岳究竟說了什么,可她可以看出眼前的這個婦人是真得開懷…她想到這握著手中的酒盞一時卻未曾飲用,反而看著沈唯輕聲說了一句:“夫人今日好似格外的開心?!?/br> 沈唯耳聽著這話倒是未曾避諱。 她是笑著飲下了手中的這一盞酒,而后也未看水碧只是同人溫聲笑道:“是啊,我的確很開心?!?/br> 她已經許久沒有這樣開心的時候了,即便在職場步步高升,她也沒有這樣開心過…原來放下一個人,就是放過自己。 這么多年她把自己困在過去,倘若沒有梁令岳,或許她還會困著自己很久。 沈唯想到這便又給自己倒了一盞酒。 水碧見她這般還想說話,只是還不等她開口,布簾卻被掀了起來,她擰頭朝那處看去,眼瞧著手握布簾的玄衣男人卻面露怔忡。 年輕婦人就跟在身后,嘴里還不住說著:“貴人,這里有人,您不若移步旁邊?” 這番動靜—— 沈唯自然也察覺到了,她手握酒盞抬眼看去,首先入目的是那半張金面具,他怎么來了?雖然不知這位樓主究竟是路過還是特地,不過她還是同年輕婦人說了一句:“無妨,這人我認識?!?/br> 等這話一落,她便放下了手中的酒盞朝人看去,口中是跟著一句:“樓主怎么會來此處?” 水碧早在先前瞧見男人的時候便站起了身… 沈唯見她垂目侯在一處的模樣,又見她面容發白,知她心中發憷便朝人說道:“你先去外頭候著吧?!?/br> 水碧耳聽著這話卻是又瞧了沈唯一眼,眼見她面容平靜便又垂下了頭,她輕輕應了一聲待又朝兩人一禮便往外退去…等退到外處,她才松了一口氣。她是真得沒想到主子竟然會尋到這處,想著自己不僅未曾勸夫人還和她一道飲酒,她的臉色便又慘白了幾分。 她僵硬著擰頭朝那塊布簾看去。 布簾阻隔了她的視線,她也不知道里頭現下是個什么狀況。 主子本就不喜歡夫人飲酒,何況是今天這樣的狀況,也不知會不會生出什么事。 … 沈唯未曾聽到男人出聲便也未再說話,左右這個樓主行事,她本就看不懂。她想到這便只是抬手替人也斟了一盞酒,待推到人的眼前,口中是如常說道:“樓主飲慣了好酒,今日倒不如陪我一道飲這薄酒?” 她這話說完便也不再理會人只是喝起了盞中的酒。 陸起淮握過眼前的這盞酒卻未曾飲用,他只是掀了眼簾朝面前的女人看去,眼瞧著她半瞇著眼一副開懷模樣卻是不自覺得皺了回眉…他從未見她有過這樣開懷的時候,難不成是因為梁令岳? 這個念頭剛起卻又被他否決了。 倘若她是應允了梁令岳的話,今日在林中,梁令岳也不會是那副模樣。 那么究竟是因為什么? 陸起淮的指腹磨過茶盞上的紋路,目光仍舊落在沈唯的身上,口中卻是說道:“你今日看起來很開心?!?/br> 并非疑問,而是肯定。 沈唯耳聽著這話卻是又半瞇著眼飲下一口酒,而后才同人說道:“是啊,我很開心?!?/br> 她這話說完是想再倒一盞卻被人壓住了手,那指尖的冰涼帶著詭異一般的冷,沈唯倒是不覺得被冒犯,眼前這個男人天生就有著能讓人臣服的氣場。 這個男人多金又有魅力,圍繞在他面前的女人想來數不勝數。何況原身的容貌雖然不錯卻也不算出色,這個男人自然也不會對她起什么色心。 她只是覺得奇怪罷了,這大熱天的,這個男人的手竟然能冷成這樣?還不等她說話便聽得男人先開了口:“你不會飲酒,少飲為妙?!?/br> 沈唯聞言倒是輕輕笑了笑。 她伸手輕輕推開了男人的手,待觸及到那指尖的冰涼時還是覺著有些不舒服。不過她也未曾說道什么,只是重新倒了一盞酒,等那酒順著壺嘴落在盞中,沈唯便抬眼看著男人繼續說道:“我的確不會飲酒,可我今日卻想大醉一場?!?/br> 她說這話的時候聲調微微揚起,眉目也帶著少有的笑意。 以往她總是自持身份,連笑也不過端得清平模樣,可今日的她好似不再有所拘束。沈唯微微挑著眉帶著少有的放縱和肆意,而后她就這樣看著眼前的男人,口中是繼續說道:“那么樓主可要陪我醉一場?” 作者有話要說: 小淮:生氣呢。 沈姐:怎么了? 小淮:媳婦從來沒對我笑得這么開心,好生氣哦。 沈姐:哦,生氣吧。( ̄_, ̄ ) 第70章 陸起淮看著沈唯面上未加掩飾的笑意, 眼中的神色卻不自覺得閃爍了下, 這樣的燦爛奪目是他以往從未見到過的風情。 他眼看著那雙美目中輕晃的漣漪, 在外間日頭的折射下瀲滟得竟然讓人覺得有些睜不開眼。還不等他說話, 沈唯卻已先喝起了酒,陸起淮見此倒是也未再說什么, 他只是重新握起了桌上的酒盞, 而后他眼看著坐在對側的女人淺笑品酒的模樣卻是緩緩說道:“我曾調查過你?!?/br> 他的聲音一如先前,眼看著沈唯飲酒的動作一頓便也跟著飲了一口酒。 陸起淮其實喝不慣這樣的酒,這樣的酒入口實在太過平淡了些, 只是見沈唯先前喝得開懷便也把手中的這杯酒一道飲盡了。 沈唯先前的確有一瞬得怔忡, 只是那一瞬之后她便又恢復如常。 她重新飲下一口盞中酒,而后她也未曾開口只是抬了眼朝男人看去卻是在等男人繼續往下說。 晉江樓會遣人調查她, 這本就算不得是一件奇怪的事,做生意的人行事總歸小心, 何況她與傳聞中的那位榮國公夫人又有著極大的不同, 他們會調查她, 這是再正常不過的事了…她只是奇怪為何這個男人會親自找上她還與她說這樣的話。 陸起淮眼看著沈唯面容鎮定也未曾覺得奇怪。 這個女人就是如此,無論什么時候都有著異于常人的冷靜,他想到這那雙微微垂下的無人窺見的眼中卻是閃過幾分溫和的笑意。 只是這笑意也不過一閃而過,陸起淮修長的指尖依舊握著手中那只茶盞待把上頭的紋路細細描繪過一遍, 而后他是重新抬頭看著沈唯說道:“我查了很久,可無論我怎么查,得到的結果卻只有一個…你就是如假包換的榮國公夫人?!?/br> 他說這話的時候,目光一直未曾離開沈唯。 而就在沈唯的注視下, 陸起淮待又停了一瞬之后便繼續說道:“可偏偏這個榮國公夫人,無論說話還是行事都與以往有著極大的不同。以前的榮國公夫人行事不過腦、性子又太過嬌氣,可我眼前的這個榮國公夫人,膽大心細,有手段有心機,還有著異于常人的聰慧…” “你讓人送到樓中的那些東西我都看過,且不說一個自幼生于內宅的婦人,即便是我手底下的那些人只怕也不會想到?!?/br> 陸起淮這話說完便放下了手中的酒盞,而后他是又垂眼倒了一盞酒,這回他卻未曾飲用只是握于手中,而后是繼續與人說道:“我還查過當初陸步巍死后,榮國公夫人曾因為受不了刺激便暈了過去…” 他說到這的時候察覺到沈唯先前一直平靜的面容有細微的波動,這個波動非常細小,可他還是察覺到了。 他便這樣看著沈唯,口中的話未停:“而就在你醒來后的那一夜,你曾經說了許多胡話,那個時候你身邊的那些人都覺得你是失了智還想著要給你尋個天師看看??上闾^警覺也太過聰明很快就恢復如初,也讓你身邊的那些人不再有所懷疑?!?/br> “那么…” “你能告訴我這大半年前的那個雪夜里,究竟發生了什么嗎?” 大半年前的雪夜里,究竟發生了什么?沈唯耳聽著這一句,先前握著酒盞的指尖卻有些不自覺得收緊,她什么都不曾說只是往前看去,眼前的這雙眼睛仍舊帶著往日的衾寒,可她卻好似能透過這一層衾寒察覺出幾分熟悉感。 只是這一抹熟悉來得太過短暫,就如流星一般一閃而過令她抓不住。 沈唯想到這便又收斂了心中的思緒,她輕輕晃起了手中的酒盞,而后她半低著頭微垂了眼簾,眼看著盞中酒水沉浮蕩起一片又一片的漣漪,她才淡淡開了口:“那個雪夜,什么都未曾發生,沈唯仍舊是沈唯?!?/br> 只是如今的這個沈唯,不過是異世的一縷幽魂罷了。 沈唯思及此便又重新端起了手中的酒盞,等到飲下盞中的最后一口酒時,她才繼續朝面前的男人看去,跟著是又淡淡一句:“我知道以晉江樓的本事想查清一個人并非難事,可樓主還是不必再在我身上費工夫了,我就是沈唯,沈唯就是我,這點毋庸置疑?!?/br> 等前話一落—— 她是重新到了一盞酒,而后才看著男人繼續說道:“我和樓主談生意也不過銀貨兩訖,我能讓晉江樓在城中一直紅火,而樓主能予我分紅,這便足夠了…至于旁的,樓主又何必過多探究?” 沈唯這話說完朝男人看過去的目光卻不自覺得閃過幾分探究,連帶著聲音也帶了幾分疑惑:“這不像是樓主的性子?!?/br> 雖然她和這個男人只見過兩回… 可無論是上一回還是這一回,這個男人給她的感覺總有一種說不出的感覺。 陸起淮在聽到后話的時候,握著酒盞的手一頓,眼中倒是起了幾分興味。他便這樣看著沈唯,那如金玉敲擊一般的聲音微微上揚幾分,雖然聲線還是有些淡漠,可隱隱還是能聽出幾分他話間的興致:“那你覺得我應該是什么性子?” 什么性子? 沈唯只見過他兩回自然也說不清楚他究竟是個什么模樣,可她心里就是覺得這個男人不該是這樣的。無論是書中旁人提及他時的話語,還是這個男人的行事所為都讓她覺得這個男人對很多事都看得很漠然。 可奇怪的是,是這個男人對她卻好似有著異于常人的關心。 即便是要做生意,這也實在是有些過了。 沈唯想到這也不愿再同人拐彎抹角,只是再飲下盞中這一杯酒后便徑直開了口:“我不知道樓主為何要與我提起這些,倘若你是懷疑我的身份從而怕壞了樓中的生意,那我們的合作可以到此中止?!?/br> “其實我能想到的大多也說得差不多了,何況以晉江樓的現狀,你也不必擔心日后我會告知旁人?!?/br> 她心中是真得想和晉江樓一直合作下去,畢竟憑借晉江樓的實力,就算日后她沒有其他的想法,可能夠保持著這樣良好的關系,日后想借晉江樓庇護下也非難事??裳矍斑@個男人委實讓她覺得有些不舒服,無論是他的氣場還是那雙洞悉人心的眼睛…都讓她覺得在他的面前有些無所遁形。 要和這樣的男人相處,實在需要勇氣。 她…的確有些想退縮了。 沈唯倒不是害怕自己的身份被揭穿,對于這個男人而言,她是不是榮國公夫人本就沒什么大礙。那究竟是在害怕什么呢?其實就連她自己也有些說不清楚,可就是一種女人的感覺…這個感覺告訴她,眼前這個男人很危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