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節
沈唯耳聽著這話,雖然步子重新提了起來,可臉上的神色較起先前還是黯下了幾分。她想起昨日梁令岳所說的那句“明日我會在西山寺的梅林等著夫人,無論多晚,我都會等夫人來…” 若是下雨的話,那人還會等嗎? 水碧先前就一直不動聲色得打量著沈唯,如今眼瞧著她這幅模樣,心下便又一沉,看來夫人是想起那位梁少莊主了… 盼巧不知主仆兩人在想什么,她仍舊引著沈唯往內院走去,只是唯恐淋到雨,腳下的步子還是快了許多。等到剛剛走到廊下,那外頭便下起了雨,八月的雨來得急下得也大,那猶如珍珠般的雨珠轟轟亂亂一通砸下來,沒一會功夫那地面便濕了。 “好在走得快,若不然就該淋到了…”盼巧這話說完眼見沈唯還朝外頭看著便又跟了一句:“你怎么了?” “沒什么…” 沈唯一面說著話一面是收回了眼,而后她是重新拾起笑意往里頭走去,她剛剛跨進屋里便聽得里間傳來褚浮云的聲音:“可是歲歲來了?”這話一落便有一個年輕婦人從里頭走了出來,正是褚浮云。 褚浮云如今也快有五個月的身子了,她骨架小其余地方也沒有怎么長rou,只有小腹高高隆起。這會眼瞧著沈唯,她的面上便又拾起了笑意,她一面是朝人走去,一面是與人說道:“我先前還擔心你會遇見這場雨,如今見你無恙,我就放心了?!?/br> 沈唯見人走來倒也收斂了旁的心思。 且不管別的,如今最重要的便是褚浮云,她想到這一面是伸手托扶了人一把,一面是與人說道:“嫂嫂出來做什么?你如今身子不便,也不知讓丫鬟隨身伺候著?” 她沒有懷過孕,因此瞧見褚浮云這般自是擔心,唯恐人磕了碰了,更怕人不小心摔了。 褚浮云自然也察覺出沈唯的擔憂,耳聽著這話便笑嗔著人一句:“你呀,還真是和你哥哥一個模樣…”她這話說完,眼瞧著沈唯朝她看來便又繼續說道:“你哥哥如今這個也不許我碰,那個也不許我拿,我也是見他不在家這才能夠舒坦幾分,沒想到這又迎來一個你?!?/br> 她這話說得無奈,臉上卻是笑容滿面。 如今夫君疼她、兒子聽話、小姑子也是個好性子的,肚子里還有個小東西…褚浮云只覺得人生滿足再無別求,因此臉上的笑意自然也是掩不住的。 等到由沈唯扶著坐在了軟榻上,身后的丫鬟便又給她多拿了一個引枕,褚浮云換了個舒服的坐姿,而后是又同人說道一句:“你也別擔心,以往生春庭的時候我沒什么經驗倒是東忙西忙的,如今有了經驗,處起事來也就容易許多了?!?/br> 她這話說完便又朝隆起的小腹看去,跟著是又一句:“何況如今肚子里這小東西乖巧得很,不似春庭當年那般折騰,我也輕松許多?!?/br> 沈唯見她真是無恙便也未再多說什么,她從水碧的手中取過糕點,而后是同人說道:“這是如意齋的桂花糕,我知你喜歡便多買了些,不過嫂嫂可不能貪食?!?/br> 她這話說完—— 褚浮云卻是又笑嗔了她一句:“你這丫頭,如今還管起我來了?”她口中雖然嗔怪著人,臉上卻仍舊掛著笑,待讓人把桂花糕放到盤子上,她是親自替人倒了一盞茶,口中是跟著一句:“這還是早些我自己曬得花茶,如今我是不好喝,你若喜歡回頭便帶些回去?!?/br> 她這話將將落下,外頭卻是又打起了閃電雷鳴,瞧著怪是恐怖。 軒窗早在先前下雨的時候便已合上了,沈唯自然也瞧不出外頭如今是幅什么模樣?可聽著那外頭雨珠打在窗上落在地上的聲音,她隱約還是能夠猜出幾分…她的手里握著褚浮云遞來的花茶,可目光卻還是落在那覆著白紗的軒窗上頭,眼中神色難辨。 褚浮云許久不曾聽沈唯說話便朝人看去,眼瞧著人一瞬不瞬盯著軒窗看也是一怔。她讓人把原先給沈唯安排好的糕點果子一應放在案上,而后是同人柔聲說道:“怎么了?瞧你今日怪是心不在焉的,可是有什么事?” 沈唯耳聽著這話倒是回過神來,她的面上仍舊掛著笑,待飲下一口盞中的花茶便同人搖頭說道:“沒什么,只是瞧今兒個這雨來勢兇猛,怪是恐怖的…”她口中雖然說著“無事”,只是耳聽著外頭雷鳴聲,握著茶盞的手卻是又收緊了些。 這樣大的雨,那人應該早就回去了? 不過念及梁令岳的性子,她卻又有些不肯定了,雖然她與梁令岳才見過幾回,可還算得上是知曉他是個什么性子? 既然梁令岳說要等她,只怕不會就這樣離去。 沈唯想到這,那雙眉便又攏了幾分。 褚浮云素來聰慧,又豈會不察?她雖然不知沈唯究竟是怎么了,只是知曉她今日的確是有事。她想到這便放下了手中的茶盞,而后是朝人輕輕笑了笑,跟著是伸手握住了沈唯的手,口中也是溫聲與人一句:“若是有事便去忙?!?/br> 她這話說完眼瞧著沈唯朝她循目看來便又跟著一句:“不必擔心我,日后若得空了再來瞧我便是?!?/br> 沈唯聽著褚浮云話中的溫和聲,紅唇一張一合終歸還是未再多言。她把手中的茶盞置于桌上,而后是握住了她的手說道:“我下回再來見嫂嫂?!?/br> 等這話一落,她便朝外頭走去,水碧看著她的身影自是忙跟了過去。 … 等走出內院,沈唯一路朝影壁走去。 外頭雨仍舊大得很,水碧雖然手里撐著傘,可還是擋不住那風把雨往人身上帶。她一面跟著沈唯的步子,一面是看著沈唯的面容,口中還是忍不住勸說一句:“夫人,您真得要去嗎?” 她這話一落—— 沈唯的步子倒是一頓,她如今身上大片裙角都被雨水沾濕了,就連發上也有些濕潤。 她眼看著這漫天雨珠,卻是過了有一會才說道:“不管為了什么,我都得去看看…”即便有話也該當面說清楚。 何況… 她也想看一看自己的心。 沈唯這話說完便又重新往前走去,這回,她卻未曾留步。 水碧見此咬了咬唇,卻也不敢說道什么,只能跟著人的步子一道往外走去。 … 宮外。 馬車里,趙盱眼看著陸起淮自從見過下屬后面色便有些不好,這會便溫聲問道一句:“可是出了什么事?” 陸起淮耳聽著這話倒是未曾避諱:“的確是出了些事…”他說這話的時候,目光一瞬不瞬地看著車簾外頭的光景,眼瞧著外頭的雨又大了些許,他的聲音便又沉了些許:“不過是微臣的一些私事?!?/br> 趙盱聞言倒是又朝人看去一眼。 他手扶著袖子待又替人續了一盞茶,而后才又問道:“重要嗎?” 重要嗎? 馬車里頭茶香四溢,陸起淮聞言一時卻未曾開口,等到接過趙盱遞來的茶,他才開了口:“重要…”等這話一落,他便把手中的茶盞置于桌案上,而后是同趙盱說道:“微臣想向殿下討個假?!?/br> 趙盱雖然心中好奇究竟是什么事竟會讓眼前這個男人如此緊張? 可他素來沒有窺探旁人心思的事,因此耳聽著這話也只是同人笑了笑:“去…”左右今日也無甚大事。 等這話一落—— 陸起淮便也未再多言,馬車先前已受令停下,他剛剛走下馬車便已有人撐傘來迎…趙盱透過半打的車簾往外頭看去,眼瞧著這個素來沉穩的少年此時步伐匆忙卻還是忍不住笑了一回。 看來,的確是很重要的事了。 他伸手落下了那半截車簾,而后是朝外頭說道一聲:“走?!?/br> 第67章 李大先前正在影壁的廊下和沈家的幾個小廝在說著外頭的趣事, 乍然瞧見水碧扶著沈唯過來自是一愣,他也不敢耽擱忙起身迎了過去,只是還不等他問話便又聽得沈唯說道一句:“去西山寺…” 什么? 西山寺? 李大只當自己是聽錯了, 他抬著一張怔忡的臉,剛想張口發問便看得水碧先冷著一張臉瞪了過來:“還不去準備?” 水碧這話一落, 李大也不敢耽擱, 他忙“哎”了一聲,而后便存著滿肚子疑問穿好了蓑衣把車子趕了過來…等到水碧扶著夫人已安安穩穩坐上了馬車, 李大止不住還是擰頭朝水碧壓低了聲問了一句:“水碧姑娘, 咱們當真要去西山寺?” 這大雨天的,有什么事非得今日過去? 水碧耳聽著這話,本就不算好的臉色更是沉了些許,她不敢露于沈唯跟前便只好瞪了李大一眼,口中是冷聲斥道:“還不走?” 李大見她這般自是不敢再多言, 他輕輕“哎”了一聲,而后便揚起了鞭子趕起了車。外頭的雨仍舊大得厲害,縱然穿著蓑衣戴著斗笠也擋不住那風吹著雨往身上刮,李大一面趕著車往外頭去,一面是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 心里還是止不住腹誹一句‘現下夫人行事是越發看不明白了’,可看不明白歸看不明白, 上頭主子既然發了話,他們這些底下人自然得聽著。 他想到這便又高高揚起了馬鞭,嘴里也喊著一聲“駕”。 這偌大的官道上因著這一場雨本就沒有多少車馬, 他們這輛馬車從沈家出來一路往西山寺駛去倒也算得上通行無阻。 馬車里頭。 水碧握著一方干凈的帕子替沈唯擦拭著先前被潤濕的裙擺和青絲,夏日的衣衫薄,她拿著帕子熨了一會倒也差不多干了,這會她便跪坐在沈唯的身后重新替人梳起了頭。水碧一面替人梳著發,一面還是忍不住覷了一眼沈唯的臉色,口中是試探性得開了口:“夫人,您…” 她這話剛起了個頭… 沈唯便已接過了話:“我知道你想問什么,什么也別問,什么也別說,你讓我好生想想?!?/br> 她自然知曉今日這樣的行為太過膽大,若是被旁人發現指不定要說道些什么,可她的確想去看一看…一來是因為以梁令岳的性子見不到她必然是要枯等下去的,二來她也想看一看自己的…心。 水碧耳聽著這番話,自然不好再開口。 她手里仍舊握著那把玉篦,目光卻還是忍不住落在沈唯的臉上,眼看著她低垂著眼沉吟的模樣,心下是又嘆了口氣。 余后—— 這馬車內倒是未再有人說話,只有外頭的風雨打在車身上頭擾亂了這處的靜謐。 而在他們這輛馬車的后面也有一輛青布帷蓋圓頂的馬車,那輛馬車自從城中便一直遠遠跟著,倘若不是因著這場雨,前頭的人定然是能夠發現的,可今日的風雨實在太大了些,自然也就無人關心這些。 … 等到馬車停在了西山寺門前,已是一個時辰后的事了。 李大先跳下了馬車,而后是搬好了腳凳侯在了一處…沒一會功夫,水碧先下了馬車,她一面撐著傘一面是扶著沈唯走下了馬車。 沈唯今日來此并無知會,寺中自然也不知道她要過來,門外披著斗笠灑掃的小僧遠遠瞧見她自是一怔,不過這一怔楞后他便放下了手中的灑掃物件朝沈唯這廂迎了過來。待至沈唯跟前,他是先朝人合十一禮,而后是與人說道:“貴人今日怎么過來了?” 他這話說完是又跟著一句:“可要小僧去喚法云師叔過來?”以往貴人每回來此都是由法云師叔接引的。 沈唯聞言卻是搖了搖頭,她透過雨簾往前看去,眼瞧著寺前懸著的那塊“西山寺”的門匾便開口說道:“不要,我自己進去就行?!?/br> 小僧耳聽著這話倒是也未再說道什么,這位貴人每月都會過來,何況今日寺中也無什么人,倒也不必擔心沖撞了什么。他想到這便又同人合十一禮,口中也只是說道:“既如此,那貴人就請便?!?/br> 他這話說完便讓開了路。 沈唯見此卻未曾往前走去,她是又看了一回那塊門匾,而后才邁了步子。 水碧一路雖然未曾說話,可目光卻還是忍不住放在沈唯的身上,今日寺中大雨,如今小道上連個僧人也沒有,眼見離那處梅林越來越近,她的臉上還是顯露出幾分掙扎,只是念及先前馬車里頭沈唯所說的話,她想了想終究還是未曾開口。 沈唯一路也未曾說話。 雨還沒停,甚至較起先前還大了些許,小道雖然用青石板堆砌,可這一路走去還是免不得踩在一些泥濘之處。沈唯就這樣不發一言得往前走去,等到離那梅林越來越近,她的步子也就變得緩慢了下來… 水碧見她這般,只當她是悔了便忙開口與人說道:“夫人,不如咱們回去?” 沈唯聞言卻不曾開口,她只是遙遙看著那座梅林,八月的天,那座梅林除了光禿禿的樹枝卻是什么都沒有…而她就這樣停在離梅林還有幾步的地方,卻是過了有一會功夫,她才開了口:“你去廊下候著,我自己進去?!?/br> “夫人…” 水碧又豈能讓沈唯獨自一人進去?她張口還想再說,只是眼瞧著沈唯看過來的目光便又住了嘴,她垂了臉什么也不曾說,待把手上的傘遞到了沈唯的手中,水碧便又朝人打了一禮,口中是跟著一句:“奴就在廊下候著您,倘若您有什么事只管喚奴就行?!?/br> 她這話說完眼見人點了頭便也不再多言,眼瞧著沈唯獨自撐傘往前走去,水碧咬了咬牙便先跑到了廊下候著。 水碧雖然站在廊下,可心思卻全部系在遠處的梅林,可她站得這處離梅林還是有段距離,又因著外頭不間斷的風雨聲縱然想聽那處在說什么也聽不到。她想到這,臉上便又泛起了幾分不安… 倘若不是怕夫人發現,她真想尾隨過去聽一聽兩人究竟在說些什么? 那些江湖人行事素來不拘小節,倘若梁令岳真得提出要帶夫人走,那可如何是好?水碧想到這,臉上便又顯出了幾分焦急。 而就在她想著這些事的時候,身邊卻突然多了一道身影,水碧素來警覺,縱然此時心里藏著事也絕對不會注意不到身側的動靜,因此待察覺到身側竟然悄無聲息多了一道身影,她的脊背止不住便是一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