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節
她這話一落便有人上前來扶沈唯起身了。 沈唯自是又謝了人一聲,待入了座,便有丫鬟上了茶…她把茶盞握于手中卻也未曾飲用,只是眼瞧著柳夢閑的面色便試探性得問了一句:“先前臣婦進來的時候瞧見昌平郡主了,可是郡主她惹您不高興了?” 柳夢閑耳聽著這話,握著茶盞的手一頓,不過面上的神色倒是未有什么變化。她仍舊掛著笑,待揭開手中的茶蓋飲下一口茶水,而后才同沈唯溫聲笑說起來:“小丫頭年紀輕,有時候說錯些話也是正常的,可咱們做長輩難不成還同小輩置氣不成?”她這話說得很是大度,倘若不是眼中的那抹暗沉,縱然是誰聽了都得夸她一聲。 沈唯聽她這般說道便也未說什么,只是眉宇之間還是帶著幾分顯見的躊躇。 柳夢閑自然也瞧見了沈唯這幅模樣,她把手上的茶盞置于桌上,而后是與人說道:“你可是有話要同本宮說?” “臣婦心中的確是有句話,只是…”沈唯一面說著話,一面是把手中的茶盞放在了桌案上,待又瞧了一眼四處便又重新閉緊了嘴。 柳夢閑和沈唯相處過幾回,倒也知曉她是個什么性子,倘若沒有什么要緊的話,她也不會如此…因為見沈唯這般,她便揮了揮手,卻是讓一眾伺候的人都退了下去。等到殿中只剩下她們兩人,她才又與沈唯開了口:“好了,有什么話你就說,在本宮面前無需隱藏什么?!?/br> 沈唯聞言,面上的躊躇倒是消散了幾分,只是話里頭卻還是含著幾分猶豫:“臣婦斗膽想問一問娘娘,為何屬意太子和郡主成親?” 她這話剛落—— 柳夢閑原先還掛著笑的面容驟然便沉了下去,就連那雙素來溫和的眼睛也帶著些銳利朝沈唯看來…天家婚事哪里容得外婦置喙?倘若不是因為如今坐在她面前的沈唯,她早該發落了,可即便是沈唯,柳夢閑雖然未曾發落她卻還是沉聲同人說道:“沈氏,你逾越了?!?/br> 這是柳夢閑頭一回用這樣的聲調同沈唯說話。 沈唯臉色蒼白忙屈膝跪了下來,她半垂著頭,聲音也帶著幾分倉惶:“臣婦知曉自己是逾越了,也知曉這樣的話必定惹娘娘不高興,可臣婦卻還是不得不說一句…”等前話一落,她是又跟著一句:“娘娘可還記得當日莊妃被陛下責罰的事?” 柳夢閑耳聽著這一句,看著沈唯的目光卻是又帶了幾分不解,她不知道沈唯為何會在此時提到莊妃? 無論是這宮里還是外頭誰不知道莊尺素是得罪了陛下,至于原因自然是因為她想要讓趙睜娶楊繼家的那個姑娘…這事誰都知情,沈唯卻為何會在此時問起?她想到這便先收斂了眼中的打量和探究,而后是同人淡淡說道:“好了,你先起來?!?/br> 等前話一落—— 她是又跟著一句:“有什么話你就直接說,不用同本宮拐彎抹角…”她這話說完眼瞧著沈唯面上的猶豫便又跟著一句:“本宮恕你無罪?!?/br> 沈唯聽柳夢閑說完最后一句,原先面上的猶豫才消了個干凈,她重新坐在了椅子上,而后是與柳夢閑繼續說道:“莊妃娘娘是因為想替晉王殿下許楊家姑娘的婚事這才惹了陛下不高興,可娘娘可曾想過,為何陛下會不高興?” 她說到這便又看了一眼柳夢閑的面色,見她正在沉吟著便又跟了一句:“娘娘青睞郡主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了,想來陛下也是知情的,如今太子已過十七,早就到了成親的時候,可陛下…他卻沒有絲毫表示?!?/br> 柳夢閑到底是六宮之主,或許起初還會有些不解,可在聽沈唯說起趙準的時候,她心下便已有了幾分明了。 她想把霍飛光許配給太子的事,這汴梁城中沒有人是不知曉的,陛下自然也是知曉的…可是每每與陛下提起太子的婚事,他卻從來不曾說過什么。 往日她還以為是陛下舍不得這個外甥女,這才一拖二拖??扇缃窨磥?,陛下哪里是不舍,他是根本不希望霍飛光嫁給太子! 柳夢閑想到這,臉上驟然蒼白了幾分,就如陛下不想給晉王平添一個助力,同樣,他也不希望霍家會成為太子的助力…她的手緊緊握在扶手上,眼中的神色也略顯迷茫,紅唇一張一合卻是輕聲呢喃:“可是,為什么?” 她這一聲似有若無的話語… 沈唯自然未曾錯漏,她仍舊端坐在椅子上,聲音也很輕:“臣婦雖然是內宅婦人卻也記得當年先帝曾因為外戚干政的事責罰過當年的廢太子…”等這話一落,她眼看著柳夢閑眼睫微顫便又輕聲跟著一句:“其實太子如今已無需再用一門親事去維系外頭的勢力了,陛下恩重,近來對太子也多有夸贊,何況說到底,太子終歸是太子?!?/br> 是啊,太子終歸是太子。 只要太子不犯錯,那么日后那個位置總歸是她兒子的,她又何必如此汲汲營營反倒了惹了陛下不高興? 柳夢閑梳通了這其中的關鍵,原先縈繞在面上的迷茫倒是也消散了開來,她重新朝沈唯看去,口中是寬聲一句:“多虧有你提醒了本宮?!彼臼谴蛩氵^幾日等到她生辰之際,眾賓皆在的時候,當場與陛下說起這樁事。 到得那時,就算是陛下也得賣她一個面子應下了這樁婚事。 如此一來,縱然她能夠如愿以償,可日后呢?只怕她也會淪落成如今莊妃的模樣,甚至還會更慘。 柳夢閑想到這,心下也是止不住一顫,不過…她眼看著坐在對側的沈唯還是不自覺得皺起了眉尖。她以前也只是覺得這個婦人有些聰慧又慣會說話,可今日這一番話語卻讓她覺得這個婦人豈止是聰慧? 這些事,她都看不明白。 可這個婦人卻只不過三兩句就讓她想明白了。 沈唯自然也察覺到了柳夢閑看過來的目光,她面上的神色仍舊未曾有什么變化,只是含著幾分被人夸贊后的不好意思。她微微垂下眼簾,口中是一句:“臣婦也不過是旁觀者清,以娘娘的心智,縱然沒有臣婦,過幾日您也能夠想通?!?/br> 柳夢閑耳聽著這話,臉上倒是又重新拾起了笑意。 這倒也是,當局者迷,旁觀者清…她想到這便又握過沈唯的手輕輕拍了一拍,跟著是又一句:“不管如何,本宮都得謝你一回…”等前話一落,她是又跟著一句:“等再過幾日便是本宮的生辰,你可一定要來,還有你家中那個長子,記得也帶來給本宮來看看?!?/br> 她說到這是又笑了一回:“說來,本宮還未曾謝過他呢?!?/br> 沈唯聞言自是笑著應了。 … 等到沈唯回去的時候已是申時時分了。 柳夢閑自然又給她備了不少好東西,若是細瞧的話這回比起以往還要多上些…就連原先引她進去的茗煙瞧見這幅模樣也免不得說了聲:“皇后主子待您可真好?!彼闹衅鋵嵾€是有些疑惑,這還真是稀奇了,以往每回郡主來時,皇后主子哪回不是發一通大火,連帶著她們這些底下人也顫顫巍巍,生怕礙了人的眼。 可這回—— 皇后主子不僅未曾發火,對這位榮國公夫人竟然比以往還要寬厚幾分,還真是奇了怪了…不過她心中雖然是這般想,面上倒是未有什么變化,只是待人又恭敬了幾分。 沈唯自然也察覺出宮人的態度,她什么也不曾說,只是如常由秋歡扶著坐上了馬車。 馬車一路至榮國公府的影壁。 原先侯在那處的婆子、丫頭瞧見這馬車里頭的東西免不得是碎碎細語起來,都說“大夫人是個好福氣的,竟然如此得那位主子的青眼”…沈唯耳聽著這些話語也未曾說道什么,她只是讓秋歡遣人把東西搬回去,而后是讓人帶著那一株千年人參朝大乘齋走去。 … 大乘齋。 沈唯剛走到那處,以南便迎了過來,她眼見人打完禮便問道:“母親的身體怎么樣了?” “午間吃完藥睡了一覺,現下好多了…”以南一面笑說著話,一面是引人進去,口中是跟著一句:“這會正在里頭看著佛經呢?!?/br> 沈唯耳聽著這話便點了點頭。 她捧著那只錦盒往里頭走去,眼瞧著坐在里頭羅漢床上看著佛經的老婦人便又停了步子…魏嬤嬤原先就侍奉在老夫人的身側,自然最先瞧見了沈唯的身影,她是笑著朝人打了一禮。 謝老夫人聽到聲響倒是也睜開了眼,她把手中的佛經一合,而后是同人溫聲說道:“你回來了?!?/br> “剛回來,惦記您的身子便過來看看…”沈唯一面說著話一面是朝人走去,待至人前便朝人一禮,而后才又把手上的錦盒遞給魏嬤嬤,跟著是又一句:“皇后娘娘知曉您身體不好,特地讓我帶來了這株人參給您補身子,您現下可好了?” 謝老夫人聞言便又笑了一回,口中也只是一句:“娘娘實在是客氣了…”而后她便握著沈唯的手說道:“我也不過是未曾歇息好,沒什么大礙,你也不必太過擔心?!?/br> 沈唯耳聽著這話卻是又看了人一回,見人眉宇之間除了幾分疲態,氣色倒是好了許多便也未再多言…只是想著先前柳夢閑的話便又同人說道了一句:“過幾日便是娘娘的生辰了,她讓我們一道去?!?/br> 她說到這是稍稍停頓了一瞬。 而后沈唯是看著謝老夫人的面容,跟著是又一句:“玄越也在受邀的名單上?!?/br> 作者有話要說: 替閨蜜解決婚事~ 第64章 謝老夫人原先面上掛著的溫和笑容在聽到這一句的時候卻是不自覺得收斂了些許, 就連握著沈唯的手也有些收緊,倒是身側的魏嬤嬤先回過了神。 她正替沈唯端來茶, 這會便與沈唯柔聲說道:“大夫人且先坐下喝杯茶?!?/br> 她這話一落—— 謝老夫人倒是也回過了神,她斂了面上的神色也收回了握著沈唯的手, 而后是看著沈唯柔聲說道:“你先坐…”等到沈唯坐下,她才又溫聲笑道:“皇后娘娘生辰,我們自然是該出面恭賀的?!?/br> 她說這話的時候,面色如常, 就連聲線也未有什么變化,仿佛先前那一瞬的恍然并不是她。 沈唯原本在說話的時候就一直觀察著謝老夫人的神色,自然也未曾錯過她那一瞬的變化??磥硭碌貌诲e, 謝老夫人的確隱藏著什么秘密, 而這個秘密與陸起淮有關,或許還同宮里有著什么密切的關系…若不然不會她每回提到宮里, 謝老夫人和陸起淮就露出這樣的神色。 不過她也未曾說話。 她只是假借飲茶的動作斂下了眼中的思緒。 等到重新抬起頭的時候,沈唯面上的神色便又是起初的那副模樣, 她仍舊眉目含笑看著謝老夫人, 口中也是柔和一句:“那過會我便把這樁事遣人同玄越說了,說來, 這還是他頭一回進宮,是該好生準備下…”她這話說完便又把手中的茶盞置于桌案上, 跟著是又一句:“好在離那日也還有一段時日,倒也不必太過緊張?!?/br> 除了這些事,她心下還有一樁事卻是要同謝老夫人商量的。 因此等前頭的話說完, 她便問起人來:“不過到底是皇后娘娘的千秋生辰,這禮數卻是不能少的,只是皇后娘娘素來見慣了好東西,兒媳這一時也不知該送些什么好?!?/br> 按著以往,陸家也不過是與別人一樣,照規矩送便是了。 可如今因著陸起淮的緣故… 她倒是也不知道是該送得出挑些還是尋常些了。 謝老夫人耳聽著這話倒是笑說了一句:“你也說了娘娘素來見慣了好東西,何況這樣的日子也不過大家湊在一道熱鬧熱鬧,這禮物倒是不用太過出挑,你且擇個好意頭的送去便成了…”等這話一落,她眼看著沈唯是又跟著一句:“歲歲,你要記住,玄越是玄越,陛下讓他跟著太子,那是他的福分?!酢鯂€是榮國公府,咱們效忠得始終只有一個人?!?/br> “天子不說話,咱們便只需如常就是?!?/br> 她這話說完眼見沈唯面上的猶豫消盡,便又握著她的手背拍了一回,跟著是又一句:“好了,如今天色也晚了,我還有晚課要做,你且先回去?!?/br> 沈唯見此便也未再多言,她只是輕輕應了一聲,而后是放下了手中的茶盞,待又朝謝老夫人打了一禮后便往外退去。 等到沈唯退下,魏嬤嬤看著謝老夫人重新沉下的臉色便輕聲說道:“您也不必太過擔心,龍椅上的那位都不曾說道什么,未央宮的那位主子就算瞧見了又能說道些什么?何況那位行事素來小心謹慎,旁人發現不了什么?!?/br> 謝老夫人聽她這般說道,臉上的神色倒是好了許多,只是聲音卻還是有些微沉:“可這回畢竟是在宮里,當年那樣的情形,我們這些不曾親眼瞧見的都心有余悸…”她說到這也未再往下,只是伸手按起了眉心,跟著是又嘆息了一聲。 魏嬤嬤大抵也是想到了當年的場景,耳聽著這話便也跟著嘆了口氣,卻是又過了一會,她微微垂眼伸手替人按起了頭,而后才又說道:“您現下擔心也沒用,那位總歸是要走過這一坎的,何況他若是不去,卻是要惹人懷疑了?!?/br> 謝老夫人又豈會不知這其中關鍵?因此她也未再多說旁的,只是收回了按在眉心處的手,而后是與人說道:“等到夜里,你親自去與他說道一聲?!?/br> “是…” 魏嬤嬤輕輕應了一聲,她重新替人按了起來。 只是不知想到了什么,手上的動作一頓,而后她是壓低了聲音同人說道:“老奴總覺得大夫人好似知曉了些什么?!?/br> 謝老夫人聞言倒是睜開了眼,她心中也有這個感覺,只是想著歲歲那個性子,倘若知曉必然是瞞不住的,因此也只當是自己想錯了,她想到這剛想開口說話便又聽得魏嬤嬤又說了一句:“還有,老奴總覺得大夫人如今的性子較起以前實在是變化太多了?!?/br> 以前,倘若二夫人敢在大夫人面前多說道什么,大夫人不是直接沖了過去便是來找老夫人哭訴,可如今不管二夫人怎么說,大夫人卻還是一副不動聲色的模樣。 還有太多的之末細節… 她心下說不明白,卻總覺得現在的大夫人比起以前實在是變化太大了。 謝老夫人耳聽著這一字一句,眼中倒是也泛起了幾分沉吟…不去想倒是也沒覺得什么,可若是細細想來,歲歲如今的變化的確是太大了些。不過眼瞧著那軒窗外頭那個漸行漸遠的身影,她還是收斂了眼中的思緒,口中也只是如常說道:“別想太多?!?/br> 魏嬤嬤聞言便也只是輕輕應了一聲,不再多言。 … 等到夜里。 文淵館,陸起淮耳聽著魏嬤嬤的稟告,臉上的神色一沉,就連眼中的神情也變得有些晦暗不明。 魏嬤嬤自然也察覺到了他的變化,她不敢多言更不敢抬頭便只是低著頭侯在一處…好在也沒過多久,男人便已恢復如常,他原先收攏的指尖重新松開,口中也只是一句:“知道了,嬤嬤先回去?!?/br> 他這話一落,眼看著魏嬤嬤面上隱含的擔憂便又跟著一句:“不必擔心?!?/br> 魏嬤嬤聽到這句,臉上原先含著的擔憂才總算是消盡了…她輕輕應了一聲,待又朝人一禮后才往外退去。 等到簾起簾落,這屋中再無旁人的身影,陸起淮起身走至軒窗前,外間月色清明,隱隱還有蟬鳴輕叫,而他負手站于此處,那張被月色照映下的面容有著從未有過的陰沉。他緊閉著雙目,無人可以窺見他眼中的情緒,唯有從那緊握的手和那不自覺抽動的臉頰能瞧出他是在強行抑制著自己的情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