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節
可不知為何—— 沈西風看著沈唯這幅模樣,心下卻不自覺得起了幾許異樣。 他好似從未見過歲歲有這樣安靜的時候,這一抹安靜不是因為她坐在那處不說話,而是一種靈魂和心神上的安靜,是一種與生俱來的平和。 大抵是察覺到了沈西風看過來的視線。 沈唯便也笑著擰了頭朝人看去,眼瞧著人,她的口中是溫聲喚人一句:“大哥?!?/br> 她這話一落—— 沈春庭也跟著站起身朝沈西風迎了過去。 面對沈西風時,沈春庭倒不敢太過頑劣,因此他是先朝人打了一禮,而后便恭恭敬敬得喚人一聲:“父親?!?/br> 因著沈春庭的緣故,沈西風倒也回過了神。 他把手上的帕子重新扔回到水盆中,而后是伸手輕輕拍了拍人的頭,跟著是又一句:“好了,開飯?!彼热话l了話,自然立刻便有人去安排了,飯菜早在半個時辰前便已全部準備好了,如今正在那鍋中熱著,呈上來倒也沒花費多少功夫。 一行人往偏廳走去。 沈家不似榮國公府有那么大的規矩,因此丫鬟、婆子上完菜便都退下了。 兩側燭火通明,沈西風的對側坐著的便是沈唯,這會他也不曾先用飯,卻是像往日一般先給沈唯揀了幾道舊日喜歡的菜。他一面替人揀著菜,一面是與人說道:“你在國公府每次用飯都得一堆人看著只怕也用不好,今日既然回了家便多吃些?!?/br> 他說到這是又看了一眼沈唯,跟著是又皺了皺眉,不高興得說道一句:“我瞧你近來都有些消瘦了?!?/br> 沈唯耳聽著這話也有些無奈。 國公府雖然規矩大,可也沒有底下人置喙主子的份,何況她近些日子明明胖了許多,只怕也只有沈西風會覺得她瘦了。 不過她也未曾說道什么,只是眼睜睜得看著沈西風把那桌上的每一樣菜都挑揀了不少放到自己的碗里,那本就不算大的飯碗此時更是被菜堆得如小山一樣高。沈唯眼瞧著這般,心下也有些無奈,她一面是朝沈西風說道:“哥哥,夠了…” 等這話一落,她是又不自覺得朝褚浮云那處看去一眼。 待瞧見褚浮云的面上仍舊掛著溫和的笑,就連眼中也是一如舊日的笑意,她這心下才跟著放松了許多。好在褚浮云是個大度的,但凡換了旁人眼瞧著如此,就算面上沒個表現,只怕心下也總歸是有些介懷的。 不過不介懷歸不介懷。 有些話褚浮云不好說,她卻是可以說的。 因此沈唯前話一落,便又跟著一句:“哥哥你也別總顧著我,嫂嫂如今又有了身孕正是要緊時候,你也不知多心疼些?” 沈唯這話一落—— 不僅是沈西風,就連褚浮云也跟著一愣。 沈西風停了手中的筷子朝身側的褚浮云看去,眼瞧著她面上帶著的緋紅,他的心下也跟著柔和了許多…他一面是輕輕握了握人的手,一面是柔聲說道:“歲歲說得對,是我錯了?!?/br> 屋子里雖然沒有外人。 可褚浮云看著被沈西風握住的手,心下卻還是忍不住泛起羞意,她半垂了頭,避開了幾人的目光,唯有外露的一雙耳垂仍舊通紅著。 沈春庭雖然年幼卻也知曉父母關系要好,因此眼瞧著這幅模樣,臉上的笑意自是又深了許多。 余后這一餐飯自是用得很是愉悅。 沈唯見沈西風不再關注自己也暗自松了一口氣。 等到戌時時分,幾人用好了飯便有婆子進來收拾,盼巧也領著幾個丫鬟重新給他們添置了茶水…沈西風坐在主位上,他的手里握著一盞茶,眼看著沈唯是道:“今兒個夜也深了,索性便在家里留一宿罷?!?/br> 褚浮云雖然不曾說話,面上卻也是一幅贊同的模樣。 沈唯耳聽著這話,握著茶盞的手卻是一頓,早先謝老夫人也曾與她說過倘若留宿的話便讓人回去傳個信就是,可她這心下卻難免有些不安…待得時間越長,尤其還是在沈家這個地方,即便有著原身的記憶,可她總怕自己會出錯。 因此她也只是想了一瞬便抬了眼與沈西風說道:“原本嫂嫂這樣的喜事,我的確該留下來?!?/br> 她說到這是又稍稍停頓了一瞬,而后才又跟著一句:“只是這些日子母親身體有些抱恙,何況家里近來也有些事,我留在娘家總歸不好?!?/br> 沈西風倒是也知道些榮國公府的事。 因此他心中雖然不舍,到底也未再留人,說到底如今妹歲歲也出嫁了,總不能再像以前在家中的時候那般隨心所欲了。他想到這便放下了手中的茶盞,而后是同人說道:“若是陸家有人敢為難你就遣人遞信來家中,歲歲你要知道,你不是一個人,你還有我們?!?/br> 沈唯耳聽著這話,心下也不是沒有感動的,只是越感動,她便越發覺得不安。 她看著燭火下的沈西風和褚浮云,還有坐在身側的沈春庭,他們的臉上都帶著溫和而真切的笑…眼前的這一切都是那樣的美好,可就是因為太過美好卻更讓她覺得恍若幻影一般。 她甚至不敢想象,倘若真有一日他們知曉了事情的真相,知曉了她不是原身… 那么他們會如何待她? 如今他們所有的溫柔和親切都是因為她是原身的緣故,倘若他們知道她不是,那么想來只會厭惡她。沈唯想到這便又垂下了眼簾,她纖細而又白皙的指尖緊緊扣著手中的茶碗,等到平了心中的思緒,她才重新笑抬了眼朝人看去,口中是道:“哥哥放心,我都記下了?!?/br> 因著沈唯還要回去,那么自然也就不再多留了。 褚浮云一面讓人去準備東西,除了給沈唯的,自然還有給謝老夫人的回禮…等到外頭有人來傳了話,沈唯便起了身,她眼看著沈西風和褚浮云要起身送她忙說道:“哥哥嫂嫂別送我了,左右也不過一段腳程的路,何況如今嫂嫂懷有身孕?!?/br> 她這話一落—— 沈西風倒也未曾說道什么,他只是又囑托了人幾句,而后便看著墨棋扶著沈唯往外走去…只是眼看著沈唯越走越遠的身影,他卻是又想起先前心中那一閃而過的異樣。 褚浮云見他一直看著沈唯的身影只當他不舍得,便握著他的手柔聲說道:“你也別擔心,我瞧歲歲如今是真得沉穩了許多?!?/br> 沈西風耳聽著這話倒也未說什么… 他只是眼看著沈唯轉出布簾,而后才垂下眼朝褚浮云看去,眼瞧著她面上泛著的溫柔,他的心下也跟著柔和了許多…沈西風什么也不曾說,他只是笑握著人的手,口中是輕輕應了一聲。 … 晉江樓。 那褐衣男人耳聽著這話卻是一怔,算法,什么算法? 不過眼瞧著那個持劍的侍衛退后,他這心倒也不似先前那般慌張了,他仍舊半坐在地上,眼看著青衣男人遞到跟前的賬本…他是先看了一眼屋中的幾個人,而后才接了過來翻閱一看。待瞧見那賬本上的算法后,他的面色驟然便是一白,這個算法除了家中幾個賬房的管事還有外頭幾個老掌柜之外,根本就沒有人知曉。 這個男人手中怎么會有? 那青衣男人眼瞧著他面上的變化,便又問道:“這是你想出來的算法?” 那褐衣男人聞言,握著賬冊的手卻是一緊,不過想著當日那人說過的話,他想了想便梗著脖子說道:“自然是我?!钡惹霸捳f完,他的膽子也大了許多,這會便起身拍了拍衣服,而后是又看著青衣男人冷聲一句:“你們到底是什么人,竟然敢私竊我陸家的東西?真是好大的膽子!” 這賬冊的算法就跟一些女子陪嫁所帶的菜肴鋪子都是不外傳的,何況這個法子陸家也實行也沒多久,經手的也都是些信得過的掌事、掌柜,也不知道這幾人是從哪里找來的?他想到這,聲音便又跟著拔高了許多,連帶著面色也是一片憤然之色:“我勸你們識相的馬上把我送回去,我就姑且不和你們計較這件事了,若不然…得罪了我們榮國公府,可有你們好果子吃!” “你祖上都是務農的,你因為跟著隔壁教書先生學了幾個字才進了榮國公府當小廝…” 說話的是負手而立的玄衣男人,他仍舊未曾轉過身,就連身子也沒有偏移半分,等前話一落,他是又淡淡跟著一句:“倘若你有這樣的法子早就在陸家受重要了,又何必蹉跎這么多年?” 他這話一落—— 褐衣男人的面色便是一變。 還不等他說話,原先站在一側的侍衛便取出了手中的劍,劍身滑過劍鞘傳出清脆的聲響,而后便抵在了男人的脖頸處…侍衛的聲音就如他的臉一樣淡漠:“你還不說?” 那褐衣男人被這番動作嚇得直接癱軟在了地上,他手上握著的賬本被扔在了一側,而他面色慘白直愣愣得看著那把被架在肩上的劍,好一會才顫著聲音說道:“我,我說?!?/br> 雖然那位對他有提攜之恩,可是再大的提攜之恩也沒有命重要。 若是沒了命就什么都沒了… 何況那位整日待在內宅,這些人左右也不會為難到她…他想到這便定了定神,而后是看著那個玄衣男人,顫著聲音把真相說了出來。 玄衣男人耳聽著這一字一句,握著玉佩的手便是一頓。 他仍舊半仰著頭看著天上的那彎明月,而后是輕輕一笑:“果然是她?!彼男β曇驗榈统恋木壒时阌侄嗔藥追执判?,就如金玉敲擊在一道。 那褐衣男人耳聽著這句“果然是她”,心下也有幾分起疑,只是察覺到皮rou那處壓著的劍身,哪里還顧得上再想這些?他吞了吞口水,而后是看著面前的男人,啞聲說道:“現,現在,你可以放我走了?” 他這話說完便又忙跟著一句:“你,你放心,今日之事我絕對不會和別人提起的?!比羰亲屇俏恢獣运f出了真相,只怕如今他所擁有的一切也都變成虛無了。 他又怎么可能會與旁人提起? 玄衣男人耳聽著這話也未曾說話,他只是抬了手,侍衛會意便收回了劍,而后是重新打暈了那個男人背著人出去了。等兩人走后,那身穿青衣的中年男子便走上前,口中是道:“屬下倒是未曾想到那位榮國公夫人竟然有這樣的本事,若是樓中按著這個法子,日后不知可省去多少人力和時間?!?/br> 玄衣男人的指腹仍舊磨著手中的玉佩,聞言也只是說道:“她的確是個厲害的?!?/br> 他這話剛落—— 便有一道黑影跪在了他的身后:“一直跟著那位的人過來傳話,說是那位從沈家出來后便有人在暗中跟著那位,瞧著…倒像是棲云山莊的人?!?/br> 作者有話要說: 啾啾啾,男主男二要會面了~ ps:今天大家都上班上學了嘛,假期后的第一天,要振作哦~啾~ 第44章 玄衣男人耳聽著這話, 握著玉佩的手便是一頓。 他修長的指尖停留在玉佩的紋路上,待把那上頭的紋路重新刻畫了一遍,他才把手中的玉佩重新握于掌中…身后的青衣男人也不知他是什么打算便一直未曾說話,倒是那個暗衛眼看著男人的身影便又添了一句:“不過來傳話的弟兄稟報, 那位棲云山莊的人好似并未有什么惡意,就是一直遠遠跟著也不知他想做什么?!?/br> 他說到這似是想到什么便又跟著一句:“難不成是因為上次寺中的事?” 當日在西山寺中究竟發生了什么,他們也無從得知, 自然也不知道在這樁事中, 那位榮國公夫人究竟做了什么? 玄衣男人待聽到這句便轉過了身子, 軒窗外頭的風好似又大了些許把他身上的衣袍都打亂了,而他臉上刻著祥云的半截金面具在燭火的照映下折射出耀眼的光芒, 卻是讓人連他的那雙眼睛也窺探不清。 他什么話也不曾說,只是提步往外走去… 暗衛見他這般自是也忙跟了過去。 而那身穿青衣的中年男人卻是等男人走后才直起了身子,他看著男人遠遠離去的身影,只這一會功夫,男人卻已經走得很遠了。不知為何, 他看著男人的身影, 心下總覺得哪兒有些不對勁。 倘若是往日,主子決計不會理會這樣的小事。 可如今… 主子不僅讓人跟著那位榮國公夫人,現下竟然還要親自去看一回, 難道主子當真只是覺得這位榮國公夫人不同尋常才如此上心嗎?為什么, 他心中卻覺得不僅如此呢? … 官道上。 此時夜已深,雖說汴梁城沒有宵禁,可這個時辰在路上行走的人倒也沒有多少了, 至于那些小攤販自然也早早收拾了東西歸家了。如今這偌大的官道上,兩側的鋪子緊閉,唯有外頭掛著的大紅燈籠仍舊沒消,伴隨著天上的那彎明月,這路倒也被照得很是清晰。 馬車里頭的兩側車璧上高高掛著兩盞琉璃燈盞,即便受著馬路的顛簸也不曾有過半點搖晃。 而沈唯端坐在軟榻上,她的手里雖然如常握著一本書,可心思卻全然不在這上頭…跪坐在一側的墨棋自然也察覺出了沈唯的這股子不對勁,她心下也覺得有些奇怪,好似每回夫人從沈家回來都與平日看起來有些不一樣。 墨棋想到這便捧了一盞新煮開的安神茶遞給了沈唯,一面是柔聲與人說道:“夜里看書傷眼,不若奴替您念罷?” 沈唯耳聽著這話倒是回過了神,她看了一眼墨棋又看了一眼手中的書,而后才淡淡說道一句:“不用了,左右也不過是本閑書,明兒個再看也不遲?!彼疽仓皇窍肫揭黄叫南碌乃季w又恐墨棋瞧見不妥,索性便擇了本書隨意翻著。 如今聽人這般說道,她便把手中的書重新安置在了一側的架子上,而后是接過墨棋遞來的茶盞握于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