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節
而就在此時,原先一直緊閉著雙眼的陸起淮卻突然睜開了眼,他半擰著頭朝沈唯離去的身影看去,眼瞧著她走路的步伐有著不同尋常的僵硬,他那雙劍眉便不自覺得攏了一回…其實他醒來已經有一會功夫了,只是想看看沈唯到底會做些什么。 他想起先前昏昏沉沉之際,這個女人與他說得那些話,還有她那雙手輕柔得拂過他的額頭。 這個女人… 陸起淮眼中的神色因為復雜而顯得有些晦暗不明,只是他到底是受了重傷,也不過是這會功夫,眼皮子便又沉重得閉了起來。 沈唯在要轉出屏風前不自覺得停下了步子,她轉身朝身后看去,榻上的那人仍舊沒個動靜,可她心下也不知是何緣故總覺得好似先前有人在看她一般…墨棋見她停下步子便疑聲問道:“夫人,怎么了?” “沒事…” 沈唯收回了眼,而后便又轉過身子提了步子往外走去。 外間已是明月高懸之際,除了每個營帳前有將士把守著,這處已再無旁人,就連山林間的野禽也好似都沉睡了過去…這世間的一切好似都突然變得安靜起來。沈唯就這樣停下了步子,仰頭朝那彎明月看去,她合了眼深深吸了一口氣,總算是把心中的那口濁氣吐了個干凈。 墨棋見她停下步子,這回卻未曾問她。 她只是陪著人一道停下步子,而后是擰頭朝身側的年輕婦人看去,想著去歲這個時候,夫人的臉上還彌漫著笑,那是一種歲月無憂又被夫君寵愛才會呈現出來的幸福笑容…而如今呢? 這才幾個月的光景,夫人卻先后經歷了這樣的事。 她看著婦人面上的神色,眼下是遮掩不住的疲態,唇線也一直緊抿著…可她的眉眼卻是疏闊的。 墨棋的心中不知是什么樣的感覺,她只是覺得身側的這位年輕婦人在這短短幾個月的時間里好似成長了許多。她頭一回覺得就算夫人如今沒了國公爺的扶持和幫助,未來的這一條路,她也能夠走得很好。 沈唯察覺到墨棋看過來的眼神,她未曾睜眼也未曾說道什么。 她只是這樣仰著頭感受著這山間的晚風,等晚風拂過她的面容也吹散了她心中的濁氣…沈唯才終于睜開了眼,她的目光是堅定的,面色卻很從容,而后她轉身朝身后的營帳再次看去一眼,跟著才說道:“走?!?/br> … 等到翌日清晨,陸起淮終于醒了過來。趙準讓身側的近侍來看了一回,而趙紈等人更是親自過來了一遭…這其中有高興的,自然也有如王氏母子這樣不喜的。 此時一處營帳里頭,王氏坐在圈椅上,她的手里緊攥著一方帕子,涂抹精致的面容泛出幾分狠厲之色…原先伺候的丫鬟早已都被打發了出去,而她也就沒個避諱沉了嗓音說道:“那小畜生怎么這么好命?” 昨天那樣要緊的情況,他都能夠化險為夷醒了過來。 坐下下首的陸起宣兩兄弟面色也有些不好,耳聽著王氏這一句,陸起言卻先開了口:“如今他還無權無勢,倒不如咱們直接遣人解決了他,倘若日后他真得上位,我們即便想解決他許是也沒法子了?!?/br> 他這話一落—— 王氏便擰著眉沉思起來。 倒是陸起宣沉聲否決了這個回答,他曾見過陸起淮的真面容,自然知道這個男人并不容小覷。何況如今陸起淮成了陛下的救命恩人,朝中上下、士族大家都看著,這樣的情況下他們動手,若是無人查出也就罷了,倘若有人找出半點蛛絲馬跡,他們一家子可都毀了。 他不能再接受像當日霍家這樣的意外出現。 陸起淮必然要解決,卻不能用這樣危險的法子…這事,得慢慢商量才是。 陸起宣想到這便抬了頭朝王氏說道:“上回父親就已經千叮嚀萬囑咐讓我們小心行事,這事,我們還是從長再議?!?/br> 他搬出了陸步鞅,王氏和陸起言倒也沒了話,幾人這處說著話,外頭便傳來暗香的聲音,道是“老夫人遣了以南姑娘過來傳話,該回去了?!?/br> 原本按著規矩,昨兒個一眾人就該回去了,只是因為出了陸起淮的事,這才耽擱了一日…如今陸起淮既然醒了,自然也就沒有再待下去的必要。 不管王氏母子心中究竟是怎樣的不服氣,卻也不敢表露在臉上。他們幾人卻是先去了一回陸起淮的營帳,陸起淮傷的是手臂,這會便半靠在軟榻上,營帳里頭除了陸家眾人,趙紈母女也在,早先的時候還來了不少人,就連太子和晉王也在其中。 王氏先朝謝老夫人和趙紈等人打了一道禮,而后是擰頭看去,眼瞧著半坐著的陸起淮,她的心下還是有些不舒服,可面上卻還是掛起了笑,連帶著聲音也添著幾分驚喜:“玄越,你可總算是醒來了,昨兒個你出了那樣的事,把我們大家都給嚇到了?!?/br> 陸起宣也朝陸起淮拱手一禮:“堂兄現下可還有事?” 陸起淮耳聽著他們這一字一句,面上仍舊掛著素日溫和的笑,連帶著聲音也很是溫和:“勞你們擔心了,我現在已好了許多?!彼穆曇暨€有些嘶啞,一面說著話還一面輕聲咳嗽起來。 謝老夫人見他這般忙開了口:“好了,你剛醒別再費這個力氣了?!?/br> 等這話一落,她是又跟著一句:“我們也不過是擔心了些,昨兒個你母親卻是看守了一整夜?!彼f道這樣的話自然是有私心的,這位日后必定是有大作為的,倘若歲歲能受得他的庇佑,即便這國公府的主子換了人,她總歸還是能過得順遂的。 陸起淮聞言自是抬了眼朝沈唯看去,眼瞧著不遠處站著的那個素衣婦人,大抵是連著兩夜未曾睡好,婦人的面容卻是比起以前要清減了些??伤@樣立在那處,即便容色比不得霍飛光,身上卻有著讓人不容忽視的氣韻。 他就這樣看著她,而后是溫聲與人說道:“多謝…母親了?!?/br> 沈唯總覺得今日陸起淮看過來的視線與往日有著極大的不同,這抹不同太過強勢也太讓人難以忽視,她并不喜歡…不過她也只是暗自皺了回眉,聲音卻還是如常:“你沒事就好了?!?/br> 幾人說了一遭話,外頭便已有人過來傳話,道是東西都收整好了,馬車也都安排好了。眾人見此便也未再說道什么,紛紛往外頭走去… 陸起淮卻得有人攙扶著才方便行走。 陸家一眾人剛出現在眾人的面前,便有不少目光朝他們看來,而與往日不同的是,今日他們的目光卻全部放在了那個玄衣少年的身上…那些目光中有著贊賞也有著探究,可不管如何,陸起淮的名字終于又一次出現在這個汴梁城。 而這一回—— 他卻不是那個無權無勢受人譏嘲的外室子。 這個少年曾在猛虎的口下救下他們慶云國的天子,此后,但凡經歷過那日的事都將記得這個少年的英勇之舉。 這偌大的圍場無人說話,唯有山間的風打得旗幟飄揚。 沈唯也跟著一道朝陸起淮看去,那個玄衣少年靜靜得立在那處,他的面容依舊是素日的那副模樣,好似并沒有因為昨日的事或者眾人的目光而生出別的情緒…這個少年啊,終于和書中一樣,跨出了他的第一步。 此時有日頭升起,金光打在他的身上,竟讓人不自覺得生出不敢直視的想法。 沈唯也被這金光擾得有些想垂下眼,只是還不等她有所動作,那個少年卻越過眾人朝她看來…風和日麗,山間有鳥兒輕輕蹄叫,這一片無人說話的場地之中,那個少年便這樣看著她,目光一錯不錯地,好似他的眼中只有她,這周遭眾人皆化作虛無。 沈唯看著這一道目光,也不知怎得竟覺得心下一跳。 她忙擰過頭不再朝人看去,而后是說道一句:“好了,我們走…” … 夜里。 慶云國皇城之中最大的宮宇之中,趙準負手而立在窗前,軒窗大開,而他仰頭看著外頭那道明月,卻是過了許久才淡淡說道:“你怎么看?” “陸家這位長子的確長得與那位有些相像,不過年歲相差太甚,昨兒夜里臣也曾去過營帳,那位身上并無什么印記…”說話的是一名身穿緋衣的官員,他半垂著頭,站著的身姿卻極有風度,正是當朝首輔楊繼。 等前話一落—— 他眼看著那人背立的身姿是又跟著一句:“有些印記只要存在過就會有所痕跡,可那位身上卻沒有半點痕跡…何況臣私下也已遣人去查探過了,這位自幼就住在五水巷,那里的人都認識他,想來也不會有假?!?/br> 這些事,趙準也早就遣人查探過了。 因此耳聽著這些話,他也未曾說話…他只是仰頭看著天上那彎明月,而后是隨著晚風淡淡開了口:“步巍自幼跟著朕,這么多年從未做過半件讓朕不喜的事…可他這個兒子,他藏了這么多年,難道真得只是為了讓他那位夫人?” 楊繼聞言,面上的神色如常,可袖下的指尖卻止不住蜷了幾分。 他仍舊半低著頭,口中是道:“臣不知榮國公的心思,不過臣想,以他對您的忠誠應該做不出大逆不道的事…畢竟當年那位的處置還是他親自去執行的?!?/br> 趙準耳聽著楊繼的話,面上的神色仍舊沒什么變化,不知過了多久,他才轉身朝楊繼看去,而后他便這樣看著楊繼淡淡說道:“是啊,步巍自幼跟著朕,從來不曾欺瞞過朕…那么,楊卿,你呢?” “你可曾欺瞞過朕?” 第37章 殿中的軒窗仍舊大開著, 外頭的晚風不知是何緣故突然變大了許多, 打得那高枝上的樹葉發出細碎的聲響, 甚至還有不少晚風就這樣透過那大開的軒窗打進屋中,擾得那銅鶴上銜著的燈芯也跟著有些晦暗不明起來。 楊繼梗著脖子朝眼前這位君王看去… 燭火昏暗, 而趙準就這樣負手立在那處,他的雙目微垂, 明明面上淡漠的沒有絲毫情緒卻讓人一看之下便忍不住心驚rou跳。 楊繼一直都知道趙準并不是一位好相與的君王,以往的一些經歷讓他很難會愿意去相信旁人, 在這個世上,趙準既不相信自己的兒子也不信自己的妻子,這個男人, 他從頭到尾只信任自己。 或許—— 當初的陸步巍是他最不會去猜忌的人, 只是這抹信任到底飽含著多少,誰也不知道。 三月的夜還有些冷, 可楊繼站在這處卻覺得里衣都快被汗水浸濕了, 此時的他再無平日在朝中或是面對著世人時候的淡定自若,他垂下了雙目避開了男人的打量而后是徑直跪在了趙準的跟前, 好在他的脊背還保持著一些文人的風骨而挺直著。 地上未曾鋪毛氈,楊繼這樣跪著只覺得那股子寒氣好似從地底朝膝蓋襲去… 可他卻不敢有絲毫的動作。 他就這樣直直得跪著, 臉上的神色還帶著些舊日的自若,語氣卻比往日要帶著幾分緊迫:“陛下,臣隨您多年,這十余年來從不敢有絲毫欺瞞于您?!?/br> “十余年…” 趙準輕輕在唇齒之間磨著這一句,他也未曾喊人起身只是朝人那處又走近幾步, 而后便低垂著一雙無波無瀾的眼睛朝楊繼看去:“你不說,朕都快忘了,楊卿跟著朕也有十多年的光景了…”他這話一落,手便撐在人的肩頭一按,緊跟著是又一句:“可惜朕也沒有忘記,當年我那位兄長還在的時候,你可是他最信任的人?!?/br> 這話一落—— 楊繼的面容再沒有先前的自若。 他想朝人行大禮,可是肩頭的那只手看似無意實則卻緊緊桎梏著他的動作…他慘白著面容朝趙準看去,容色慘白,口中是倉惶一句:“陛下,那已是許多年前的事了,自從臣選擇跟隨您后,與廢太子便再沒有絲毫關系了?!?/br> 他說到這,聲音也有些澀苦:“何況當年廢太子之事,臣也曾牽涉其中,是臣親自上呈先帝廢太子勾結外戚之事…” “陛下…” 楊繼收斂了心中的思緒,他梗著脖子朝人看去,聲音喑啞,面上卻還是飽含著尊敬和臣服:“臣雖然不比榮國公與您有著從小到大的情誼,可自從臣選擇跟隨您之后,您便是我心中唯一一位君王?!?/br> “臣又豈敢對您有絲毫欺瞞?” 趙準一直側耳傾聽著,等到楊繼說完,他那雙丹鳳目便又跟著微斂了幾分。卻是過了許久,他才突然放聲笑道:“識時務者為俊杰,你一直都做得很好…”等前話一落,他是又拍了拍楊繼的肩膀,而后才又嘆息道:“如今步巍去了,朕的身邊也只有你了,楊卿千萬不要讓朕失望才是?!?/br> 他這話說完便收回了放在楊繼肩頭上的手。 而后,趙準伸手托扶了人一把,等把人扶起身,口中卻又是狀似無意得說道一句:“朕聽說晉王前段日子倒是和你那女兒走得很近?” 楊繼耳聽著這話卻是又想朝人跪了下去,只是還不等他有所動作,趙準便已攔住了人… 趙準手扶著人,面上帶著幾許平常的笑容,聲音如常、眉目含笑:“好了,你怎么也開始學那群酸儒動不動就跪?”他這話說完便松開了人的手重新坐回到椅子上,待把桌上的茶盞握于手中才又與人說道:“你家姑娘,朕也是見過的,蕙質蘭心聰慧敏人,的確很好?!?/br> “朕與你說起此事,也只是想問問你的意思…” 他說到這是稍稍停頓了一瞬,待把那微冷的茶水飲下一口才又掀了眼簾朝人看去,笑道:“楊卿可屬意把自己的女兒許給晉王?” 眼前的男人雖然語氣輕松、面帶微笑,可楊繼卻不敢有絲毫懈怠…等人說完,他便忙朝人拱手一禮,口中是道:“楊家上下效忠的只有陛下,至于微臣的小女…”他說到這,聲音也微低了些許,連帶著語氣也添了幾分愁然:“她自幼就沒了母親,臣心中也委實想多留她幾年在身側?!?/br> “至于婚事,晉王雖然龍章鳳姿、英武非常,可與小女卻實有不配…” “哦?” 趙準耳聽著這話卻似笑非笑抬了眉,他把手上的茶盞置于茶案上,而后才又笑說道:“楊卿的意思,倒是朕的兒子配不上你的女兒了?”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雖然與先前無異,可聲線卻還是沉了許多。 楊繼聞言忙跪了下去,只是這回他的面色卻沒有先前那樣的倉惶:“臣并非此意?!?/br> 他就這樣跪在地上,面色自若,語氣也很平靜:“晉王自幼跟著陛下,無論文武都實屬非常,雖然如今儲君早已定下,可朝中上下卻還是有不少人站在晉王的身后。倘若此時再傳出楊家要和晉王聯姻的消息,且不說朝堂眾人會如何猜想,就連皇后娘娘的娘家只怕也不會再放任不管?!?/br> “何況——” 楊繼說到這卻是一頓,他微微掀了眼簾朝座上的男人看去,眼看著男人淡漠的面容,他是又繼續說道:“如今的局面,太子與晉王的身后各有擁護之人,朝局尚且平整,倘若再加一個籌碼難免失了縱橫之術?!?/br> “到得那時,微臣只怕這十余年安穩無事的朝局再起動蕩?!?/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