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節
只是趙盱面上的神色卻未曾有什么變化,他仍舊是原先那副溫潤模樣,就連聲音也很是溫和:“倘若只有我與二弟自然無所謂,可如今父皇在此,父皇身為天下之主絕不可有半點紕漏,謹慎些總是好的?!?/br> 趙睜聞他所言還想再開口… 只是還不等他出聲,趙準便已淡淡發了話:“好了?!?/br> 他聲調平淡,語氣也沒什么異樣,可即便如此卻還是讓兩人都止了聲。 趙準見他們未再多言才朝不遠處的深山看去,猛禽的聲音仍舊不曾間斷,而他的面容卻沒有絲毫變化…他什么也不曾說,只是牽著韁繩目視著前方。大抵是想到什么,他便擰頭朝身后看去,眼瞧著身后不遠處的那位玄衣少年郎,他眼中的神色還是忍不住浮現幾分少見的波瀾。 好在他素來擅長偽裝… 不過這須臾功夫,他便已收斂起了那幅神色同人笑道:“你的騎射比之你父親倒也不差,很好?!?/br> 他這話一落—— 趙盱、趙睜兩兄弟便也循聲朝陸起淮看去,眼瞧著陸起淮身側侍從拖曳著的兩袋子,趙盱的面容沒有什么變化,倒是趙睜眼中卻止不住泛出幾分冷色…他知曉榮國公有位長子卻從來不曾把他放在眼中,卻是未曾想到眼前這人年歲雖然不大騎射倒是不錯,只怕今日場上眾人也沒有多少人能比得過他。 再看父皇對他的態度,看來這位陸起淮日后的前程不小,倘若當真如此的話,這人…倒是值得一交。 陸起淮耳聽著趙準之言也只是朝人拱手說道:“陛下謬贊了,比起父親,草民的騎射不值一提?!?/br> 趙準聞言也只是笑了笑:“就是太過拘束,少了你父親的幾分灑脫…”他這話說完便又跟著一句:“前面就是深山,危險不定,你可愿隨朕同去?”他說道這話的時候,目光卻還是放在陸起淮的臉上,像是要窺探出什么似得。 陸起淮聞言倒是抬了頭。 他仍舊拱著手待朝人一禮后便開了口:“但聽君令?!?/br> “好!”趙準大笑一聲。 他重新牽著韁繩轉過身子,而后是夾緊了馬肚策馬往前奔去,其余一眾人見他這般自是忙緊隨其后…深山之處的野禽較起外頭更加機敏也更加難射,只是在場之人都是極擅騎射之人,一時之間,這處除了野禽的嘶吼和悲鳴聲,便是鮮血的味道。 無論是地上,還是樹木上頭都彌漫著鮮血。 而就在這些聲音之中,卻突然傳出了一聲猛虎的嘶吼聲。 眾人耳聽著這道聲音,臉上的神色卻止不住一變…虎是山中王,即便是平日那些被豢養的老虎也兇猛得可怕,更不論說這深山之處的猛虎了,它的戰斗力可不容小覷。趙盱聞言,素來溫潤的面容此時也變得有些嚴肅,他手牽著韁繩,壓低了嗓音同趙準說道:“父皇,還是讓侍衛長他們過來護著您?!?/br> 這回,趙睜也未曾說道什么。 他的脊背挺直,牽著韁繩的手也多用了幾分力道,就連看向遠處的目光也有些微微收斂。 趙準卻未曾說話,他只是朝前頭看去,眼瞧著一只皮毛為棕黃的猛虎慢慢出現在小道上,它的身上布滿著黑色橫紋,中間有一道白班,四肢健壯有力,行走起來昂首闊步,又見它雙目圓如銅鈴,額頭上還有一個“王”字形的白斑,遠遠瞧著當真算得上威風凜凜。 場上眾人還是頭一次在這圍場上看見這樣的猛虎,一時之間自是傳出不少碎碎細語之聲。 而那猛虎站在一塊石階上頭居高臨下得望著他們,眼中的神色就像是在看一群螻蟻,有風拂過,它的喉間傳出一聲嘶吼,那些馬匹聽到這道聲音全都變得不安起來。 趙準自從登基之后就再未看見過這樣的神色,如今眼瞧著那猛虎目中的鄙夷,面上的神色也有些微微收斂。他不顧身側人的勸阻,只從身后的箭筒之中取出箭羽,而后對著那只猛虎連著射出三支箭羽。 猛虎見箭羽襲來自是忙躲了開去,而它眼中原先的鄙夷也開始變得兇狠,它一面躲著這一支支箭羽,一面是朝趙準這一行隊伍過來,喉間還時不時發出嘶吼的聲音。 身側的趙睜等人瞧著這幅模樣紛紛取出箭羽,只是還不等他們動手便聽得趙準冷聲說道:“全都住手?!?/br> 這只猛虎是它的獵物,只能由他來射殺。 帝王的尊嚴絕不容許任何人踐踏,即便是這所謂的山中王也不行! 趙準擅騎射,當年還曾越過千軍萬馬斬殺過番邦將士的頭顱,而如今這只猛虎徹底激起了他的好勝之心…自從登基之后,他已經很久沒有這樣的心情了。而此時,他卻無法遮掩心中的激動,殺了這只猛虎,那么這世間將只有他這個王者。 猛虎靠得越來越近,而趙準手中的箭羽也如雨下朝它那處射去,起先一支射中了猛虎的身子,那猛虎吃痛僵直了身子,緊跟著又是兩支箭羽,一支射中了猛虎的眼睛,一支射中了猛虎的脖子。 接連三支箭羽,各個皆中要害。 那猛虎的速度開始逐漸緩慢下來,就連先前嘶吼的聲音也因為痛苦而變得微弱。 趙準眼看著它這般,眼中的神色越發變得瘋狂起來,他手中的箭羽仍舊不曾落下,等到那幾支箭羽也射中了猛虎的要脈,那猛虎也終于受不住痛倒了下去。身側的眾人眼瞧著猛虎倒下總算是松了一口氣,有人上去查探猛虎,而后是屈膝拱手朝趙準說道:“陛下,死了?!?/br> 他這話一落—— 這場中眾人自是開始恭維起趙準,一時之間,這深山之處彌漫著“吾皇萬歲”的話語。 而趙準高坐在馬上,臉上的神色沒有半點遮掩,他如今已快四十了,在這個位置也有十一年了,這些恭維聲他早已聽厭了,可此時的這一聲卻令他心生激動,好似回到了當年剛剛登基,他獨自一人走過九十九階玉梯,居高臨下得俯視群臣的時候。 場上的恭維聲仍舊未曾停下,而趙準高持□□高笑道:“今日在場之人,統統有賞?!?/br> 眾人聞言自是又好一番道謝。 而就在這時… 原先倒地的猛虎卻突然起了身,還不等眾人反應過里啊,它直接朝趙準撲了過去…趙準素來謹慎,可先前被喜悅沖昏了頭腦,此時眼瞧著猛虎撲來也有一瞬的怔忡,等他反應過來想重新拿箭羽卻已經來不及。 身側的晉王和太子也未能反應過來。 伴隨著老虎的嘶吼聲,眾人只能看見它朝趙準飛撲而去,而就在他們的怔忡中,身后的陸起淮卻大喝一聲:“陛下,小心!”他一面說著話,一面是拿起手上的箭羽朝猛虎飛撲而去,箭羽直入猛虎另一只還完好無損的眼睛。 猛虎吃痛自是轉變了攻擊的對象,這會其余眾人也已回過神來,侍衛長領人護在了趙準等人的身前,另有人去一道砍殺猛虎…直到猛虎終于被砍殺,而原先倒在地上與猛虎廝殺的陸起淮也一并暈了過去。 趙準高坐在馬上,他的臉上已不復先前的倉惶。 此時眼瞧著底下躺著的陸起淮,見他半只手臂都布滿了鮮血,目光卻是忍不住微斂了些許…直到有人來稟陸起淮的傷勢,他才開了口:“立刻把他帶回營帳,再找張太醫診治…”等這話一落,他是又跟著冷聲一句:“讓他們好生診治,倘若榮國公的長子有半點事,朕要他們提著腦袋來見朕!” 他這話一落,周遭眾人自是心下一凜。 而有些老道的老臣便朝那個昏迷著的陸起淮看去,這位榮國公的長子能在這樣的情況下救下陛下,陛下自是會記得他的恩情…又有他這一層身份在,只怕今日之后,前途一片坦蕩啊。 … 營帳內。 沈唯手里握著一本書冊,正在替謝老夫人念著上頭的內容,將將念道“西湖光景”的時候,簾子便被人打了起來,走進來的是陸步侯,他素來溫潤沉穩的面容此時卻帶著幾分急切,就連那雙眉也擰得厲害。 謝老夫人見他進來,便咦了一聲,又見他這幅模樣便問道:“老三,出了什么事?” 陸步侯聞言是先朝謝老夫人和沈唯拱手一禮,而后是壓低了嗓音說道:“母親,大嫂,玄越出事了?!?/br> 作者有話要說: 大豬蹄子受傷了哎,沈沈姐又要探病andcao心了。 ps:今天太蠢了,出門看電影還買錯電影票,想看無雙哭唧唧,只能等下次出門再看了。不過吃了好吃的甜品,還買了一桶炸雞,還是很開心噠~你們也要天天開心哦~啾~ 第35章 沈唯雖然早就知曉陸起淮今日會受傷, 可耳聽著這話卻還是不自覺得皺起了眉。 她把手上的書冊置于一側的桌案上,而后便擰頭朝身側的謝老夫人看去,她心中委實擔心謝老夫人的身子骨, 老太太今兒個本就身子不爽利,如今聽到這樣的消息只怕更加受不住。 可是—— 沈唯看著謝老夫人的面容,卻是未曾從那上頭瞧見半分擔憂。她心中不是不奇怪的, 按照謝老夫人近日來對陸起淮的關心,此時她必然會十分緊張和擔憂才是, 可她的面容卻很是清平,好似早就知曉會發生這樣的事一般。 謝老夫人面上的神色,不僅沈唯瞧見了, 就連陸步侯也察覺到了。 他素來聰慧又擅察言觀色, 此時看著謝老夫人這幅模樣,心下也有所疑惑…只是也不過這一瞬的功夫, 兩人再看過去時,謝老夫人的面上卻已經掛上了擔憂,好似先前那一抹清平不過是他們看花了眼。 謝老夫人手撐在扶手上, 向來慈和的面容此時卻呈現出幾分蒼白和倉惶, 她擰頭朝陸步侯看去,撐在紫檀木扶手上的手不自覺得收緊, 就連聲音也有些發緊:“玄越他,出了什么事?” 陸步侯看著她這幅模樣,雖然心中疑慮未消,不過話卻還是同人如常說道:“御前傳來了話, 道是玄越為救陛下被猛虎所襲,如今陛下已吩咐隨行的太醫去玄越的營帳了…這會估摸著玄越也應該被抬進去了?!?/br> 他這話一落—— 謝老夫人便再也坐不住,她支撐著身子下了榻,神色慌張、語氣緊迫:“走,我們快過去看看?!?/br> 她起來得急,身子便有些不穩,好在沈唯及時扶住了她才不至于摔倒。 沈唯手扶著謝老夫人的胳膊,口中是跟著一句:“母親小心…”她說道這話的時候,目光還是不自覺得朝謝老夫人的臉上看去,眼瞧著她面上皆是遮掩不住的擔憂,那雙修繕得極好的遠山眉便微微垂下恰好掩下了眼中的疑慮。 她篤定先前謝老夫人面上的清平不是她的錯覺… 或許陸起淮受傷的這件事,謝老夫人本就知悉,若不然她不會是這樣的神色。 山中猛虎本就難獵,陸起淮心智之深,倘若他想在圍獵上頭做些手腳,這并非不可能。只是一個素來疼愛孫兒的老太太卻能放任自己的孫子去做這樣的事,還露出那樣的神色,這原本就不是一件尋常的事。 或許… 她是該好好理一理頭緒了。 謝老夫人卻是未曾察覺到沈唯此時在想什么,她手攙在沈唯的胳膊上,等站穩了身子才又說道一句:“我沒事,先去看玄越?!彼热话l了話,沈唯和陸步侯自然也不會說道什么…一行人便邁步朝外頭走去。 … 而此時,陸起淮的營帳中卻已圍滿了人。 王氏母子早先時候就已到了,韋氏也已趕到了,另有一眾太醫里里外外忙碌著,早先陛下發了話,他們自然不敢掉以輕心,這會正在全心替陸起淮診治。而趙紈和霍飛光也在營帳中,今日皇后娘娘和莊妃都不在春獵的名單上,這里能主事的除了趙準之外,自然也就只有趙紈的身份最高了。 王氏和韋氏等人見謝老夫人一行人進來,忙迎了過來。 待朝人打過禮,王氏便上前幾步扶著了謝老夫人的另一只胳膊,跟著是開了口:“母親,您可來了,您都沒瞧見,玄越被抬進來的時候面色蒼白沒有半點血色,那半只手臂被那猛虎咬得,鮮血都快溢滿了整身衣裳?!?/br> 她這話說完,眼瞧著謝老夫人和沈唯面上的神色皆有些不好,便又握著帕子裝模作樣得抹了一回眼角,緊跟著是又哀嘆一句:“可憐見的,咱們玄越才多大的年紀,也不知能不能救回來?!?/br> 沈唯耳聽著王氏這般說道,心下便有些不舒坦。 她又豈會不知王氏心中的想法?只怕她最希望陸起淮就此死去,那么這陸家也就沒人能夠阻攔她兒子的道路了…這樣的無知蠢婦竟是出自王氏這樣的百年士族大家,也當真是樁稀罕事。 “二弟妹慎言,如今陛下親自下了旨讓今次隨行的太醫診治,玄越自是不會有事?!?/br> 沈唯這話雖然說得輕飄飄,可擲地卻恍如有聲一般,尤其是朝王氏看過去的目光,冷冰冰得像是藏著兩把利劍一般倒是讓王氏生出了心虛偏過了頭,不敢細看。 王氏察覺到自己的動作,臉上顯露出幾分難堪,心下也跟著啐了一回自己竟然被這個小丫頭給唬住了。不過也就這一會功夫,她的面上便又把原先的神色斂了干凈,緊跟著是又一句:“大嫂說的是,倒是我關心則亂了?!?/br> “玄越吉人有天象,自然不會有事的?!?/br> 沈唯也懶得再理會王氏,她眼瞧著坐在一側的趙紈母女便又同謝老夫人說道:“母親,長公主也在?!?/br> 謝老夫人耳聽這話便也循聲看去,她點了點頭,而后是由沈唯扶著朝趙紈走去…她身份高即便見著天家公主也不必行禮,不過還是按著臣下的規矩朝人點了點頭,口中也跟著一句:“勞您親自過來主持大局了?!?/br> 趙紈聞言自是忙道:“老夫人不必同我客氣,陸大公子今日是為救皇兄才會受傷,于情于理我都該親自來看看?!?/br> 她這話說完便擰頭朝里頭看去,臉上的擔憂沒有半點遮掩。 沈唯此時也顧不得再看她們的神色,她手扶著謝老夫人的胳膊一道往里頭看去,營帳本就不大,此時那六扇屏風后頭的軟榻那處,陸起淮臉色蒼白得躺在上頭…如今他衣裳半解,那只受傷的胳膊便再沒有遮掩得暴露在眾人的眼前。 沈唯眼瞧著那胳膊上頭的傷口,心下還是不自覺得一顫,就連面上的神色也有些不好。 她緊抿著唇,素來清平的面容此時也有些繃緊,雖然早就知道陸起淮今次會受傷,書中也曾描繪過傷勢的嚴重性,可那些不過是言語詞字,哪里比得過親自瞧見來得震撼?這人為了上位,當真是拼盡了性命。 他也不怕一個不小心就被那猛虎咬住了要脈。 真是… 營帳之中無人說話,唯有隨侍的丫鬟來來回回,卻是過了許久,先前一直在榻前忙活的張太醫才起了身。他抹了抹額頭上的汗,而后是從屏風那處轉了出去,眼瞧著眾人看來,他是先朝謝老夫人和趙紈各自打了一禮,而后便在他們的注視下恭聲說道:“要是今日那畜生再用上幾分力,只怕如今陸大公子的這條胳膊是難保了?!?/br> 這話便是如今胳膊保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