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節
沈唯瞧著這些人的目光倒是面不改色,她按著規矩先給謝老夫人請了安,而后便坐在右首的位置上,待又受過眾人的禮,便聽得上頭的謝老夫人對那個黑衣少年說道:“玄越,這就是你的母親?!?/br> 陸起淮,字玄越。 沈唯心中剛滑過這一句,便見那黑衣少年已面朝她拱手一禮:“母親?!?/br> 他說話的聲音并不算響,隱約還能聽出那話間的幾分顫音…沈唯見此也未曾說話,她只是抬了眼朝人看去,眼前的少年雖然只有十五歲,可身量卻很高,只是因為身形清瘦瞧著便有些瘦弱了。模樣看起來倒是不錯,只是這會低埋著頭,她也只能窺見幾分。 倒是會裝。 這是沈唯對陸起淮的第一個印象。 如今瞧著人畜無害,可日后做出來的那些事卻當真算得上是心狠手辣…這樣的人可不能得罪,若不然日后怎么死也不知道。 沈唯想到這便應了聲:“起來?!?/br> 她聲調雖然冷淡,可總歸也未曾為難人。坐在上頭的謝老夫人瞧著這般也算得上是松了口氣,她的面上仍舊掛著溫和的笑容,看著底下仍舊有些拘束的少年,口中是道:“好了,玄越,坐下…你如今剛來家中,日后若有什么事便去尋你的母親?!?/br> 陸起淮聞言輕輕應了“是”,而后便尋了個位置坐下了,只是頭卻仍舊埋著,連著座椅也只是占了個三分之一的樣子,脊背更是一直僵著。 他方坐下不久,坐在左邊的一位婦人便笑著說了話:“瞧瞧玄越的這幅模樣,和大哥可當真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彼@話一落,屋中的氣氛便又沉靜了許多,可婦人卻尤還不覺,等前話一落是又跟著一句:“就是瞧著太過清瘦了些,當真是可憐見的?!?/br> 沈唯手里握著一盞茶,這會茶蓋半揭,她也未曾飲只循聲朝人看去,對面坐著的那位婦人約莫三十余歲的年紀,瞧著模樣倒是不錯,可惜那雙眼睛里藏著太多的心思和算計,看起來便讓人覺得不舒服。 她是二房陸步鞅的太太也是王家的庶女,平日里最愛講是非道八卦。 這會她雖然面朝陸起淮說著話,可一雙眼睛卻是朝沈唯這處看來,其中意思自是分明。 倘若是原身只怕這個時候早已受不住這個氣,要么和王氏吵上一通,要么就徑直走人,可不拘是哪個做法落到外頭都會得一個不堪為宗婦的名聲。 沈唯心中好笑,面上卻沒有半點波瀾,她仍舊是手握著一盞茶慢悠悠得飲著,卻是一句話也不曾說道。 那王氏見此便皺了眉,她還想再說道什么,可還不等開口便已聽得謝老夫人沉聲發了話:“好了,如今天色也晚了,玄越留下,你們先都回去?!?/br> 謝老夫人平日是個好脾氣的,這么多年也不曾發過一次火。 可這會雖然面容無恙,聲音卻沉了許多…王氏心下一凜,自是也不敢再說道什么。 … 等走到外頭。 沈唯剛接過墨棋遞來的兔毛手籠揣在手上,還不等往前走上幾步便聽得身后傳來一陣腳步聲。 她未曾回身也能知曉出來的是王氏,果然沒一會功夫便聽到身后傳來王氏的一句話:“大嫂可切莫怪我多嘴,咱們府里孩子不多,大哥膝下更是只有一個女兒…如今這孩子剛進府便得了老太太的青眼,這長久以往下去也不知會是一副什么光景呢?!?/br> 她說到這是又停了一瞬,緊跟著是嘆了口氣:“倘若您有個一兒半女也就罷了,可偏偏…唉?!?/br> 這話雖然說得好聽,可那話中的意思卻太過誅心。 墨棋面色一沉,她剛要回身說話便被沈唯握住了手…沈唯半側了身子朝身后的王氏看去,她的眉目清平,聲音尋常:“勞你掛心了,老爺的孩子就是我的孩子,何況不管如何,他們都得叫我一聲母親?!?/br> 等這話一落—— 她是又漫不經心看了王氏一眼,跟著是又一句:“我聽說覓德病了,她雖然不是你的親生女兒可總歸也要喊你一聲母親,二弟妹有這等子閑心cao心別人院子里的事倒不如好好把心思放在自己院子里,沒得傳出去落得一個‘苛待庶女’的名聲?!?/br> 王氏面色一變,連帶著聲音也沉了許多:“你…” 只是還不等她說話便又聽得身后傳來一道清越的聲音:“大嫂,二嫂?!?/br> 卻是三房的韋氏。 韋氏給兩人見過禮便與沈唯柔聲說道:“大嫂剛病愈還不宜吹風,我扶你回去?!?/br> 沈唯耳聽著這話也未曾說道什么只是朝人點了點頭。 王氏眼瞧著沈唯和韋氏越行越遠,原先搭在丫鬟胳膊上的手卻是又收緊了些,她的面色陰沉,口中是輕啐道:“如今陸步巍死了,咱們國公爺的名號可還懸著呢,我就不信這兩人還當真能跟以前一樣沒個嫌隙?!?/br> 身側的丫鬟耳聽著這一番話,忙輕聲攔勸道:“夫人…” 王氏聞言雖然止了話,可那雙眼中的嘲諷卻仍舊未消:“原本以為她是個好福氣的,如今一看也是可憐?!彼咀钍橇w慕沈唯不已,有個寵愛她的丈夫,還有婆婆的關愛,就連底下的奴仆也沒一個敢欺她的,這國公府里誰有她沈唯過得輕松快活? 可如今看來,還真是家家有本難念的經啊。 王氏眼瞧著沈唯和韋氏轉過長廊也就收回了眼淡淡說道一句:“走,等回去后把周氏那個蹄子叫過來?!毕氲较惹吧蛭欠?,她便又沉了聲:“她是怎么照顧女兒的,沒得讓我吃人家的口舌?!?/br> 丫鬟聞言也不敢多言,只是忙應了一聲。 … 等過了申時,外頭的天就暗下來了。 屋中燭火通明,墨棋剛布置完晚膳,沈唯由人服侍著凈過手剛剛坐下便聽到外頭有人輕稟道:“夫人,大少爺來給您請安了?!?/br> 作者有話要說: 男主這邊年齡調過(真實年齡較大,與身世梗有關),別看男主出場弱,都是裝的裝的裝的—— 第4章 沈唯聞言,擦拭手的動作一頓。 原書中倒是的確有這樣一段劇情,那個時候原身不肯讓陸起淮進門就跑回家和兄長告了一通狀,可她還是沒能攔住陸起淮進門。謝老夫人親自差了身邊的嬤嬤把人接進了門,因著這個緣故,陸起淮來向沈唯請安的時候自是受了好一通欺負。 她記得那會隱約也是這樣一個時辰。 陸起淮過來的時候,原身剛要用飯,聞言未曾讓人回去也沒讓人進門,只是讓人在廊下候著,卻是足足讓他在外頭站了大半個時辰才放了人進來。而后又尋了個由頭讓陸起淮在雪地上罰跪了幾個時辰,到后來還是謝老夫人拖著病體親自來了一趟,陸起淮才得以回去。 而那次也是謝老夫人頭一次對原身發火,并且拿走了原身的管家權力。 自此之后沈唯心中對陸起淮的恨意便越發深了,她雖然沒了掌家的大權,可平日里對陸起淮卻多有苛待,時不時還要尋人麻煩。 身側的墨棋見人一直未曾出聲便悄悄看了一眼沈唯的面色,而后是又輕聲提議道:“您若不喜歡,奴便尋個由頭把人先打發回去?” 沈唯聞言是道:“不必了,讓他進來…” 她這話說完便放下了手中的帕子,跟著是又添了一句:“再備一份碗筷?!?/br> 沈唯這一番話卻是讓屋子里伺候的人都嚇了一跳,就連墨棋也吃了一驚,不過她也未曾說道什么只輕輕應了一聲便去外頭請人進來了…沒一會功夫,陸起淮便走了進來,他身形清瘦,一路走來步子并不算快,頭也一直低著,瞧著還是有些拘束。 屋中的幾個丫鬟都是頭一回見到陸起淮,見他這般便皺了皺眉,心下皆是不約而同想到一句“到底是外室生的,當真是半點也上不了臺面?!?/br> 陸起淮等走到離沈唯還有三四步距離的樣子便止了步子。 他是朝人拱手打了個禮,而后便開口說道:“兒子請母親大安?!?/br> 沈唯聞言便輕輕嗯了一聲,她纖弱的手腕搭在桌子上,一雙沒什么波瀾的杏目卻是一直瞧著陸起淮,神色如常,語句也未有什么異樣:“可用過飯了?” “還,還未…” 陸起淮說這話的時候,目光不自覺得朝那桌上看去一眼。許是菜肴美味香氣襲人,他搭落在身側的指尖也止不住蜷起了幾分,待把目光從那桌子上移開,他才又輕聲說道:“剛從祖母那處過來,想著如今夜還不深便先來給母親請安?!?/br> 等這話一落,他是又輕聲跟著一句:“既然母親在用晚膳,兒子就先不打擾您了?!?/br> “坐下,陪我用飯…”沈唯這話剛落,便有小丫鬟從外頭打了簾子走了進來,手上捧著一雙碗筷,卻是先前應她的吩咐去取的。 陸起淮卻似是未曾聽清一般,他怔怔抬了臉朝沈唯看去,待瞧見沈唯看過來的視線忙又垂下了頭,只是話語之間卻還有幾分躊躇:“兒子,兒子回去用就好?!?/br> 立在一側的墨棋看著陸起淮這般也忍不住皺了眉,雖說一直養在外頭可好歹也是國公爺的兒子,怎得這般怯弱?倘若讓外頭的人瞧見還不知道該怎么摘指他們陸家呢。她想到這便也跟著勸說道:“大少爺,您這會去外院,再著人去廚房取菜只怕這一來一回還得費上不少功夫?!?/br> 陸起淮聞言卻還有幾分猶豫,他是又悄悄看了一眼沈唯,見她面色無異才輕聲說道:“那就多謝母親了?!?/br> 等這話一落—— 他是又朝人拱手一禮才在沈唯對面的位置坐下。 士族用膳最講究規矩,除去“食不言”的這些老規矩,就連菜肴也只能由身側侍立的布菜丫鬟夾取,席間碗筷不能發出半點聲響,甚至連咀嚼也得有個定數。沈唯在穿越前倒是報過一個禮儀班,可縱然如此,她還是覺得這套規矩實在磨人。 不過… 沈唯看了眼坐在對面的陸起淮。 即便陸起淮先前偽裝得再好,可有些事情卻是改變不了的。她看著陸起淮的坐姿還有吃飯時的樣子即便再怎么偽裝,可那一番動作卻如行云流水一般透著一股與生俱來的貴氣。 還有這張臉… 沈唯想起傍晚時分王氏說的那一句“玄越和大哥簡直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話,心下就不免覺得好笑,原先陸起淮一直低著頭她也未曾查探個清楚,可如今這樣一看,縱然她未曾見過陸步巍,可原身關于陸步巍的記憶卻有不少。 這兩人哪有半點相像之處? 那王氏還當真是睜著眼睛說瞎話。 沈唯看了這么久,陸起淮就算再遲鈍也察覺到了,他放下手中的碗筷抬眼看她,聲調輕微,問她:“母親,怎么了?可是兒子那里有做得不對的地方?” 他話語之間不掩躊躇,臉上也仍舊帶著拘束,倒是讓他那張俊美的面容也跟著失色了幾分。 沈唯耳聽著這一句倒也回過了神,她放下了手中的碗筷待接過墨棋遞來的帕子擦拭了一回手才看著人淡淡說了句:“無事?!?/br> 等這話一落,她便又問了一回人:“用好了?” 陸起淮點了點頭,他的面上掛著一個怯弱的笑倒是想同人親近一般,只是看著沈唯的面色便又顯得有些拘束,連帶著聲音也還是有些輕:“是,多謝母親,兒子已經用好了?!?/br> 沈唯聞言也就不再說話,她由墨棋扶著起了身往一側的軟榻走去,口中卻是又說道一句:“你住的屋子里大致物什我已著人給你備好了,灑掃的婆子、小廝也都是有的,至于貼身伺候的人等我明日好生相看一番再給你送去?!?/br> 等這話一落—— 沈唯便坐在了軟榻上,墨棋奉了新茶過來,她接了過來握于手中,眼瞧著立在一側的陸起淮是又一句:“好了,夜色深了,你先回去?!彼@話說完是又押了口茶,而后才與墨棋吩咐道:“墨棋,送他一程?!?/br> 陸起淮聞言自是又好生一番謝意,他規規矩矩朝人打了禮,而后才往外退去…走到外間的時候,他溫聲謝絕了墨棋,只一手撐著傘一手提著燈籠往外頭走去,等穿過小道走出院子他才停下步子。 此時夜色已深。 外間風雪未停,陶然齋卻依舊燈火通明。 陸起淮穿過這漫天風雪朝里頭看去,那雙幽深的眼中不自覺地閃過一道暗芒,不過也只是這瞬息的功夫,他便已折回了身子重新提了步子往小道走去。他的步子沉穩,身姿挺拔,二十四節傘骨之下隱約可見的半張面容清俊而又淡漠,哪里還有先前那副怯弱拘束的模樣? 倘若此時有人的話,自然能夠察覺出他的不同。 可如今正值寒冬,那些園子里灑掃的婆子、丫鬟早尋地躲懶去了,自然也無人窺見這一副風姿了。 … 陶然齋。 夜里,墨棋服侍沈唯洗漱,念及陸起淮便又輕聲說道一句:“到底是外頭養了多年,根都養歪了,您瞧瞧那大少爺哪有半點國公爺的氣度?日后他若出去也不知外頭該說道些什么了?!?/br> 沈唯在手心倒了幾滴玫瑰露,待在臉上輕輕敷過一圈才接了話:“你又何必擔心?他總歸是姓陸的?!?/br> 再怎么不濟,他也是姓陸,外頭那些不長眼的難不成還敢欺到陸家頭上不成? 何況… 那個少年可厲害的很。 墨棋聞言也就不再說道什么,她等沈唯上了床又替人落下了帷帳才往外頭走去,只是臨來走到布簾處的時候卻還是回身看了一眼屋中,夫人今日對大少爺的態度卻是不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