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節
齊照捂住頭,任打任罵。 等竇綠白罵夠了,他往后面看,問:“小結巴呢?” 竇綠白吐一口白煙,“回南城了?!?/br> 齊照大驚失色:“什么?” 竇綠白指了指對面街道:“看你急成這樣,媽會讓她回南城嗎?去便利店買熱飲了,這不,出來了?!?/br> 齊照抬頭,隔著馬路,便利店玻璃門前,穿白色羽絨服的女孩子正從門里走出,低頭看購物袋里的東西。 車輛馳騁,齊照等不及,直接奔過去。 便利店旁邊的小巷。 路燈一閃一閃。 溫歡將剝好的鹵雞蛋遞過去,齊照喝完熱牛奶,嘴里嚼雞蛋,往袋子里找其他東西。 她趕緊將加熱的速食飯拿出來。 齊照將臉湊過去:“啊?!?/br> 寒風瑟瑟,一碗盒飯吃成了山珍海味。 齊照捂住嘴打個飽嗝:“真好吃?!?/br> 一天沒吃東西,關得他都快餓暈了。 女孩子一言不發,拿紙巾踮腳為他擦嘴。 動作溫柔,問:“去車里嗎?” 齊照搓搓鼻子:“再在這里待會?!?/br> 謝愷也來了,車里加上竇綠白和司機老李,總共三個人。 都是跑過來接他出局子的。 但他現在不太想面對其他人的問候。 外面冷得很。 齊照身上披著從竇綠白那搶來的大貂,彎曲手臂,將溫歡攬過來。 他疲憊凍僵的身體挨了她,跟近了暖爐一樣。 從內到外,烘得舒舒服服。 “冷不冷?” “不冷,你呢?” “我有點冷?!?/br> 她撈起他,小手貼上他的寬厚的大手,試圖為他搓熱雙手。 齊照盯著她圓潤的頭頂發呆,忽然開口問:“我兇嗎?” 她細聲答:“不兇?!?/br> 齊照想說“我沒有家暴傾向”,說出來有種此地無銀三百兩的意味,不說又擔心她以后害怕他。 拳頭都打出了血絲。 但他不后悔。 再來一次,他可能會揍得更狠。 一想到丁源余,齊照渾身不自在。 他問:“去醫院看了嗎?“ “沒有?!?/br> 齊照松口氣:“別去看,他要告就讓他告,怎么樣都行?!甭杂型nD,緩聲強調:“天塌了有我頂著,我自己動的手,我自己負責,不關你的事,明白嗎?” 他語氣堅定,因為太過決絕,聽起來像是在立生死狀。 她久久未曾回應。 兩個人之間的距離,只差一厘米。他手癢,想將她徹底抱進懷里,剛抬手臂,女孩子從大衣下抬起瓷白細膩的臉:“你……你抽煙嗎,我去買一包?!?/br> 買了煙,兩個人重新走回巷子。 大貂蓋著,像連體嬰。 齊照側頭,昏暗的燈光下,溫歡撕開煙盒塑料包裝,遲疑幾秒,挑了最里面的煙。 手指夾了煙,沒往他嘴里送,她自己含著。 走回原來的地方,溫歡掀了大貂往旁挪幾步,兩個人一下子隔遠。 破墻又臟又涼,她整個后背抵過去,含濕煙頭,重新放回去,又抽出另一支煙。 見齊照盯她,她晃晃指間的煙:“我……我mama的習慣?!?/br> 齊照“嗯”一聲,從煙盒里挑出她剛才含濕的那根煙,打火機點燃,深深吸一口。 太久沒抽煙,差點嗆住。 她看著他笑,笑兩聲,斂神舒眉,聲音輕緩:“我……我以前有個好朋友,第一次學人抽煙時,嗆得差點連肺都咳出來?!?/br> 齊照止住咳嗽,仰起身體:“是嗎?”想起什么,好奇問:“以前的好朋友?都沒聽你提起過?!?/br> 她語氣淡淡的:“他……他已經死了?!?/br> 齊照愣住。 溫歡仰頭看天上黑色幕布。 無星無月,只有寒風。 她聽見自己的聲音無情無緒,像是在說別人的事:“是……是個體弱多病的男孩子,有個很好聽的名字,叫丁殷然。我和mama定居南城,他是我的第一個鄰居,我們倆都拉小提琴,后來他不拉了,陪著我到處比賽?!?/br> 齊照心里有點酸:“嗯?!?/br> 溫歡:“他……他話不多,但是很愛笑,有時候做飯阿姨請假,他就接我去他們家吃飯,從初中到高中,基本上所有重要的日子,都是他陪著一起?!?/br> 齊照更酸了:“嗯?!?/br> 溫歡:“我……我記得初二那年過年,南城到處都是雪,車輛不通行,mama的航班取消回不來,家里就我一個人,丁殷然在雪里走了兩小時,走到我家門口接我去他們家過年?!?/br> 她扭頭看齊照,語氣輕快,像是在分享什么值得回味的趣事:“丁……丁阿姨包的餃子餡rou很好吃,丁殷然抓了一大把烤花生,我們坐在暖爐前看他收藏的漫畫。那一晚除夕守夜許愿,我許的愿望是,要和他做一輩子的好朋友?!?/br> 齊照紅了眼,聽到最后好朋友三個字,才勉強將醋意收回去。 她還有話沒說完,他呼口悶氣,問:“后來呢?” 溫歡沒聲,嘴里的煙頭抽出來,嚼得稀碎。 齊照撓撓臉,等了一會,沒等到她說話。 天氣冷,他準備牽她回去,剛搭上她的手腕,她忽然甩開他,雙手插進兜里,烏發垂下,遮住她大半張臉。 她語氣平靜:“高二……高二上學期,丁殷然陪我參加金弦賽,慶功宴上,他喝了酒,回酒店房間的時候,他忽然抱住我哭。我問他為什么哭,他說他的病最多撐到二十歲,他是個沒有未來的人,在僅剩的人生中,他不想再和我做朋友?!?/br> 齊照意識到什么,緊張地看過去,女孩子一雙大眼睛黯然無色,臉上佯裝淡然:“他……他喝得很醉很醉,朝我撲過來的時候,一直哭一邊喊我的名字,我第一次發現他的力氣那么大,要不是桌邊有燒開的水壺,我可能根本推不開他?!?/br> 一直深埋在心底的事終于說出來,她比自己想象中更冷靜,甚至都能平和地回憶。 第二天丁殷然認錯,說他喝醉酒加上當天得到病情檢查結果,才會一時沖動差點犯下大錯。 她沒有原諒他。 從那天之后,她再也沒有和他說過一句話,直到—— 巷子前幾輛出警的警車歸隊,滴嗚滴嗚的聲音打斷四周寧靜。 車上的紅燈一閃一閃,從女孩子白玉般溫潤的面龐晃過。 她眼里映著紅光,像是又看到那天滿目腥紅:“直到他……他從我面前跳下來,連同我的琴一起,摔得粉碎?!?/br> 警車駛進派出所。 警鐘不再響。 周圍回歸寂靜。 溫歡在齊照跟前站定,笑比哭難看:“說完了,我們……我們回車里吧?!?/br> 夜風吹過她皎潔的臉,她雙唇顫抖,整個人仿佛一根繃緊的弦,只差最后一點力道,就要徹底斷開。 齊照跟過去幾步,一把將溫歡拽回抱緊。 他扣住她的后腦勺,將她整個人包圍。 “有告訴過別人嗎?” 她搖頭。 “因為曾經是朋友,所以不想他死后被人指點嗎?” 溫歡不說話。 齊照收緊懷抱,暗啞的聲音一字一字說:“他喝醉酒,會對他親媽圖謀不軌嗎?錯了就是錯了,任何理由都是借口?!?/br> 溫歡愣住。 數秒。 她顫抖地貼在他胸膛,聲音哽咽:“可……可我從來沒有想過他會選擇結束生命?!?/br> 他皺眉:“死了就死了?!?/br> 她輕聲說:“一條人命?!?/br> “嗯?!?/br> 人心是rou長的,割一刀流出血,血止住了還會結痂,痂掉落了還會留下傷疤。 他不再說多余的話,他試圖和她一起難過。 他知道他們曾經是最好的朋友。 人的感情不是非黑即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