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節
許久,他才垂眸說道:“抱歉?!?/br> 商余辭眸色微暗,搖了搖頭,笑道:“師尊莫非偷偷瞞著弟子將弟子的清心丹送人了?否則怎會無緣無故向弟子道歉?” 葉上秋:“……” 魔尊手里又被塞了好幾瓶清心丹。 葉上人以行動表明,他送丹藥都是光明正大地送,從不偷偷摸摸。 商余辭也不自覺地慣著他,將丹藥收起來,目光落在葉上秋形狀姣好的薄唇上,目光一閃。 葉上秋微微撇開頭,看向前方依然隱匿于黑暗中的小道,語氣冷淡:“走罷?!?/br> 他們走得不慢,卻也不快,剛才耽擱了一下,更是慢了一些,這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法在潭水中隔絕出來的空間便是顫了顫,像是有什么東西正在往這邊趕來,又像是這里萌生的意志在催促著他們。 無邊清暉隨著他們的行進而不斷推進,慢慢地將這片黑暗中藏著的真面目顯露了出來。 那確實是一片深澗。 濤濤而過的長河洶涌澎湃,卻不聞一絲水聲;繁茂的樹木參天,卻不見有一絲晃動。 他們二人走到這里,卻像是不知禮的客人闖入到了真正的仙人洞府里,頗有些格格不入。 “師尊?”商余辭見葉上秋蹙著眉停住了腳步,不由得叫了他一聲,抬手將他微皺的眉頭輕輕揉開,“可是有什么不妥?” 沒有。 要有的話就是你這逆徒又欺師滅祖了。 葉上秋長睫微抬,冷冽的目光落在商余辭的臉上,然后又倏然間移開,語氣更是冷淡了幾分:“無事?!?/br> 說著,他也不等商余辭有什么動作,袍袖輕拂,就踏著腳下的石徑,往那濤濤長河邊行去。 倒掛的長河如斯壯美,簡直……簡直與他方才在識海中見到的那一條相似至極。 葉上秋眼眸微瞇,臉上罕見地閃過了一絲茫然無措的感覺,削減了幾分他身上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孤冷之意,引人垂思。 他自踏上道途以來,向來是持守本心,勤于修煉,那紛至沓來的模糊畫面,卻不知是從何而起,又將推著他去往何方。 葉上秋不是蠢人,所以,他很快就理清了這些模糊畫面出現的時機—— 無不是在他即將尋到一種那古籍上記載著的靈藥,或是他又察覺到那種陌生又熟悉的氣息之時突然出現于他的識海之中的。 此刻這里既無他熟悉的氣息,那便只能是…… 靈藥了。 葉上秋作為煉藥師,自然是對靈藥極為喜愛的。尤其是記載于古籍之上的那些靈藥—— 或可說,那已經不算是靈藥,而算是仙草了。 其他的珍稀靈藥雖然稀少,但只要舍得花大力氣、大本錢,還是能尋見幾株的,可記載于那本古籍之中的這些仙草,卻是早已消隱于時光之中,只在那些世家宗門的秘典玉簡中留下只言片語,叫人遐思無限。 這些仙草與他識海之中出現的那個倚樹道修有關,甚至于,若是他不曾猜錯的話,那本古籍應當也是那道修的手筆,而古籍之中所記載的仙草,自然也與他有些關系。 那么,他自羲和小世界中便見過的昭天仙蓮、澤水秘境中見到的大衍木……是否也是那道修的遺澤? 那道修……與商余辭,又有著什么樣的關系? 葉上秋眼睫輕顫,腦中卻是之前在識海當中見到的,踏林而來的白衣人。 他的五官亦是十分模糊,但言行舉止卻與商余辭相去不遠,身上似是清淡梵香,無盡殺意升騰繚繞…… 這般繁雜心緒不過是在葉上秋的神思之中稍微出現了一下,就被他嚴嚴實實地、極為迅速地壓到了心底的最深處。 他循著識海當中模糊出現過的、在古籍中也略有提及的一些點撥走到那浩瀚長河的中間,足踏粼光水波,衣袂翻飛屬于元嬰上人的氣勢在這一刻顯露無疑—— 翻涌的長河瞬間掀起滔天巨浪,一朵金色的、猶如龍鱗堆疊而成的靈花隱匿在萬千波濤水珠之間輕輕搖曳,襲人的香氣撲鼻而來。 葉上秋抬手輕握,那濤濤流淌著的長河便被他灼熱無比的真元一蒸,冒出了無盡的霧氣,稍稍遮掩了他的神容。 撼天動地,改易河道。 那長河被他凌空一抓,便在空空中不斷地翻卷著,隱約發出了幾聲猶如龍吟一般的咆哮。 商余辭見狀,眉梢微動,也隨手掐了個術法,搖身一躍,便與葉上秋同站一處,璀璨金光銳利如鋒,壓得那條水龍不敢稍稍抬頭。 似乎是覺察到了這邊的強勢壓制,那朵金色的,看著極為柔韌嬌美的靈花在長河之中顫動了幾下,竟然是直接從河中落下,直落進了葉上秋的手中。 商余辭看得有些奇異,含笑說道:“恭喜師尊……又得一株珍稀靈藥?!?/br> 然而葉上秋握著手中的金色靈花,表情卻是晦澀冷凝:“……嗯?!?/br> 作者有話要說: 魚魚使勁兒作,秋秋使勁兒打 第47章 靈花入手的手感溫暖柔韌,仿佛已開啟了些許靈智,投入了葉上秋的手中之后,就在他的指尖上輕蹭搖曳著,帶著一種親昵的意味。 葉上秋微微閉了閉眼,手指在這株金鱗藤的花葉上摩挲了一下,然后就將它妥善地收了起來。 “師尊怎地一直看它不看弟子?”正沉默間,商余辭上前一步,溫柔而又不可拒絕伸手纏住葉上秋的手指,從葉上秋的身后將他虛虛攬進懷里,想了想,又將下巴輕輕放到了葉上秋的肩上。 仿佛……這樣才是對的。 商余辭眼底閃過一絲他自己都不曾知曉的饜足沉淪之色,輕笑著開口道:“莫非是師尊嫌棄弟子不如這株金鱗藤好看?” “你何時比金鱗藤好看了?”在商余辭的氣息輕柔地撲灑在頸側的瞬間,葉上秋脊背微僵,卻是極為冷漠無情地答道。 仿佛是看透了葉上秋冷若冰霜的外表之下那色厲內荏、對他極為縱容的內心,魔尊并未被他的冷言冷語嚇倒,反倒是將手微微收緊了一些,線條優美分明的下巴在葉上秋的肩上蹭了蹭,眼睛卻是不安分地看向葉上秋玉白色的小巧耳珠,暗金之色在眸中流轉,宛若碎玉星輝:“弟子雖不及師尊殊色,卻如何不比這金鱗藤好看了?” 被人這樣從身后目不轉睛地盯著并不是一個很好的體驗。葉上秋容色冷凝,連商余辭說了什么都沒有太過注意,只側首垂眸瞥了他一眼。 他沒有注意到的是,商余辭一直靠在他的肩上,他一轉頭,兩人之間的距離驟然縮短,一時之間呼吸相近,氣息交融,連那逆徒眸中翻卷的幽暗之色也清清楚楚地落入眼底。 異樣的熟悉感再次撲面而來。 商余辭眼底也流露了一絲驚愕,隨后又很快將下巴從葉上秋的肩上挪開,站直了身子,嘆息道:“阿彌陀佛……師尊方才看向弟子的目光這般無情,當真是讓弟子心痛如絞?!?/br> 分明頂著最為精致圣潔的佛修皮囊,佛偈經文亦是隨手拈來,說出的話卻是與佛道所追求的六根清凈相去甚遠。 佛修青年清逸雅然的容貌在他抬眸的瞬間顯出了一種邪異俊美之感來,葉上秋眸色微動,微不可見地移開了目光。 自那株金鱗藤從倒掛長河內脫身落入葉上秋手中之后,那倒掛著的長河便開始sao動了起來,奔騰不息的河水寒徹骨髓,很快就將這片隱匿在潭水之下的深淵覆蓋了一層清涼的寒氣。 一股輕淺卻不可忽視的威脅之意掠上心頭,葉上秋眉間微蹙,清冷的目光落在了他們來時的那條玉石小道之上。 搖搖欲墜之感越發強烈,那被葉上秋和商余辭合力禁錮著的長河水龍翻騰不止,身上的金色鎖鏈光華流轉,隱約有些斷裂之像。 這里設下的防守并不嚴密,卻是藏得極好,就如同藏匿于清萊秘境中的昭天仙蓮、澤水秘境中的大衍木一般,旁邊并沒有那種守候在天材地寶的妖獸靈獸,而只是藏匿在秘境的某一處。 如今想想,連玄階低級的靈藥都會有敏銳的妖獸守候在一旁,如昭天仙蓮、大衍木、金鱗藤這般的仙靈之物,竟然會沒有妖獸等候在一旁,等到成熟之日奪下機緣么? 再加上澤水秘境當中仿若被人精心布置過的靈藥布局…… 葉上秋眼眸輕動,隱約從其中察覺到了什么。 那種威脅感越發明顯,深淵崩散,水龍咆哮,葉上秋轉身拉過商余辭的手腕:“走?!?/br> 散逸的衣袍劃過半空,一只蒼白的鬼手從松軟的土壤中探出來,尖利的指尖輕輕勾動,仿佛是在挽留著那容顏昳麗的玄衣道修。 這只鬼手的出現仿佛徹底將這靜謐的氣氛破壞殆盡,無數的森冷鬼手從下地上涌出來,在空中揮舞中幽藍色的火焰憑空燃起,將這片幽暗的深澗逐漸點燃。 那幽藍的火焰靜靜地吞噬著彌漫的黑暗,整片深淵此時仿佛化作了一幅奇異的水墨畫,藍色的墨水隨著凌亂的畫筆不斷蔓延,追趕著前方的玄衣道修與白衣佛修。 “師尊,”即便是被無數的鬼手、無盡的暗火追趕著,商余辭看起來卻還是閑逸自若,帶著清逸的笑容靠近葉上秋,“弟子好害怕?!?/br> 葉上秋:“……” 一個陰神境的佛修……害怕這些隱晦之物? 魔尊唇角微抿,目光堅定—— 沒有錯,就是害怕。 然而葉上人著實是冷酷無情,親收的弟子露出這般懼怕之色,他竟還是眸若清霜,好看的臉上不見一絲安撫之色,反倒顯得越發冷凝。 “莫怕?!鄙逃噢o正想繼續嘆幾口氣鍛煉鍛煉演技,就聽見他的師尊清越的聲音傳來,分明是稍嫌薄情淡然的音質,此刻聽來卻似是世間最惑人的甘甜美酒,引人沉淪。 大約是商余辭此時的表情看起來實在有些不同,葉上秋看了一眼身后追來的鬼手和幽火,薄唇微抿,一把將他攬進懷里,手上連連掐訣,真元流轉,倏忽間便是從那片逐漸崩塌的深澗之中遁出! 商余辭在葉上秋攬住他的那一刻就已是回過神來,卻并沒有做出什么掙扎,反而不動聲色地往葉上秋懷里挪了挪,低頌佛音,浩蕩堂皇的佛家之言如黃鐘大呂回蕩不休,凌厲金氣鋒銳無匹,瞬間將他們身后追來的鬼手幽火的速度壓制到極致。 葉上秋與他配合得極為契合巧妙,在那些鬼手幽火被他壓制下來的那一瞬間,一簇雪白可愛的火苗從葉上秋的眉心之中探出,不過是瞬息之間,便是化為雪域冰原般遼闊的烈火,如霜如雪的火焰掃過,那些鬼手幽火掙扎的動作一滯,上面皆是覆蓋了一層冰霜,隨后便如水中月鏡中花一般緩緩消散,不留一絲痕跡。 “師尊真厲害?!鄙逃噢o輕笑一聲,發自內心的喜悅之意叫他眼角眉梢都掛上了幾分笑意,忍不住伸手在葉上秋的耳垂上捏了一下。 陌生的觸感落在敏感的耳珠上,葉上秋神色微變,眼睛驚訝地睜大了一下,沒有了以往那種叫人不敢接近的凜冽冷然的氣勢,反倒是顯出了幾分呆呆的可愛來。 只不過這可愛也只是瞬間之事,而且還會伴隨著比之前更加冷銳的氣勢壓下來,除了昔日的魔尊,誰也不敢對葉上人做出這樣的事情。 想,但做不到。 葉上秋薄唇輕抿,隨后手臂一松,輕輕拂袖,席卷而起的清風瞬間將商余辭退離了數十丈之遠,森冷的玄冰琉璃火隨之而至,帶著令人心驚的氣息。 逗過頭了。商余辭的腦海當中瞬間閃過這樣的一個念頭,眼底閃過一抹勢在必得之色。 那些莫名其妙的欣喜、不悅、饜足,如今想想,不全是由他的這位師尊而來的么? 原來不知不覺間,他憑著幾分興趣拜下的這位師尊,便已是牽動了他的整副心神。 他捏了幾個法訣,鍍著金身的菩薩僧侶出現他的身前,佛光熠熠,為他抵擋著那席卷而來的無邊異火。 然而那熊熊異火還沒觸碰到商余辭身前以術法凝聚而成的金身佛像,便又如春日清雪一般消散,只余下一絲微冷灼熱的氣息,挨著他的肩袖落下。 燒毀了他的幾縷青絲和一身僧袍。 商余辭微愣,隨后便是發出了幾聲愉悅至極的輕笑,身形一動,便是追著葉上秋的身上快速地掠去! 大道艱遠,若能多幾分樂趣,倒也不錯。 葉上秋冷著臉踏著霜云往來時的方向掠去,袍袖紛飛,驚得周圍的昏昏靈光顫了顫,露出了上方澎湃不休的潭水。 烏發墨眸的玄衣道修此刻心中不快,感覺到了上面肆虐著的熾烈氣息,手指一抹,數個玉瓶在他面前瞬間排開,氤氳的血氣帶著幾絲溫熱,隨著葉上秋指間的動作,消融在他的衣袍之上—— 隨著他的動作停下,寒意徹骨的潭水越發地沸騰了起來,感覺到外面不斷靠近的數十道晦澀氣息,葉上秋付抬手服下了兩枚匿息丹,隨后便是輕輕一動,隱入了無邊水光月色之中。 跟著過來的商余辭幾乎是瞬間就知道葉上秋做了什么,他跟著含了兩枚匿息丹入口,將葉上秋之前交與他的炎獸精血輕輕點在僧袍上,卻是搖了搖頭:“真是狠心……” 看來真的是氣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