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節
她心里又開心又不開心。 能夠回到故土湛沅州,她自然是開心的??善螣o錯今日早上才告訴她,那些衣服都不準她帶走。 一想到一整排客房里一排排塞滿箱籠的新衣裳還沒有上身,她心里就像割rou似的舍不得。 這回湛沅州之后會不會再買新衣服無關,這是十幾年沒買過新衣服的她發自內心的暴殄天物之感。 “馬車已經準備妥當,停在山下?!遍L柏道。 青雁隨意應了一聲,有些心不在焉。 長柏腳步不動,立在那里望著青雁,心里說不出是什么滋味。大概……今日一別,這輩子都不會再相見了。 半晌,青雁才反應過來長柏還在這里。她抬頭,對上長柏晦暗的眸子。 青雁怔了怔,起身走到長柏面前,說道:“長柏哥哥,我不怪你了?!?/br> 長柏倉皇別開眼。 聞青悄悄望了長柏一眼,黯然垂眸。 青雁彎著眼睛笑得甜美又溫柔:“我現在的日子挺好的,比以前好多了。聽說福禍相依,我這也算是另一種因禍得福。長柏哥哥不要再自責了,也不要再活在仇恨和愧疚中。嗯……過去有很多的苦,可咱們都要往前走,只要一直往前走,就可以告別過去的苦難,日子越來越好?!?/br> “永晝寺里好多的平安符,我求了一個。這個給長柏哥哥?!鼻嘌銓⒁粋€平安符遞給長柏。 長柏望著她掌心的平安符,目光深了又深,半晌才伸手去接。平安符握在手中沉甸甸的。 “這個給你?!鼻嘌銓⒘硗庖粋€平安符遞給了聞青。 “我也有?”聞青受寵若驚。 這次回湛沅州,府中從宮中撥來的這批宮女太監都不會帶走。青雁只會帶著聞溪和蕓娘。 “對了,有件事情想請長柏哥哥幫忙?!?/br> 長柏立刻收起情緒,道:“你說?!?/br> 青雁揪起小眉頭,一副心疼相。她心疼地說:“那些新衣服我帶不走,留著吃灰太可惜了,送給百姓吧?!?/br> 長柏點頭,答應下來。 青雁顛了顛手中還剩下的一枚平安符。 青雁去后山找到了云公子。 這幾日,他總是尋一僻靜處,抱著他的劍,不知道在想什么,甚至偶爾還會自言自語。 青雁還沒走近,他已感覺到,睜開眼睛看向青雁步履輕盈地跑來。 “我要回湛沅了,這個送給你?!鼻嘌銓⑵桨卜o他,“別再受那么重的傷了,一身武藝要保護好自己?!?/br> 他低著頭,疑惑地望著掌心的平安符。他并不知道這是什么東西。最近他發現興許不僅是因為失憶,以前的他也有很多東西不認識。不妄小和尚還曾笑他以前不知道隱居在哪個深山里,不問世事遠離凡塵。 “你以后要去哪里?”青雁問。 云公子搖搖頭。 他不知道。 蕓娘遠遠地喊青雁。 看來前面的還俗儀式結束了,她要啟程了。青雁向云公子告別,提著裙角,腳步匆匆地往回跑。 云公子望著青雁的背影,握緊手中的劍,心里莫名生出一種很強烈的保護欲。他脫口而出:“王妃,湛王府可缺侍衛?” 青雁一愣,驚訝地回頭望向他:“你要做侍衛?” 云公子點頭。 青雁有些懵。他可是云家后人,她總覺得以他的身手做侍衛是大材小用。 青雁沒有一口答應下來,而是說:“我要去問問湛王才成?!?/br> 她看得出來段無錯不喜歡她夸云公子。她很想要這個身手了得的侍衛,可若段無錯不高興,那她就不要了。 青雁跑回去見到段無錯愣了一下。 他已先一步上了馬車。馬車門開著,他靠著車壁,他換下了青色僧衣,換回常服。一身紫緞襯得他明燦華貴氣質斐然,那世無其二的仙人姿更為耀目。 青雁回過神來,將手遞給他,上了馬車。 “云公子說想做咱們家的侍衛?!鼻嘌阏f著去瞧段無錯的表情。 也不知道是不是“咱們家”這三個字太過動聽,段無錯眉眼間溫和笑意不減反增,點了頭。 青雁趕忙讓侍衛去告訴云公子,讓他跟上。 馬車碌碌,朝著湛沅州的方向駛去。 一共兩輛馬車。青雁和段無錯坐在前面的馬車,聞溪和蕓娘坐在后面的馬車。然后便是兩個趕路的車夫,還有一個云公子,再無其他人。一些衣服行李裝在后面的馬車里,而青雁和段無錯坐的馬車里也塞了滿當當的食物。一路上,青雁的小嘴就沒停過。 瞧上去完全不像王爺遠行去封地。這還是因為青雁的緣故,若只有段無錯一個,帶的東西會更少。 段無錯沒有故意藏匿行蹤,大搖大擺地出京。所過之地,很多人認出了他的身份,皆避讓,行所能行之方便。 舟車本勞累,段無錯本還擔心青雁不適應??伤耆嵌鄳],只要好吃的帶的多,青雁完全不覺得勞累,月牙眼始終彎彎。 一路上,段無錯的耳邊總是青雁噙著新荔甜味的笑音??菰锏穆猛咀兊萌の逗芏?。 青雁倒是有些擔心聞溪。她之前受了那么重的傷,還未痊愈,怕她受不了顛簸。還好聞溪是習武之人身體底子夠硬,尚能接受。 青雁跟著段無錯回湛沅的同時,花朝公主也跟著兄長離開京都回陶國。路線緣故,兩方人的馬車在同一日駛進了慶丹道。 不過青雁遇到花朝公主前,先遇到了興元王。 第87章 “劍時!” 花朝公主從噩夢中驚醒, 鬢邊的發被冷汗打濕。 “公主又做噩夢了?!睂m女趕忙遞上一杯溫水,“公主潤潤喉,已經是傍晚時分,再堅持一會兒就能停下歇一歇?!?/br> 宮女的聲音明明就在耳畔, 卻仿佛隔著千萬層的云霧。 施令蕪沒有接宮女遞過來的水, 她聽著車轅碌碌聲,慢慢從那個陰暗骯臟的噩夢里清醒過來。 都過去了…… 她垂眸, 下意識地將手搭在小腹, 再也感受不到那個孩子的存在, 她的手在發抖。起先只是微顫,發抖漸漸劇烈起來。 “公主!”宮女趕忙放下水杯,握住施令蕪的手, 她的手冷得像冰一樣。 “你下去?!笔┝钍忛_口。她的聲音也沒有溫度,甚至沒有生氣。 宮女擔憂地望了施令蕪一眼,還是領命下了馬車, 登上后面的一輛馬車。 車廂里只有施令蕪一個人了, 她朝著角落向后挪了挪,抬腳踩著長凳,縮在角落抱膝而坐。 骨子里的驕傲讓她不愿意在宮女面前顯露半分脆弱。 施令蕪苦笑。 她哪里還有驕傲。早就沒了, 她的驕傲落在骯臟的泥里, 被人踩來踩去。 一個從小萬千寵愛的公主,拋下一切跟著心愛人隱居山野。云劍時是江湖人,即使再不問世事的性子, 云家人的仇家也不少。當沒了云劍時的保護, 她會經歷些什么? 噩夢千萬次地折磨著她, 她不愿意去回想。 她將手死死摁在自己的肚子上,才能抵抗這般撕心刮骨的痛。她親眼看著心愛人被亂劍刺殺, 長劍刺進他的心臟。他遙遙望著她,似乎想說什么,可是一個字都來不及說便被推下萬丈懸崖。 她受盡欺辱時,拼命護著自己的肚子,可是就算她丟下所有公主的驕傲去跪地乞求,換來的只是變本加厲的欺辱。 他們大笑著踩她的肚子。 鮮血,還有死亡。 那一日,她便死了,與她的心上人和孩子一同死去。 所有昔日的盛寵都成了舊夢。后來,她甚至要勾引何平,那個曾經給她擦鞋都不配的侍衛,才得以逃走。 那個時候施令蕪才知道自己錯的有多離譜。只有握緊權力才能保護自己,保護自己的愛人。 她好想回家,回到自己的公主府。 就算她知道那些萬眾寵愛的日子再也回不來了,她也想回家。好想好想。 她一動不動縮在角落,直到天色將要暗下來,她才有所動作。她攤開手心,望著攤在掌心的劍穗,眼淚千萬次地將劍穗打濕。 她在很小的時候便認識了云劍時。 那年她十一,隨太后去行宮避暑。她帶著宮人在山野間游玩時遇見了云劍時。 他雖然比她年長兩歲,那個時候他卻比她矮一些,一個人站在瀑布下練劍。他身量消瘦,被水打濕,卻立得筆直,望著劍的神情那樣專注。 她從未見過這樣的人,目光怎么也挪不開。她有意刁難他,可幾句話之后才發現他和她認識的人都不一樣。 他連公主是什么人都不知道,他甚至不認識錢幣。 他形單影只,渴了飲山泉水,餓了吃山間果。就算偶爾獵個兔子,他也只是往火上一扔,連鹽都不會加。 有一次,她笑話他不認識油鹽,他難得嘆了口氣,說他認識,只是沒必要。 嗯,沒必要。 在他的心里只有劍。 那個時候,施令蕪莫名希望他的心里不僅有劍,也能辟出一個小小的角落裝著她。 她大建行宮,惹得舉國議論,只因他常去行宮所在之地后面延綿無盡的山巒,她可以借著去行宮的緣由見他。 她招搖地舉辦比武大會,惹得天下男兒爭相赴京為爭前程或為博美人一笑。只是因為云劍時曾苦惱參不透劍式。她將他悄悄帶著,讓他看別人比武的招式。他得了悟,一聲道謝連續多日抱著他的劍琢磨劍式。 她嫣然一笑,覺得真值得。 陶國還有一個公主,比施令蕪小一歲,名施令芝。因為兩人母妃不和,她們自小就學會了深宮爭斗。施令芝發現了她的秘密,指著施令蕪惡狠狠地訓斥:“父皇早就說過了,你天生殊眸長大了是要為了陶國和親的!你活著就是要為了家國大義嫁給別的男子的!你竟然與人暗中勾搭!我要告訴父皇,讓她好好看管你,還要讓父皇殺了那個人!” 軟硬兼施無法說動施令芝。施令蕪知道若讓父皇知道云劍時必死無疑。于是,施令蕪親手掐死了施令芝。 那一年,她十三。 沒有人能傷害她的云郎,沒有人能阻止她和她的云郎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