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節
傻孩子。 “公主這么做也是最穩妥的法子了?!鼻嘌懵曇糨p輕的。 聞溪搖頭。 若花朝公主既想拿回公主的身份,又想保住青雁的性命,當真沒有兩全的法子嗎?倒也不是。若說公主遇到意外和親途中被歹人劫走,青雁顧慮花朝公主在羿國出事恐兩國起戰事,大義假扮。未嘗不是給青雁一線生機。 偏偏花朝公主選了這樣一條不給青雁活路的路。 青雁低著頭捏自己的手指頭,她說:“你只是個下人,應該不會有事的。大不了也推到我身上,就說也是被我逼迫。你在公主身邊那么多年,公主那么信任你。以后……” 青雁忽然想起聞溪身上的傷,忽然產生了懷疑。 她的小眉頭皺起來,五官也揪在了一起。 聞溪一陣恍惚,想到見到花朝公主的場景。她站在燈旁,臉上掛著一慣優雅高貴的微笑。 她問:“聞溪,你是忠心不二的,對不對?” “聞溪這個名字是本宮賜你的,本宮還記得你那時的歡喜?!?/br> 能得公主賜名的人不多,幼年的自己的確歡喜。 眼前畫面一轉,聞溪看見青雁蹲在小溪旁,雙手捧起一捧水來用力地嗅。她轉過頭來對她燦爛地笑,說:“我在聞溪呀!” 聞溪沉聲道:“公主不值得你如此?!?/br> 青雁堅定搖頭:“沒有公主,我已經死了?!?/br> “沒有公主,你不會被人敲碎了腿骨?!?/br> 聞溪疲憊地閉上眼睛,她曾跪在花朝公主面前用她的忠心發毒誓,絕對不會把事情告訴青雁。 發誓時,她曾覺得誓言多余。她這一生都會追隨公主,唯她馬首是瞻??墒乾F在,縱使應了毒誓,死無葬身之地,她也想救救眼前這個心善的傻孩子。 青雁抬起頭來。 “公主生于宮闈,紅墻之內沒有城府的人沒有好下場。利益與算計是宮廷之人與生俱來的本領。公主曾說,拿錢收買的人,本就不端。用權威逼的人,容易觸了逆鱗遭到反噬。唯有心善的傻子才會死心塌地死而后已?!?/br> “于是,這世上有很多個和你一樣被打斷了腿骨又被她恰巧救下的好看姑娘。這只是第一步,其后半年是漫長的觀察期。最后,公主選中了你。漂亮,干凈,沒有錯綜復雜的背景,而且心善,一點小恩小惠會讓你感激涕零,以命相報?!?/br> 吧嗒一聲,青雁的眼淚落在手背上。 聞溪別過臉,不忍去看青雁的樣子。 這段時間的相處,她知道花朝公主對于青雁意味著什么。一個從小總是被人拋棄和背叛的孩子,得到一丁點好處就感激得要命?;ǔ魇呛退男〗阋粯又匾娜?。重要到,成了一種信仰。 現在,聞溪撕開了這層美好的假象,將青雁那顆赤誠之心踩得稀巴爛。 可她想救救這個傻孩子,只有她自己想活,她才能活。 過了好一會兒,青雁起身,走到窗邊,在窗下的椅子里坐下。她推開窗戶,讓外面的風吹進來一些。 屋子里太悶了。 她一動不動地坐在窗前很久很久,窗外的陽光灑在她的臉上,緩緩移過。 “怪不得……” 她的聲音那樣輕,輕得好像只是在舌尖捻了一遍,根本沒有說出來。 她就說,自己怎么那么幸運啊,何德何能怎么就得了公主的救命呢? 聞溪不忍,一向冷面的她濕了眼角,苦澀道:“十國并立,你可以去任何一個國家。如果你想逃,云公子可以護你。他的劍術出神入化,無人可敵?!?/br> 青雁也不知道有沒有聽見,她望著窗外的流云,目光也飄到了窗外的流云上。 段無錯很早之前就開始放手朝政之事,最近幾個月更是連皇帝送來的信拆也不拆。 京中湛王府的修葺已經被他叫停,而在叫停前,他已經讓人回湛沅州,派人將那邊的府邸精心重新修建。 甚至也不止那一處府邸。 他在山河圖上選了很多地方,這些地方有的是他曾去過覺得不錯的地方,有的是他聽說是個好地方。他早早在那些地方置辦了宅院。若日后回湛沅州后日子沉悶,便帶著妻兒逛逛山河湖海多見見人間繁華。去了不同的地方,都有一個家在那里,也免了風塵仆仆的勞累不能很好的紓解。 只是……他那位妻子明顯想的和他不同,完全志不在此。她志在種菜養雞…… 今日皇帝又派了身邊的劉正平來請段無錯進宮,他以為又是皇帝拿不定主意找他幫忙,本想推脫,可劉正平說是與陶國公主有關的事情。 與陶國公主有關,不是與湛王妃有關。 段無錯敏銳地覺察到了什么。 段無錯到了宮門前,不需要開口,自有機靈的小太監主動示好送消息——斂王進了宮。 他示好之后,又輕飄飄地拍了自己一巴掌,笑著說:“殿下想必是知道的,不必奴多嘴?!?/br> 段無錯還真不知道。 他有意不問外面的事情,一心在府中修身養性。 云澤殿不是前朝,是立在宮中皇帝召見朝臣的地方。這地方不小,有時候皇帝宴請朝臣也會這里。 段無錯到了云澤殿時,發現里面立了不少朝臣,且都是朝中位高者。 皇帝坐在高處,太后和皇后坐在他兩側。在云澤殿召見朝臣很尋常,在這里召見后宮妃子甚至辦家宴也尋常??捎钟谐加钟泻髮m人? 段無錯目光一掃,掃到兩個生面孔。 卻是不算生面孔。 李將軍負責送公主來和親,段無錯見過。 斂王曾帶兵出征,段無錯在戰場上也見過。 “阿九來了!” 皇帝看見段無錯,像看見大救星似的,一下子站了起來,臉上的喜色藏都藏不住。他也毫不掩藏。這段時間段無錯對朝政撒手不管,著實讓皇帝焦頭爛額了一陣子。 段無錯行了禮,才問:“不知陛下急召臣弟所為何事?” “斂王說你府上的和親公主是假的,是個冒牌貨!”皇帝直接急急說出來。 這事兒說大不大說小不小,可他頭一回遇到,真真不知道怎么解決。反正人都嫁給了段無錯,找段無錯來解決沒毛病??! “哦?”段無錯聲音很輕,眉眼之間勾勒著一慣的溫和笑容。 殿內之人仔細瞧著段無錯的神態,卻什么也沒看出來。 他掀了掀眼皮,看向立在一起的斂王和李將軍。 第79章 自打段無錯進殿, 斂王的目光就落在了他的身上。 斂王不由錯愕。 前些年戰場上,他沒少對上段無錯。斂王生平極傲。他領兵打仗多年,對于對手多含輕蔑之意。卻唯獨心甘情愿承認不如那個戰場上鬼魅般的湛王。 他記得第一次在戰場上遇到段無錯時,段無錯還是十五六歲的少年郎。他大笑羿國沒男郎,派孩子出戰。 隔著萬馬千軍, 一身赤鎧的少年高舉長槍, 紅纓在耀陽下晃動。很快, 斂王就因為自己的蔑視付出了代價。遠處的少年郎布兵擺陣,他分明有著更多的兵馬卻不得不連連敗退。 他大怒, 拍馬而上, 怒要斬殺他于亂軍之中。 他知道段無錯是羿國的皇子,身為皇子懂得排兵布陣領兵打仗并不奇怪??墒撬鞠氩坏较騺硪晕渌囎园恋乃麜谶@樣一個少年郎手中完全占不到便宜。段無錯下手陰狠, 手段之戾不像宮中養尊處優的皇子, 倒像是刀尖舔血的江湖之人。 長刀被打落馬下時, 斂王還是懵的。 “你這從士卒手中拿來的兵器太差, 我勝之不武, 不殺你?!?/br> 頭頂傳來少年郎朗朗之音, 他震驚抬頭,看著手握長槍的桀驁少年郎, 忽覺得他仿若天上的少神。他驚于段無錯的氣度,轉身之后卻見軍營后方起火,驚覺這是段無錯的故意調虎離山。他怒而轉身,段無錯大笑著揚長而去。 他怒不可遏,誓要殺了段無錯而后快。 然而后來的幾次對上, 他從未在他手中占到便宜。偏生段無錯手段奇巧,常含捉弄之意,讓對手含恨吐血??v使心中氣惱,恨不得同歸于盡,可斂王不得不顧及身后的將士,每每勸自己冷靜頻頻對段無錯能避則避。 他安慰自己——反正大家都是這樣避著這個沙場瘋子。 再后來,羿國和陶國的關系逐漸緩和。他甚至有和段無錯聯手對付別國的時候。那個時候段無錯已經不是握著長槍一身赤衣的少年郎。他穿著尋常的將帥鎧甲,伴了他多年的長槍不見了蹤影。他也極少再殺上陣去,總是騎著馬慢悠悠地跟在后方,從容不迫地指揮千軍萬馬。平白多了幾分心不在焉。 像歸鞘的寶劍,將所有鋒芒收起。 可太多人見過這柄寶劍的鋒利,沒人敢輕視。 斂王曾陰陽怪氣地嘲諷:“湛王不沖上去將敵方將帥氣吐血實在無趣?!?/br> 段無錯取出一個小木盒,他立刻警惕起來,生怕他又要搞什么暗器。卻見段無錯從小木盒中取出一塊糖來,慢悠悠地吃了,然后他看向斂王,問:“可要吃一塊?” 斂王:…… 斂王覺得一個人的氣質發生轉變是很正常的。更何況是十五六的少年時和長大后??伤傆X得段無錯的成長拐了個彎。 再后來,斂王聽說段無錯當了和尚。他不太相信一個雙手染滿鮮血以氣敵人嘔血為興趣的人會潛心禮佛。 可是今日見到一身僧衣的段無錯,他有些沒反應過來。 這個人,和他記憶中那個沙場上的鬼魅瘋子差距實在太大。何止是寶劍歸鞘,這柄寶劍被貼了符文供奉起來,且被寺中檀香日日薰著。 斂王輕咳一聲,主動開口:“無論如何這是我們陶國的疏……” 段無錯打斷他的話,慢悠悠地說:“斂王是說貴國故意弄了個假公主糊弄羿國,糊弄貧僧?” 他微微笑著,指腹慢條斯理地捻著腕上佛珠。 斂王莫名從他輕飄飄的語氣中感覺到,好似糊弄他比糊弄羿國還嚴重。 他警惕回答:“兩國和親,我們陶國送出最珍貴的花朝公主足顯誠意……” 段無錯第二次打斷他的話:“面上顯足誠意,實則送個假公主。陶國這樣的行為恐為十國不齒?!?/br> 斂王一噎,剛要反駁。 段無錯朝他走來,微笑望著他,語氣溫和:“陶國送來的這位公主當真是假的?” 斂王一怔,望著眼前段無錯莫測的微笑,忽然之間如臨大敵,猶豫不知如何回答。一瞬間,他回想起太多前些年對上段無錯的場景。 李將軍忽然跪下來,沉聲道:“末將護送公主不利,讓公主流落民間遭受苦難,更影響到兩國之誼。愿以死謝罪!” 段無錯偏過頭,居高臨下地睥著李將軍,也不說話。 斂王皺眉,飛快琢磨著段無錯的用意。斂王疼愛花朝公主,可他是陶國的王爺、將軍,將國之安危放在第一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