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節
青雁的心里狠狠地揪了一下。 她特別特別想問個清楚,可是理智告訴她她現在是花朝公主,不能對一個宦奴的事情過分上心。她知道長柏已經起了疑,她不能再露出馬腳。 青雁知道若事情敗露,花朝公主會不會被抓回來未知,可是李將軍帶領的送親隊伍必然全部都要受到牽連是一定的。她忽然覺得雙肩上沉甸甸的。 她輕嗤一聲,語氣里帶著幾分嘲諷:“你倒是念舊。既然一直記掛舊主,又何必再來王府做事!” 長柏眸色瞬間一黯。他斂了眉目,低聲道:“這孩子沒有父母照顧實在可憐。不過她留在府中的確不妥。長柏會早日將她送走?!?/br> “呵,你知道就好?!鼻嘌戕D身就走。 卻在轉身的那一剎那,幾乎站不穩。她心里狠狠地被什么東西蟄了一下。 沒有父母照顧? 這話是什么意思? 姑爺是被她殺了,那小姐呢?小姐最是疼愛小灣灣,怎么會不好好照顧女兒?更何況老爺是湛沅州刺史,那么大的官兒,家里奴仆成群。小小姐的奶娘便有三個,更別說丫鬟。小小姐怎么會淪落到沒人照顧? 青雁不相信。 可是她眼前浮現小姑娘歪著頭看她的樣子。小姑娘狹長的眼睛總是和小姐溫柔的眉眼重合。 潛意識里,似乎已經信了大半。 青雁渾渾噩噩地回到寢屋,喝了一口涼茶讓自己清醒一些。然后讓穗兒去喊白管家過來。 她本來屏退丫鬟,只留聞溪??墒撬D念一想,她若故意將人支開,反倒讓長柏懷疑,便讓幾個丫鬟繼續留在屋內。 白管家很快趕過來。 青雁臉上掛著笑,溫聲細語:“請管家過來是有些事情想問問你?!?/br> “夫人請說!老奴必然知無不言?!?/br> 青雁淺淺笑著,語氣尋常:“其實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兒,就是想多問問殿下的事情。比如殿下都喜歡什么討厭什么,和誰交好,又和什么人有仇。還有還有……啊,就是關于殿下的一切我都想知道。我從陶國來,人生地不熟,更是一點都不了解殿下。這不是想多了解一些嗎?” “對了,”青雁又看向屋內的侍女們,“若你們知道什么也要告訴我呀?!?/br> 惹得幾個小丫鬟掩唇笑。 穗兒聲音里帶著笑意夸張地說:“夫人現在滿心都是殿下了呢!” 其他幾個小丫鬟又是一陣笑。 青雁適時作出新娘子的嬌羞來。 大家你一言我一語說了很多關于段無錯的事情。青雁一直面帶微笑,看起來十分隨和,大家說著說著氣氛越來越輕松。青雁一點都不急,等大家都說了好些后,再不動聲色地提到了湛沅州,表達了日后回封地后的擔憂。 幾個侍女便不知道湛沅州的事情了,可白管家還算了解,絮絮說了些湛沅州的事情。 青雁拿著盤子里的果子來吃,似隨口一問:“湛沅州的刺史和殿下關系怎么樣?” 白管家說:“殿下封地雖在湛沅州,可這些年加起來留在湛沅州的時間不足半年。想來湛沅州的那些地方官和殿下都不太熟。更何況荀大人上任時殿下已經在永晝寺出家了?!?/br> 青雁咬了一口蘋果,“哦”了一聲,隨口說:“原來是剛上任的?!?/br> “是啊。這位荀大人上任不足一年,老奴也不識的。以前的刺史大人倒是識的?!?/br> 青雁接過丫鬟遞過來的葡萄,隨口說:“以前的刺史大人莫不是高升了?!?/br> “不不,聽說是貪污修橋的公款,被押解回京,現在還在獄中呢?!?/br> 青雁手里的葡萄落了地。 青雁眼睫顫了顫,若無其事地從丫鬟手里再拿一粒葡萄放入口中。她臉上仍然掛著笑,繼續聽白管家說湛沅州的事情。越過了又過了兩刻鐘,她才推脫累了,讓人都散了。 屋內只剩下她與聞溪時,聞溪冷著臉審問:“你在做什么?他們不清楚,可我清楚你不會那么關心湛王的事情?!?/br> 青雁低著頭,看著手里咬了一口的蘋果。她沒有抬頭,聲音淡淡:“聞溪,幫我去查湛沅州上一任刺史易睿德貪污公款的案子。我要知道易家人現在的安危?!?/br> 聞溪聲音冷冰冰的:“你以為我有那么大的本事?” 青雁忽然抬起頭,目光灼灼地盯著聞溪的眼睛,說道:“我知道你在暗處還有人手?!?/br> 四目相對了許久,聞溪先開口:“不能多做無關的事情,會讓人起疑?!?/br> “你若不幫我,我自己去查更會讓人懷疑?!鼻嘌銏猿?。 “你在威脅我?” “還記得何平嗎?”青雁忽然說。 聞溪愣了一下。那個犯了軍法想要逃走,且逃走前企圖擄走青雁的何平?當初最重要的事情就是先護送青雁進京都。為了不讓羿國起疑,李將軍當時暫且放棄搜尋何平,離開時才再次暗中找這個人。至于有沒有找到,聞溪卻是不清楚。 “你這話是什么意思?”聞溪的聲音一點溫度都沒有。 青雁用力抓著椅子的扶手,說道:“是我故意放走了他,若你現在殺我滅口。他會將公主找我代替她的事情和盤托出?!?/br> 聞溪盯著青雁有些陌生的臉,沉默下來。這個樣子的青雁和她印象里的單純傻姑娘完全不同,她幾乎要不認識面前這個人。 氣氛一時僵著。 青雁抓著椅子的手暗暗加了力道。 半晌,聞溪問:“你不止一次提到的小姐對你當真那么重要?” “甚于你對花朝公主?!鼻嘌阏f。 聞溪似乎懂了些。她沉著臉說:“好。我會暗中派人幫你查。但是我只答應你盡力而為。所有一切的前提都是不能傷害到花朝公主?!?/br> “好?!鼻嘌愦饝?。 聞溪轉身往外走。 屋子里便只剩下青雁一個人了。青雁低下頭,雙手捂住自己的臉,重重嘆了一口氣。那般對聞溪說話、要挾聞溪,讓青雁心里有了愧疚感,讓她心里特別不是滋味兒。 她撒謊了。 她怎么可能放走何平。都是瞎編的。 可人心都是歪的?;ǔ骶冗^她的命,她愿意用自己的性命自己的一切來償還??墒窃谒睦?,小姐卻是重于她的性命她的一切。 她不這樣說,聞溪不會幫她的。 接下來的幾日,青雁面對聞溪的時候莫名覺得有些尷尬,日常起居讓青兒和穗兒伺候更多些。聞溪對她也是,除了每晚讓她敷眼,能避開的時候避開。 這幾日段無錯也一直沒有回來。而程霽之死似乎也就這樣不了了之了。 到了第五日,青雁晚間敷藥時,聞溪告訴她查到的結果。一切都如白管家所說,易睿德因為貪污修橋的公款,且數額巨大,被罷官抄家鋃鐺入獄。不過卻只是他和他的長子被關在牢里,他的夫人和女兒跟在京城后不知所蹤。 青雁敷完眼,拿下帕子,眼睛紅通通的。 聞溪掃過她的眼睛,板著臉說:“我會讓人給你查易家長女的下落?!?/br> 聞溪收拾了帕子和水盆,轉身往外走。 “聞溪jiejie……”青雁拉住聞溪的袖子,耷拉著嘴角一副可憐巴巴的樣子望著她。 聞溪嘆了口氣,說:“各為其主,各有堅持。誰都沒錯。只是……” 青雁忽然抱住聞溪的腰,將臉埋在她的身前。聞溪剛要推開她,便聽見她低低的哭聲。聞溪記起剛認識青雁時,她被敲碎了腿骨,治療時那么疼也沒掉過一滴眼淚。她忽然哭了,倒是讓她有些不知所措起來。 她抬起的手僵了半天才搭在青雁的肩上。她的眉頭皺著,輕咳了一聲,說:“我進來前聽前院的人說湛王回來了,正在和白管家說話,一會兒就要過來。所以你……別哭了?!?/br> 青雁抬起來臉,揪著眉頭,一臉嫌棄:“他回來干嘛?” 她眼睛紅紅,眼睫上沾了一點濕潤。 “貧僧自然要時?;丶也桓依渎浞蛉??!?/br> ——是段無錯的聲音。 青雁看向立在門口披著紅袈裟的段無錯,在心里悄悄罵自己:讓你說話不過腦! 聞溪扒拉開青雁攥在她腰間的手,沖段無錯行禮之后,端起水盆出去。 作者有話要說: 為了不吃屎,真是太虐了 第38章 青雁趕緊站起身, 小跑到一旁柜子旁蹲下來,在抽屜里翻了翻, 找出佛珠手串,然后走到段無錯面前遞給他,燦爛地露出一對小酒窩。 “殿下的手串?!?/br> 青雁忽然心虛地小聲解釋了一句:“那日在羅漢床上撿到的,殿下落下了……” 她還記得當時發現這串佛珠手串攏著她長發時的驚訝。她也不知道為什么, 忽然想要瞞下來,假裝不知道段無錯用這手串為她攏過發。 段無錯接過來,問:“夫人似乎不想貧僧回家?” 借口都想好了,臨說出前, 青雁又改了主意。她一雙明眸望著段無錯,誠實地說:“是的。比起和你睡在一張床上,我還是覺得一個人睡得更安穩些?!?/br> “是嗎?”段無錯捻著佛珠,“可夫人注定這輩子都要與貧僧同床共枕。還是早些習慣為好, 免得日后夜夜不得安眠?!?/br> 青雁訕訕一笑,隨口說:“那也未必。日后多給你挑幾個侍妾, 初一初二初三地輪下去, 總能有我一個人的時候, 而且也不會少?!?/br> 她不經意間抬頭, 卻發現段無錯的臉色冷下去。她隱約覺得段無錯臉上的表情有點眼熟, 似乎曾經見過。好像……那次她想嫁給二殿下的時候,段無錯也是這個表情? 青雁一怔,不知道自己說錯了什么。作為原配,主動給男子納妾, 不是很大度和善的表現嗎?男子應當高興才對。除非兩人情投意合,容不得第三個人踏入??汕嘌闱宄投螣o錯之間哪有半點感情?更別提什么情投意合。 “夫人討厭貧僧至此?”段無錯慢悠悠地問。 “不討厭呀?!鼻嘌阊劬α亮恋?,好像一眼就能從她干凈的眸子里看到里面的澄澈來。 段無錯望著她的這雙清亮眸子,忽然語塞。 “算了?!倍螣o錯忽覺無趣。經過青雁,往屋內的方桌走去,徑自倒水來喝。永晝寺離這里的距離不算近,他趕了那么久的路,不說風塵仆仆,至少也覺得渴。 青雁立在原地,只轉了身,望著段無錯的背影。她還在琢磨著自己哪里說的不對勁惹他不高興。 段無錯轉著手里的茶盞,慢悠悠地說:“夫人既然如此善解人意,那過來與貧僧做些夫妻間的例行親熱?!?/br> 青雁走過去。她站在段無錯面前,低著頭,視線里是段無錯身上的紅袈裟。忽然,她重重嘆了口氣。然后她抬起手,去解段無錯袈裟系在身前的系帶。 段無錯擒住她的手腕,詫異道:“夫人想要更進一步的親熱?” 青雁抬起眼睛看向他,如實說道:“不知道殿下今日為什么穿袈裟??晌铱傆X得你平時穿的僧衣如常服,看久了也習慣??蛇@袈裟一披,就像誥命夫人穿上了宮裝。紅光閃閃的……我會覺得自己在褻瀆佛祖?!?/br> 她總是用這樣一雙盈盈明眸望著人。 段無錯默了默,忽然問:“夫人渴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