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節
赫然就是姜玿華誘他寫下的那張“契約”!一字一句,將他的糜爛陰暗都公之于眾! 百姓們一開始還不知道發生了什么事,直到有人把契約上的內容傳開去,又看見后面不斷有百姓脫離隊伍,與路旁的家人抱頭痛哭,還有斷了手腳、咿咿呀呀悲慘亂叫的人,大家頓時心知肚明。 “原來是個狗官!” “狗官去死!” “下地獄去吧!” 百姓們紛紛咒罵起來,有人忍不住往囚車上扔去爛菜、石子,便有更多的人加入進來。 驍騎將軍立刻給路旁的金吾衛一個眼神,金吾衛們喝止了百姓,沒人再敢扔東西過去。 有人大喊:“那樣的狗官,就該扔在街上活活打死!怎地不讓人扔東西!真是氣死人!” 一旁的年輕人將他拉了拉,低聲道:“噓——那車里坐的應該是天子,要是傷到天子,麻煩的是我們!” “那后面車中坐的是誰?” 問話者身邊的人都望過去,只見驍騎將馬車團團圍住,竟是一點也看不清里面的情形。 幾人正要發揮天馬行空的想象,來猜測車里坐的是什么人,卻見車隊忽然停止了前行。 所有人往車隊前方看去。 就見寒冷的秋風中,一個老婦頭發銀白,老淚縱橫,穿著單薄的粗麻布衣,赤著足,在大道中央跪了下去。在她身后跪了幾名仆從,也都衣著寒酸,頭死死叩在地上。 風吹動老婦的頭發,老婦搖搖欲墜,一言不發。 而老婦面前的驍騎們,個個英姿勃發,騎著高頭大馬,仿佛輕易就能將她踏死。 人群一片寂靜,眾人猜測,莫不是老婦有天大的冤情? 為首的驍騎大將軍下馬,往后走到天子車駕前,對著一個太監打扮的人低語幾句,太監進車稟報。 接著百姓們第一次聽見了天子高貴冷漠的聲音—— “姑母這是來給巨鹿侯求情?” 這句話頓時如一滴冷水落入油鍋,百姓們轟然炸開:“不能饒了狗官!不能饒了他!” 大長公主像是沒有聽見一般,一動不動。 姜玿華終于被吵醒,鳳眼緩緩睜開,咒罵聲像浪潮一般圍繞在車隊周圍。 作者有話要說: 回宮男主很快就要對女主展開實際行動了嘿嘿嘿。 第38章 姜玿華完勝 柔荑般的手緩緩伸出, 姜玿華掀開車簾, 想看看外面的情況, 卻只看見密密麻麻的驍騎, 越過他們肩頭, 看見街道旁擠滿了百姓的腦袋。 青鳥過來, 擋住了她的視線。 靈犀忙拉下車簾,說:“陛下交待了, 太后娘娘今日不可露面, 否則大長公主說不定會記恨太后娘娘?!?/br> 姜玿華便端正坐好, 笑道:“他是怕我把大長公主氣暈過去, 讓他們唐家人下不來臺吧?” 說完,她靜靜聽著外面的動靜。 前面的驍騎往兩邊分開,讓出一條道,唐見淵的馬車緩緩上前, 在大長公主面前停住。 “陛下,巨鹿侯犯下大錯, 是老身教子無方!陛下懲治巨鹿侯理所應當, 可老身也脫不了罪責!請陛下懲罰老身!”她用上了“老身”,還特意佝僂了身形, 一副再可憐不過的慈母形象, 竟讓觀看的不少女子動了容。 而這就是她的目的, 先引起百姓的同情,然后讓他們幫著自己求情,消除唐見淵的怒氣, 讓他當場減輕兒子的刑罰。 就算唐見淵真對她動手,想來事后也會出于愧疚,對兒子下手輕一些! 自己風燭殘年,要真是一命嗚呼了,也不算什么,可寶貝兒子還年輕,可不能被這么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給毀了! 聽見百姓們的咒罵聲低了下去,她先松口氣。 車中傳來唐見淵冷漠縹緲的聲音:“巨鹿侯人近中年,還犯下這等錯事,不是姑母的錯,是巨鹿侯本性惡劣。該懲罰誰,朕還是分得清的!姑母年事已高,不必再為巨鹿侯四處奔走,以免讓朕背上無情的罵名!” 大長公主一僵,沒想到唐見淵不上當,反倒倒打一耙! 姜玿華聽見唐見淵態度堅決,寬慰地笑笑。大長公主還真當大家是傻子了,來街上裝裝可憐,就想把事情混過去? 大長公主忽然泣不成聲:“陛下!巨鹿侯犯下大錯,陛下不懲罰老身,老身于心不安!請陛下懲罰老身!” 說著,她緩緩叩頭。 唐見淵一言不發,連車簾都沒有掀起。 見唐見淵沒回應,她又對著滿街百姓,誠意十足地磕頭:“我兒一時糊涂,犯下大錯,老身代他向你們賠不是!你們要是有怨恨,可以先沖著老身來!老身沒有半句怨言!” 百姓們面面相覷,大多數人沒有直接受過巨鹿侯迫害,乍一看見大長公主這陣勢,都不由心軟起來,也為巨鹿侯的不爭氣唏噓不已。 這么一番下來,巨鹿侯似乎也不那么可惡了,橫豎他沒害過他們…… 姜玿華在車中皺眉。 唐見淵道:“有話回宮再說,請姑母不要擋道!” “不!陛下,老身要讓百姓們消除怨恨,心里才踏實!老身活了那么久,離入土的日子不遠了,老身求的不過是死而無憾!” “姑母請便?!碧埔姕Y說完,車隊行走起來,準備繞過大長公主,看她這戲還怎么演下去。 “陛下!”大長公主不顧一切沖過去,趴在了唐見淵的車輪前! 看見這一幕,后面的巨鹿侯終于像是活過來一般,大喊起來:“陛下,有罪的是臣!請陛下不要怪罪母親!母親,是兒不孝,兒不能為母親養老送終!是兒不孝??!”說著,巨鹿侯痛哭不已。 不少百姓被“母慈子孝”的一幕感動,竟忍不住開始議論起來:“也是可憐人,母親年紀那么大了,他要是死了,這老母親可怎么辦??!” “哎,要不求求陛下,請陛下從輕發落?”一個中年女人小心翼翼地說,剛剛有人往她手里放了塊金子,并讓她對周圍的人這樣說。 便有人受不了煽動,跪了下去,“嗡嗡嗡”求情起來。 姜玿華鳳眼瞇了瞇,她掀開車簾,叫來朱雀:“你讓京兆尹帶個人上來,就是被砍了手腳、無人認領的那個孩子?!?/br> 朱雀領命,京兆尹唐鑄很快就帶上來一個沒有手腳的少年,不過十四五歲,五官清秀,可是沒了舌頭,此時只能在風中“啊啊”大叫著,流著眼淚。 所有人靜了靜,看著那孩子,心中都是不忍,又看看風中的老婦,竟不知該怎么抉擇。 這時一個聲音在朱雀大道上炸開:“阿蠻!我的阿蠻!我的阿蠻??!” 所有人的心被勾住。 就見一個衣衫襤褸的婦人沖了過來,驍騎們下意識要攔她,崔守疆得了唐見淵的命令,親自把她帶到少年面前。 少年將婦人認了認,許是婦人改變了太多,許久他才倒在婦人懷里,“啊啊”大哭起來。 婦人哭得要背過氣去:“你走了那么久,怎么成了這樣!阿蠻??!你爹為了找你摔死了!你爺爺奶奶哭瞎了眼睛,病得厲害!你、你總算回來了??!我的阿蠻??!你怎么成了這樣!可、你回來就好、回來就好啊阿蠻!” 姜玿華在車中聽著撕心裂肺的一聲聲哭喊,深吸一口氣,緩慢而大聲地說:“如果作惡的人和他母親哭一場,就能得到寬恕,那么受害者被毀了的一生,又該讓誰來負責?。?!諸位沒有受過迫害,有什么資格說寬?。。?!” 她的聲音低啞而響亮,伴著那對母子的哭聲,傳進每個百姓的心中,狠狠敲打著他們的良心。 原本只是來看個熱鬧的百姓,頓時覺得大長公主和巨鹿侯的喊聲惡心極了。 “不能寬??!不能饒了巨鹿侯!”有人大喊起來。 不少受害者的家屬也高喊:“誰給他求情,一起殺了!” “殺了!” 浪潮一般的喊聲中,家屬們被點燃仇恨,向巨鹿侯的囚車沖去,有人攔住驍騎,有人持了棍棒,狠狠敲打巨鹿侯的腿。 巨鹿侯左腳膝蓋已經碎裂,此時被打,只能發出痛苦的嚎叫。 而大長公主被唐見淵命人拖到了街邊,車隊再也不停留,緩緩往皇宮進發。 還有受害者家屬與大長公主的仆從們打了起來,大長公主好不容易被人護住,狼狽地逃出來,活像一個流落街頭的乞丐。 那個收了金子煽動百姓求情的婦人也被一個受害者揪住,一拳打在臉上,打了個滿臉開花。她凄厲地大喊:“別打了!別打了!金子給你們!”說著把金子遞出去。 有人一把抓過,扔得老遠:“我們不做見錢眼開的東西!” 朱雀大道上從來沒這么熱鬧過,金吾衛攔都攔不住。 姜玿華派人把唐鑄叫來,唐鑄是唐伽藍的父親,兩家本就相熟。 “京兆尹,麻煩你好好安置那對母子,該有的撫恤不要落下。其他受害人也是。你親自去辦,我信不過別人?!?/br> 唐鑄領了命,太后這番話,是對他極大的評價,他自然會辦好。 唐見淵被大長公主鬧了這么一場,面色冰冷,不過姜玿華的處理方式讓他很滿意。 其實大長公主怎么鬧,他都不會心軟,也不想理會;百姓怎么看待這件事,根本不會影響他對巨鹿侯的處置。 可那小姑娘,不止喚醒了百姓的良知,還為他日后處置巨鹿侯做足了輿論準備。 真是個…… 賢內助啊…… 唐見淵欣慰地笑起來。 車隊很快就來到了皇城外,這時候受害者基本上已經走完。 姜玿華在車里憋了許久,終于掀開車簾,往外面張望。 “又要回去了……”她低聲說。 她喜歡宮外的熙熙攘攘,而不是宮中的不食煙火。 正要放下車簾,看見遠處兩個身影偷偷摸摸地在看她。她仔細看去,竟是在太虛山那里見到的兩個胡人。 女胡人熱情地對她招招手,男胡人有些不知所措,手一會兒放在身前,一會兒又藏到身后。 姜玿華想了想,讓飛鸞把兩人叫了過來。 女胡人激動得滿臉通紅,用火番話低聲問:“您、您是天可汗的妻子嗎?”在異國討生活的人,對能說家鄉話的任何人都覺得親切。 姜玿華用中原話回她:“不是?!?/br> 胡人很識趣,便也用上了中原話:“那您一定是太后娘娘!我們早就聽說過,太后娘娘是天下最美的女子!” 姜玿華笑笑,光芒四射,讓兩個胡人的臉更紅了。她問:“你們叫什么名字?” “我叫阿莎,這是我哥哥加亞!” “我記住了!”姜玿華笑了笑,正想說“以后我找你們玩”,可車隊緩緩來到了皇城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