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節
寬慰他兩句?她知道他們兄弟情分有多深,出現這種意外,嘴皮子一碰的寬慰有什么用。 鬼使神差地,她抬手握住他長揖間交疊而出的雙手:“別擔心?!?/br> 楚傾微滯,抬眼,剛好迎上她也存著驚悸的雙眸。 她的眼睛很好看,明澈動人,羽睫修長。那份驚悸讓它輕輕顫著,將她一貫維持得很好的從容外表擊碎了一點。 她這樣捏著他的手,他就只好維持著長揖的姿勢僵在那兒,一時其實有些尷尬。 她卻沒有察覺,也沒松手,定定地說完了后半句話:“不論怎么樣,我們盡全力救他?!?/br> “我們”? 他思緒凝滯,手也輕輕一顫。 她忽而回過味來,驀地將他松開,別開臉,一聲微不可尋的咳嗽。 他收回手,目光落在地面上,沉默著也緩了會兒神才又開口:“陛下坐?!?/br> “嗯?!彼龖宦?,也不看他,就轉身行去了羅漢床那邊。 桌上鋪著紙筆,她隨口要讓宮人挪開,定睛倒一愣。 ——他的字真好。 字如其人,與他一樣清雋俊逸。 很快,他跟上來,徑自將紙筆收了收,遞給宮人拿走。 坐到榻桌另一邊,他斟酌著開口:“陛下,臣覺得楚休這事,出得蹊蹺?!?/br> 第23章 幻覺 虞錦看看他:“如何蹊蹺?” 楚傾睇了眼側旁, 示意一名宮人:“過來稟話?!?/br> 那宮侍忙上前施大禮, 虞錦看看他的服色:“這不像德儀殿的人?” 楚傾點頭,那宮侍叩首:“下奴是在御花園里當差的。今日……今日閑來無事, 躺在橋洞下的小舟里躲懶。突然聽到撲通一聲,水濺了一身,下奴起來一看就見有人落了水?!?/br> 虞錦不由鎖眉:“從橋上掉下去的?” 那人說:“正是?!?/br> 她面色微微發寒:“那是蹊蹺?!?/br> 石橋上打個滑摔個跟頭倒不奇怪,但橋兩側有扶欄,足有半人多高。打滑想直接掉到湖里去,可不太容易。 想了想她又不解:“可什么人要害楚休呢?” 楚傾看著她的神情,斟酌道:“陛下忘了,宮里早就有關于楚休的傳言?!?/br> “……”虞錦的面色變得不太自然。 楚傾亦不無窘迫地輕咳了聲:“臣只是猜測?!?/br> 虞錦勉力正色:“那元君怎么想?” 微微屏息,他又去探她的心緒,只聽她心里還在腹誹:都怎么想的,我跟楚休真的沒事好吧! 他沒能探到她對眼前這事的看法。 如此,他便不清楚她想不想查。 事情關乎后宮了,眼下后宮里人又不多,很有可能牽涉她喜歡的哪一個, 她若想息事寧人也是人之常情,愿意全力救楚休與想息事寧人也并不矛盾。 況且楚休還身在奴籍。 楚傾垂眸淡聲道:“臣與他們不熟, 倒也沒什么別的想法, 能救楚休便是了?!?/br> 虞錦聽出了他話里的讓步。 她覺得有點辛酸, 但凡她以前對他好一點, 他大概都不必在這種時候示弱。這般關乎人命的事, 他完全可以理直氣壯地要求她查個明白。 可現在, 對他來說救人與徹查似乎只能二選一,他在擔心一旦他想要個結果,她就覺得他不識好歹,便不愿救楚休了。 虞錦無聲地喟嘆,緩緩點頭:“那楚休就先留在你這里?!?/br> 他說:“好?!?/br> 她續道:“大選的事,就先轉交給貴君?!?/br> 楚傾沉默了一下,應道:“諾?!?/br> 她又說:“你著手把楚休這事查明白?!?/br> 他猛地側首看她。 虞錦冷淡地避開了他的目光,猶能感覺到他眼中的那份猶疑。緩了一緩,她道:“這不只是為了你和楚休。后宮里若有這種惡人,這回事情出在楚休身上,下回就可能出在旁人身上,朕容不得?!?/br> “……好?!彼姆磻詭追只秀?,定一定神,又說,“那臣傳宮正司來?!?/br> “嗯?!庇蒎\點頭。他便起身又與太醫說了幾句,就去了側殿,方便一會兒與宮正司問話。 虞錦沒急著走,心頭仍繞的擔憂讓她很有耐心地枯坐再那兒,等著太醫診完回話。 太醫卻是忙了很久,直至楚傾見完宮正司的人回來,才得以抽神稟奏。 太醫說楚休嗆了水是小事,救上來的及時,已經無大礙了。要緊的是頭受了些傷——也不知是因為湖不深,栽下去時在湖底碰了硬物,還是落水前遭了什么重擊。 這個傷,近來必會對楚休的腦子造成影響。至于以后會怎么樣,看命。 相關的醫學術語虞錦就不太聽得懂了,只得結合上下文理解了個大概——可能是遭遇重擊造成了腦震蕩。 她不得不再度感嘆,你們男人之間的宮斗太硬核了! 落水這種劇情在宮斗里常見,給人一悶棍的可不常有。 她只得衷心祈禱楚休早日康復。 不僅是因為遭受這種無妄之災實在可憐,更因為楚休現下是她在這個世界的唯一“同類”,她對他有了種不一樣的情誼。 再說,好多事還靠他給她搞前情提要呢。 楚傾自比她更為憂慮。憂慮之下,兩個人都半天沒話。后來虞錦經宮人提醒才知原來晌午都已過了,他們都還沒用膳。 “傳膳吧?!彼裏﹣y地吩咐了句,心下緩著氣跟自己說:飯還是得好好吃的,餓著自己不頂用。 于是午膳很快端上來,二人先前沒有特別的吩咐,桌上便是如常的膳食。 但他們又都沒什么胃口,桌上就只剩了幾道清淡的菜受歡迎。淋著香油的涼拌豆腐被盯著吃,鮑魚海參反倒無人問津。 在虞錦示意宮人盛了碗清湯給她的時候,楚休迷迷瞪瞪地醒了。 “哥……”他們聽到他虛弱地一喚,不約而同地看過去,便見躺在床上的楚休僵硬地抬手,指向房頂,“你房梁上……” 兩個人又都不約而同地看向殿梁。 楚休聲音驚恐:“有!頭!熊!” 虞錦噗地一聲,差點被湯嗆到。 下意識里發覺此時發笑實在殘忍無情,她又趕緊忍住。目光無意中劃過楚傾,卻見他也是一通又難過又繃不住想笑的糾結樣子。 她便一下子忍不住了,死閉著嘴,就笑得雙肩抽搐。 楚傾強板著臉跟楚休說:“你現在腦子不太好。沒有熊,你睡吧?!?/br> 楚休還不高興了:“你才腦子不太好……”說著坐起身,睡眼惺忪地定定望一望他們,“我也餓了?!?/br> 虞錦剛想吩咐宮人給他備點合口的午膳來,他又“咦”了一聲,兩眼放出異彩:“那邊怎么……” 他指著正對面的窗子,怔怔看了會兒,使勁揉揉眼睛。 虞錦與楚傾也看一眼,啥也沒有??? 楚休:“是丹頂鶴嗎?” 虞錦:“……” 她發現了,楚休現在的狀態,大約相當于在酒品不太好的醉漢和吃菌子導致中毒的我國云南人民之間反復橫跳。 她忍著笑讓宮人去備膳給他,又著人取了只干凈的碗,先盛碗清湯丸子給他吃。 楚休被宮人喂了個丸子,好像這才注意到虞錦的存在。 他認認真真地審視了她一會兒,露出醉漢般迷離的笑:“這個jiejie長得真好看……哈哈哈……” 楚傾面色一白,當即低喝:“好好吃你的,住口!” 虞錦笑笑:“沒事,朕不怪他,元君安心用膳吧?!?/br> 楚傾顏色稍霽,頷首:“謝陛下?!?/br> “‘陛下’?”楚休因為這個稱呼蹙了蹙眉,再度審視起虞錦來,眼底存著深深的疑惑,“你為什么也是陛下……” “……哪來的‘也’?”楚傾扶住額頭。 楚休歪著腦袋:“陛下那么狠,她不像……” 楚傾窒息:“楚休!” 他幾是拍案而起,邊走過去邊吩咐:“送他去側殿歇息?!?/br> “不妨事?!迸实穆曇舴€穩地他背后截過來。 楚傾身形微僵,轉過身一揖:“楚休……無心之語,陛下恕罪?!?/br> “朕說了,不怪他?!庇蒎\心如止水。 他怕她怪罪,自然緊張。但他那是不知道她在后世評價里被罵成了什么樣! 相比之下,楚休這兩句算什么呀。 況且,楚休也沒說錯。 她狠不狠?對別人或許還好,對他們楚家兄妹,她自己都覺得狠極了。 單說冰天雪地里讓楚傾跪一夜的事,她估計滿皇宮都會私下里說她狠。 她現在對自己很有逼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