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節
裴婠將玉玦拿起,頓覺觸手生溫,這竟是一塊渾然天成的上品血玉! 血玉瑩潤,還雕刻著小景,裴婠仔細一看,竟是星月流光、銀漢鵲橋之景。 心底漏跳了一拍,裴婠沒想到蕭惕會送她如此好物,而上面雕刻的小景,更是用足了心思,這不就是前幾日她給他寫的信嗎—— 玉質玲瓏潤透,光暈流轉,如同天上河漢落入了一汪胭脂血色,裴婠翻來覆去的看,喜歡二字明明白白的寫在了臉上,她出身簪纓之族,此等血玉雖然難得,卻也不是沒有見過,可蕭惕送的這塊血玉用了十足的心思,便格外的惹人憐愛。 裴婠正歡喜,眼風忽而掃見盒內竟放著張信箋。 她心頭一動,蕭惕給她回信了? 既有去信,便該有回信,可蕭惕只說讓她報安好,卻沒說會給她回信,因此她并未報希望,可沒想到蕭惕不僅給了她禮物,還寫了回信! 裴婠拿起信箋,卻見雪白的桃花箋上,只筆力遒勁的寫了八個字。 婠婠乖巧,以茲嘉獎。 裴婠先是一愣,繼而微惱,她第一封信再言辭匱乏也湊了數十字,他蕭惕竟然只回了八個字!再一看,裴婠的目光停在了“婠婠”二字上,不知怎的,耳朵尖竟熱了起來。 婠婠……婠婠…… 他憑什么就叫她閨名了! …… 裴婠惱怒的很,面上卻不可抑制的微熱,而那玉玦實在讓她喜歡,她將那信箋往盒中一放,蓋子一合,再不去看那力透紙背的八個字,只抱著玉玦把玩研究,摩挲了半晌,裴婠發現,這竟是一塊腰墜兒,墜子上的絲絳正是系在腰間的。 裴婠想著上次蕭惕撞見她碎玉,只覺有些巧,竟都是腰墜兒。 這玉玦讓裴婠心情愉悅了一夜,第二日一早要去赴宴,她本想將這腰墜兒掛上,可想著血玉乃是稀罕物,為了不打眼,到底沒戴。 用過早膳,裴婠一家人上了馬車,直奔廣安候府。 廣安候府距離長樂候府并不遠,兩柱香的時辰之后,馬車便到了廣安候府門前。 馬車剛停下,裴婠便聽見了外面熱鬧的嘈雜聲。 待下了馬車一看,只見今日的廣安候府來客盈門,而更盛大的卻是廣安候府門口,順著左右街道搭建起來的粥棚,裴婠驚道,“怎么今日還在施粥?” 元氏笑道,“你姑祖母本不愿大肆辦壽宴,可侯爺不愿意,你姑祖母便說,既要造業障,便得行善將業障消了才好,青州戰亂,文州也在鬧旱災,這些日子京中進來了許多流民,這些粥棚,便是布施給那些流民的?!?/br> 元氏話音剛落,裴婠竟看到兩個著袈裟的僧人從一輛馬車上下了來,她還沒問,元氏已道,“那是寶相寺的慧能大師,是侯爺請來給你姑祖母講經的?!?/br> 裴老夫人信佛,年紀越大,便更是篤信,過生辰什么金銀玉石珍奇寶物也不收,請高僧講佛才是投其所好,裴婠點點頭明白過來,見左右粥棚聚集的人越來越多,便扶著元氏準備進府,站在府門口迎客的宋嘉泓也迎了上來。 裴婠扶著元氏一邊步上階梯,一邊去看粥棚前的熱鬧,因是裴老夫人生辰施粥,是以還有許多身量不高的小娃娃并老者婦孺也來領粥,裴婠回想著前世裴老夫人最后幾年的光景,正兀自唏噓,可忽然,她的目光釘在了那熱鬧的人群之中。 在攢動的人潮中,一個衣衫襤褸手拿蒲扇的癩頭和尚頗為引人注目,雖然離得遠,可裴婠還是一眼看了出來,那癩頭和尚不是別人,正是前世指著宋嘉彥送的玉墜兒,說宋嘉彥是她金玉良人的游僧! 裴婠整個人如遭雷擊般的僵??! 前世她是在寶相寺遇到的此人,可如今,他怎會出現在廣安候府?! 第18章 兇吉 “婠婠,你怎么了?” 察覺到裴婠僵站住,元氏關切的問。 裴婠忙收回目光,強扯出一絲笑來,“沒什么,看著好熱鬧?!?/br> 元氏失笑不語,宋嘉泓也迎到了跟前,一行人被迎入侯府,裴婠進門之前回頭,那癩頭和尚擠在人潮之中,竟也要領粥。 裴婠驚疑不定,直到入了正堂,看到了裴老夫人,都未曾緩過神來。 裴老夫人多日不見裴婠,又知她早前落了湖,不由拉著裴婠的手問長問短,看著面前一臉慈愛的姑祖母,裴婠強作鎮定才沒露出破綻。 裴老夫人一襲絳紫華裳,雖兩鬢微霜,卻精神矍鑠,裴婠來之前,正在和堂中數位公侯夫人說話,裴婠一來,便硬是拉著裴婠坐在自己身邊,如何也不放裴婠走了。廣安候宋伯庸和夫人明氏站在一旁,一個和裴琰說著青州戰事,一個和元氏低聲私話。 “給嬸嬸請安——” 一道清潤的聲音響起,卻是宋嘉彥進了堂中,在給元氏請安。 裴婠瞇眸看了過去,只見宋嘉彥請了安,又和裴琰打了招呼,然后便朝著她走了過來,他滿是溫情的打量她一眼道,“咦,我給meimei送的玉墜兒怎不見meimei戴?” 裴老夫人一聽笑問,“玉墜?什么玉墜?” 宋嘉彥笑道,“就是祖母過年時候賜給孫兒的那塊羊脂玉,前些日子meimei落湖得病,我便將那羊脂玉雕了一枚玉墜兒,又送去寶相寺開了光,而后送給了meimei?!?/br> 裴婠看著宋嘉彥,眼瞳如被針扎似的緊縮著。 府外的癩頭和尚……宋嘉彥故意提起的玉墜…… 雖和前世不同,可裴婠瞬間就明白了宋嘉彥要做什么。 他這是要讓前世的指玉牽媒提前上演! 裴老夫人不覺有他,見宋嘉彥如此關懷裴婠很是高興,“你做哥哥的是應該的,那玉質地極好,很配你meimei,改日祖母再賜你別的?!?/br> 說著又問裴婠,“今日怎不戴著?那玉是我早年間收來的好物?!?/br> “摔碎了”三字在舌尖一轉,裴婠開口卻變成了,“表哥所贈,自然珍視,不好隨意戴出來?!?/br> 裴老夫人拍著裴婠的手打趣她太過小心,宋嘉彥眼底卻微亮,他正探究著裴婠言語真假,裴婠卻望著他問,“那玉當真是寶相寺開過光的?” 宋嘉彥點頭,裴婠又道,“那便是吉物了?” 宋嘉彥笑道,“我還在佛祖面前供了幾日,希望能為meimei免災除禍?!?/br> 裴老夫人很滿意,便是元氏都過來問了幾句,得知宋嘉彥這般用心,眼神頗為復雜,大楚民風無忌,少時表兄妹之間親厚是好事,可如今……且不論那流言蜚語是否是宋嘉彥有意為之,若他當真對裴婠有意,那少不得要讓他失望了。 因是整壽,今日可算大辦,不多時來的賓客更多,元氏和裴婠被請入內院說話,裴琰則和宋嘉泓一起同過府的世家子弟聚在了一處。 宋嘉彥跟在二人之后,想到適才裴婠對他不再若往日冷淡心境好了不少,再想到待會兒要發生的事,更覺意氣風發。 內院花廳內夫人小姐許多,裴婠見元氏和相熟的舊友說上了話,便借故等蕭筠先脫了身。 僻靜無人的花圃處,裴婠吩咐雪茶,“悄悄地將石竹叫過來,我有要事吩咐?!?/br> 雪茶不解,卻不敢多問,連忙轉身出了內院。 石竹正在門房上喝茶,一聽裴婠有事吩咐連忙跟著雪茶到了花圃,裴婠令雪茶去遠處放風,低聲對著石竹吩咐了一席話。 石竹聽完,驚訝道,“小姐,這……” 裴婠沉眸,“你不必多問,你只管照我的話去做,照我的話去說?!?/br> 石竹又問,“那倘若那人要逃——” 裴婠蹙眉,“拿出你的功夫好好招呼他,這也要我教?” 石竹連連點頭,“好,小人這就去!” “速戰速決,我就在此處等你?!?/br> 裴婠吩咐完,石竹轉身就走,雪茶走到裴婠跟前道,“小姐,可是出了什么事?” 裴婠擺擺手,“小事,等石竹回來便是?!?/br> 裴婠的神色頗為冷冽,說完這話便倚在了身邊的山石上不語。 前世的她,是在查清宋嘉彥和長樂候府的冤案有關之后,拔出蘿卜帶出泥的查到了這癩頭和尚,如果她沒記錯,這和尚和宋嘉彥的母族柳家有關系。 她本可直言玉墜兒已經摔碎,可她卻不打算輕飄飄的放過宋嘉彥,一計不成,按照宋嘉彥的卑劣,必定還要借題發揮再生一計,既然如此,她還不如將計就計! 這一等足足等了兩盞茶的功夫才見石竹面色沉凝的回來。 裴婠照例讓雪茶去遠處候著,低聲問,“如何?” 石竹一臉還未平息的震驚,“小姐,小人將您吩咐的話一說,那人面色就變了,開始還死不松口,小人用了點手段才讓他招了——” 緩了緩,石竹語聲艱澀的道,“他說是柳家的人找上的他,也見過宋家二公子了,和您料的一樣,他待會兒要裝作不經意的給您看姻緣?!?/br> 石竹面上震撼未消,裴婠面色也是冷冽,她看著石竹道,“照我的吩咐說了?” 石竹頷首,“小人照著小姐說的吩咐他的,他應當不敢反悔?!?/br> 裴婠冷笑一下,“料他也不敢,得罪柳家也比得罪長樂候府好?!?/br> 石竹猶豫一瞬,試探著問,“小姐……您是怎么知道的……還有,這事擺明了是柳家宋家二公子想誆騙咱們,是不是得告訴世子和夫人?” 裴婠利落道,“不必,此事我知你知,你自小在我們府里長大,所有暗衛里面,只有你一直跟著我,我信任你,往后還有更多的事要讓你做,你得守口如瓶才好?!?/br> 石竹忙道,“小姐吩咐自然遵從,只是……” 裴婠一臉不容置疑的道,“你若擔心,只將我吩咐你的事做好便可?!?/br> 石竹只覺眼前的裴婠換了個人似的,小小年紀,竟有種和往日大不相同的沉穩懾人之感,他滿心的疑竇偃旗息鼓,再不敢多問。 裴婠整了整衣裙,這才帶著雪茶離開花圃。 到了前院,賓客大都落座,已經快要開宴,元氏和蕭筠母女二人站在一處,一看到裴婠無奈道,“你這孩子,筠兒來了一會兒了,你跑去哪里了?” 蕭筠也道,“我還去內院找你呢?!?/br> 裴婠只好不好意思道,“適才路上見著了一只好看的雀兒,我想跟著追了幾步,誰知走岔了道……” 跟在后面的雪茶一個字不敢多言,元氏聽的失笑,嗔責了兩句便拉著胡氏入席,坐在一處,裴婠和蕭筠說著悄悄話,元氏和胡氏也在說話。 很快,二人說到了蕭惕身上。 胡氏不屑的道,“還沒有青州的消息,不過這次是岳指揮使帶著,同行的有七八位中郎將,我看他也掙不到什么功勞——” 元氏苦笑,“你的苦處我明白,不過如今這個情形,那孩子是個知道輕重的,也會自己掙功名,你就當多了一份助力有何不好?” 胡氏哼道,“我可不需要這助力?!?/br> 元氏笑著搖了搖頭,話題轉去了別處。 裴婠低聲問蕭筠,“你可知你三哥的消息?” 蕭筠這回倒是不排斥“三哥”二字,卻還是隨了胡氏的不屑道,“這我可不知,他便是有消息也是給父親的——” 裴婠有些失望,這時舞樂聲響了起來,卻是壽宴已開。 裴婠沒再問,然而她記掛起了蕭惕,又惦記著宋嘉彥與那癩頭和尚的勾當,筵席用的也不開懷,宴過三巡,一個管事模樣的中年仆人從府門方向走了過來,在宋伯庸耳邊低語幾句,宋伯庸便起身走到了裴老夫人主桌之前。 宋伯庸道,“母親,外面有一位游方和尚想親自給您拜壽?!?/br> 裴老夫人一訝,“游方和尚?親自給我拜壽?” 宋伯庸笑道,“是吃了咱們的粥,感念您老人家善心,所以想親自給您拜壽?!?/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