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節
蕭惕蹙眉,上前一把將裴婠拉到了自己身前,手一抬將她牢牢護住。 裴婠一愣,全沒想到蕭惕這樣體貼周全。 下意識抬眸,裴婠想看看此刻的蕭惕是何等神情,卻沒想到差點陷在蕭惕明燦的眸子里。 四周燈火燦若瓊樓,一時便像漫天星子落入了蕭惕眼底,裴婠怔怔看著這雙近在咫尺的眼睛,只覺星波瀲滟,能攝心奪魄,這一幕與夢境恍然重疊,她竟又覺得在哪里見過。 蕭惕抬手護著裴婠,卻不妨又被行人撞一下,他下盤未動,身子卻往前一傾,一下子離得裴婠極近,好似他要將裴婠擁入懷中似的。 蕭惕握緊了拳頭,落在裴婠身側的手臂竟在顫抖。 這熙攘的人潮皆是為了看花燈而來,可他望著近在咫尺的容顏,卻覺的便是璀璨河漢落在他跟前,也比不得眼前人令他心動。 胸腔內積攢的情愫忽而泄洪般涌出,他再也忍不住的,極其克制的,虛挨了裴婠一下。 裴婠毫無所覺,可蕭惕卻因這蜻蜓點水般的一觸心頭guntang。 銀漢迢迢,佳期難許,天上的牽??椗且荒暌粫?,可他等今日,卻已足足等了八年。 作者有話要說: 蕭惕:等了八年,虛虛的假抱,委屈,可憐,無助。 第11章 爭鋒 蕭筠下馬車就看到蕭惕站在裴婠身邊,當下便擰緊了眉頭,等走到裴婠跟前,低聲嫌棄道,“怎么還請了他來?” 蕭惕站在她二人外側,明顯是要護著她們,裴婠心底一軟,對蕭筠道,“他救了我哥哥性命,你說我該不該請他一游?” 蕭筠被堵住話頭,一轉眼卻見裴琰拿著一盞桃花燈走了過來。 裴琰走近遞上來,“你可算來了,喏,給你的?!?/br> 裴琰和蕭筠也是自小玩到大的,很是熟稔。 蕭筠面上浮起三分笑意,“算你懂事——” 蕭筠比裴琰兄妹也高了一輩,便時而以輩分打趣,裴琰聽了眉頭高高挑起,“要不是婠婠提醒我,我也記不起來?!?/br> 裴婠扶額,眼看又要唇槍舌戰,連忙拉住蕭筠道,“好啦好啦,咱們該去賞燈了?!?/br> 蕭筠哼了一聲,這才作罷,便和裴婠手挽手,一起朝東市去。 東市是京城最繁華之地,沿著主街一路往東南走,盡頭便是未央池,今日賞燈的重頭戲,便是在那未央池畔,越是往里人潮越是擁擠,她二人走在前,后面裴琰和蕭惕緊跟著,生怕被擠散了,主街兩側酒肆樓臺林立,門前都扎了數丈高的燈樓,火樹銀花,明若白晝,走在其中,幾疑入了瓊宇仙宮。 蕭筠手執桃花燈,漫步賞景本是高興,可想到后面跟著個膈應的,仍忍不住和裴婠耳語,“你那日說他殺人如麻似個活閻王,卻是不假,前日母親把我叫到跟前,也似你那般叮囑了我,外祖母當時也在,還說他能在青州一人殺百敵,只怕哪一日惹到了他,他連我們也殺——” 裴婠聽的有些心虛,“這……他殺的是惡敵,對我們怎會如此?” 蕭筠卻道,“我們不招惹他,他自然不會把我們當敵人,可有朝一日我們惹到他呢?到時候他視我們為敵,豈非毫不留情?” 裴婠苦笑,如今她對蕭惕雖不再那般恐懼,可蕭筠的話卻也牽出她心底深處的隱憂,畢竟前世的蕭惕為jian為佞,做下的惡事簡直數不勝數。 此時四人已行入極熱鬧之地,四周除了一眼望不到頭的繁盛燈海,攤販雜耍者也極多,可就在這時,一道被掩在熱鬧里的馬蹄聲由遠及近! 走在前的裴婠幾人毫無察覺,他們身后的人潮卻忽而驚叫起來,蕭惕比裴琰快一步回身去看,只見后面的人潮驚惶四散,而四道著蜃龍袍的輕騎入了蕭惕眼簾。 輕騎疾馳而至,竟沒有一點因人潮減速的意思,有人被撞翻在地,有人連滾帶爬的往街邊躲去,不多時,四匹快馬已至近前,而在蕭惕身前五丈之地,一個落單的三四歲男童茫然杵在原地,眼看著馬蹄就要落在他身上! 裴婠回身之時便看到蕭惕飛身往那男童撲去—— 就在蕭惕將那男童攬入懷中之時,那疾馳在最前的快馬也到了蕭惕身邊,人群中發出一陣驚呼,裴婠更是倒吸一口涼氣,那匹快馬高峻蠻橫,蕭惕若被撞倒只怕不死也傷! 電光火石之間,蕭惕身形如幻影似的一避,與此同時,他一把拉住快馬韁繩,只聽一道慘烈的嘶鳴,那匹肆意沖撞行人的快馬,竟然生生被攔了下來。 馬嘶聲凄厲,周遭所有的熱鬧都在那一瞬間遠去。 裴婠和蕭筠身邊的行人驚惶而逃,只有她二人突兀又安穩的站在正中,而那幾匹快馬如奔涌的洪水戛然而止,都被攔在了蕭惕身前。 裴婠看著這一幕,心頭忍不住顫了一下。 被人徒手攔下,馬兒吃痛,馬背上的人則狼狽,馬兒尥蹄而起的一瞬,馬背上的人差點被掀翻下來,馬兒還未站定,一道冷厲含怒的聲音響了起來。 “我道是誰,原來是蕭三爺?!?/br> 墨色的蜃龍袍泛著冷光,說話之人腰間的伏虎刀更令人生畏,這通身的裝扮明晃晃代表著“皇城司”三字,再加上那滿含怒意的聲音,是個人都要膽顫三分。 蕭惕五指微動,松了松因用力而微麻的虎口,先將那男童放下才看向馬背上的人,“戚千戶?!?/br> 裴婠這才看清,那馬背上的,正是那日認親宴上傳圣旨之人。 戚同舟居高臨下盯著蕭惕,細長的眸子微狹,“蕭三爺此是何意?” 皇城司橫行無忌,一路闖來,行人或躲或避,或逃或傷,皆無人敢發一句怨言,可他蕭惕,竟敢上前攔馬,戚同舟將不快顯露在臉上,眼底隱隱藏著殺機。 蕭惕卻一身泰然,他身無兵刃,站在高頭大馬之前,氣勢卻分毫不輸,“戚千戶當街縱馬,雖是皇城司特權,可今日秋夕佳節……” 他頓住,圍觀之人屏住呼吸,不知他要如何圓話。 蕭惕眸光輕柔了一分,“只怕攪了我小侄女賞燈之興?!?/br> 四周微嘩,戚同舟更是瞪大了眸子,看向不遠處,也不知裴婠和蕭筠哪個是他口中的小侄女,卻覺蕭惕這理由匪夷所思,簡直……簡直是不拿他們皇城司當回事! 裴琰本就不爽皇城司,此刻上前,“戚千戶若有公案在身便也罷了,若無公案在身,我少不得要上本折子同陛下說理,如此節慶,陛下欲與民同樂,皇城司人自己孤寡便罷了,竟當街傷人引發民怨,也不知陛下會站在誰那邊?” 皇城司督主歷來為宦官,其麾下更是太監同無名之輩雜糅,因此裴琰才有這孤寡一說。 戚同舟冷笑一聲,好似才看到裴琰似的,“裴世子這頂高帽皇城司卻不怕戴,陛下公允,自然知道皇城司忠君之心,如今裴世子和蕭三爺雖同入金吾衛,可皇城司有無公案,還輪不到你們金吾衛來cao心?!闭f著,戚同舟不懷好意的看著二人,“金吾衛酒囊飯袋者眾,二位卻還算俊杰,真是替二位可惜了?!?/br> 金吾衛軍將多為世家子弟,雖說紈绔者的確不少,可戚同舟話中盡是囂張狂妄,意在打壓金吾衛,顯皇城司權勢之盛。 裴琰氣的怒目將罵,蕭惕卻薄笑道,“戚千戶今夜,可是為了青州之事奔忙?” 如同被點中了痛xue,戚同舟面上狂妄頓滯,他眸光如劍看向蕭惕,蕭惕卻不動如山,“皇城司顯赫,可有朝一日,卻也淪落到了和金吾衛爭鋒,孰重孰輕,還未見分曉?!?/br> 皇城司能橫行霸道,不過是因為建安帝寵信,可如今本該交給皇城司的青州亂民案,卻因為金吾衛而久久未決,這說明了什么,皇城司督主賀萬玄明白,他戚同舟也同樣清楚。 青州亂民案最終落在誰手,足以表明二司在建安帝心中地位的輕重變化。 戚同舟眸色忽沉,一把拉緊了韁繩,急慌隱現,“是什么給了蕭三爺這樣的信心?回去告訴岳指揮使,千萬手段盡管使來,皇城司還沒怕過誰?!?/br> 言語仍然狂傲,可底氣卻沒先前足了,雙腿一夾馬腹,戚同舟利落的道,“二位且與民同樂,我們要為陛下排憂解難了——” 說完馬鞭一落,雖然還是往前走,馬速卻比先前慢得多。 四匹輕騎眨眼間便走遠,裴婠站在原地,只覺戚同舟御馬經過之時,神色莫測的看了她一眼,她拉著被嚇住的蕭筠上得前來,滿眸擔憂,“哥哥——” 裴琰轉過身來,哼道,“別怕,皇城司走狗罷了?!?/br> 蕭惕也看向裴婠,眼底盡是安撫,裴婠卻很是不安,“這個戚千戶是何身份?” 裴琰聞言便不屑道,“賀萬玄義子之一戚同舟,雖然是個千戶,卻也算得上皇城司二把手,怎么了?被嚇到了嗎?放心,以后哥哥收拾他,現在他狂,以后有他哭的時候!” 裴婠心驚不已,目光一轉看向蕭惕,她不知道應該怎么提醒蕭惕…… 前世的戚同舟在蕭惕取代賀萬玄之前便死了,可戚同舟,卻是因毒殺蕭惕不成,而被賀萬玄以同門不得內戕之名處以極刑的—— 作者有話要說: 編輯說原文名有違規之嫌,所以改啦,希望大家喜歡新名字。 第12章 葵水 前世的戚同舟和蕭惕同為賀萬玄義子,皆受倚重,皇城司雖然是由賀萬玄把持,可在賀萬玄之下,戚同舟和蕭惕卻因地位相當,一開始便明爭暗斗。 后來,戚同舟伏誅之事更是鬧得滿城風雨。 如今蕭惕雖然入了金吾衛,可前世的爭鋒相對似乎又重演了。 裴婠欲言又止,蕭筠心有余悸的低喃,“皇城司可不好收拾……” 說著,蕭筠目光復雜的看著蕭惕,皇城司橫行京城,便是忠國公蕭淳也避其鋒芒,可蕭惕卻是膽大無忌,蕭筠一邊腹誹蕭惕此番會不會給忠國公府惹上麻煩,心底卻又隱隱覺得蕭惕適才徒手攔馬救人果真厲害。 若是她另外兩個哥哥在此,只怕絕不會吱聲。 裴琰沒聽見蕭筠之語,只笑道,“好啦,咱們是來賞燈的,可不能因為這點事壞了興致,走,去未央池——” 裴婠咽下滿腹雜思,帶著蕭筠往前走,蕭筠想起剛才蕭惕的話,撇著嘴學舌,“只怕攪了我小侄女賞燈之興,合著侄女比meimei還親,合著壓根沒把我放在眼里……” 蕭筠邊走邊嘀咕,裴婠聽見了不由失笑,“你對人家都沒好臉色,人家怎么敢提你?” 蕭筠張嘴,卻辯駁不了,回頭瞄了一眼蕭惕,低聲道,“他怎么一點也不怕皇城司,他是不是剛來京城,還不知道皇城司的厲害?” 裴婠哭笑不得,“天下誰人不知皇城司的厲害?” 不是不知皇城司厲害,而是要比狂悖,只怕誰也及不上他蕭惕! 而此時的皇城司雖然狂妄放肆,卻遠比不上前世蕭惕掌權時的皇城司。 賀萬玄再如何得圣寵,明面上卻還和世家井水不犯河水,好比他戚同舟再如何大膽,也不敢對裴琰拔劍相向,后來蕭惕掌權,皇城司才真正凌駕于世家權貴之上,蕭惕于朝野只手遮天,活閻王之名令人聞風喪膽。 想到活閻王就在身后,裴婠禁不住背后一涼。 戚同舟帶來的驚惶很快散去,等未央池方向有煙火升空時,整個東市的熱鬧打到了極致,裴婠一行還沒到未央池邊,便被擠在人潮中難進一步。 裴琰看向未央池正對面一座明燦瓊樓道,“真是……怎么擠在這了,我還在春風樓定了位子,咱們在那樓上賞未央池景才是最妙!” 此處距離春風樓不到百步,然而前面的人潮不動,他們只能干看。 蕭筠不耐道,“往年也沒見這般多人,怎么今年這般擠,咱們哪里是來賞景的,根本是來受罪的——” 人潮摩肩接踵,蕭筠出了一身的薄汗,只覺又悶又熱,裴琰仗著身量高往前看了一眼,“是個戲班子在前面搭了臺子唱戲呢?!?/br> 蕭筠越發焦躁,垂眸一看,只見自己手里的桃花燈不知何時,被擠得桃花穗子都掉了,蕭筠心火亂竄道,“我的燈都壞了,不成,我要換一盞去!” 進雖難,退卻容易,蕭筠轉身便往左后方的花燈鋪子去。 裴婠忙要跟上,“不能讓她一人去,人多出事就麻煩了——” 裴琰無奈,又知蕭惕和蕭筠不和,只好認命的道,“行了,到處都擠,你們在這等著,我去看著那位大小姐?!?/br> 蕭惕點頭,面上八風不動,心底卻已醺然。 裴琰追出幾步,一回頭見裴婠和蕭惕就站在原處便頗為安心,到了鋪子便催蕭筠,奈何蕭筠買完了燈,竟又看上了一旁花樣繁多的荷包扇墜兒來,偏生鋪子里也人多,她遲遲湊不到跟前。 裴琰跟在她身后耐著性子等,沒多時一回頭,卻見外面擁堵的人更多,而剛才那地,哪里還有蕭惕和裴婠的影子?! 蕭惕和裴婠只聽見前方一陣歡呼叫好,繼而擁堵的人潮忽然就動了,后面的人擠上來,她二人竟被裹挾著往前去,裴婠一時著急,“他們還沒回來——” 裴婠被擠得歪歪扭扭,蕭惕忙將她拉在身前護住,前面戲臺子又起樂聲,人潮更是洶涌,蕭惕和裴婠被擠在一起,裴婠后背幾乎貼著蕭惕胸口。 蕭惕看了一眼春風樓,“別著急,我們去春風樓等他們?!?/br>